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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陌生的重逢 初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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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三年,快得像一场还没来得及看完就散场的电影。
吴泷桔没有考上李沛浚说的那所市一中。她的分数差了一点,去了离家不远的一所普通初中。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盯着“第三中学”几个字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那张纸条上的话。
“你应该也能考上。”
她没有。
她没有去问李沛浚考上了没有。因为她知道答案。
小学同学群里有人在传,李沛浚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绩考入了市一中。消息发出来的时候,群里一片祝贺声,有人发了烟花的表情,有人说“不愧是你”,有人问“什么时候请客”。
吴泷桔在群里看到了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去书房把初一的数学课本翻了出来,开始预习。
不是因为不甘心。是因为她想,如果下次还有人对她说“你应该可以”,她不想再让人失望了。
初中的日子和小学不一样了。最大的不同是,夏央敏不在她身边了。夏央敏考上了另一所学校,两个学校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她们约好每个周末见一次,但作业多起来之后,变成了两周见一次,再后来变成了一个月见一次。
“你不能转学过来吗?”夏央敏在电话里哀嚎。
“你给我办转学手续啊?”
“我跟你说我们学校有个男生可好看了,你要是在这你就知道了。”
“关我什么事。”
“对啊,关你什么事,反正你心里只有——”
“夏央敏。”吴泷桔打断她。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电话那头传来夏央敏的笑声。吴泷桔也笑了,但笑完之后,她觉得有一点孤单。
在新的学校里,吴泷桔没有一个认识的人。开学第一天,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看着周围三三两两聊天的同学,想起了三年级那个迷路的自己。三年过去了,她还是不擅长交朋友。
但这一次,有人主动走向了她。
“你好,我可以坐这里吗?”
吴泷桔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女生,齐耳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画本。她看起来有点紧张,手指在画本边缘轻轻摩挲着,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跟人说话这件事本身就让她消耗了很大的勇气。
“可以。”吴泷桔把书包从旁边的椅子上拿开。
女生坐下来,把画本放在桌上,然后就不说话了。她安安静静地拿出课本,开始翻看,整个过程没有再看吴泷桔一眼。
吴泷桔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有主动搭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直到上课铃响。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让大家依次做自我介绍。轮到那个女生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小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大家好,我叫谢蔓美。我喜欢画画。”然后她就坐下了。全程不超过五秒。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吴泷桔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亲切。她想起了自己三年级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样子——也是这样,声音小得像个蚊子。
下课之后,谢蔓美打开画本,开始画画。她画的是窗外的教学楼,铅笔在她手下飞快地移动,线条流畅而有力,完全不像她说话时那样胆怯。吴泷桔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你画得真好。”吴泷桔说。
谢蔓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了吴泷桔一眼。她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在跟自己说。
“谢谢。”她说,声音还是很轻。
然后她又转过头去画画了。但吴泷桔注意到,她画本上的线条变得比之前更自信了一些。
后来吴泷桔才知道,谢蔓美不是不想交朋友,她是有社交恐惧症。跟陌生人说话对她来说像是一种酷刑,她会紧张到手心出汗,会害怕自己说错话,会反复回想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是不是让人不舒服。但一旦她跟一个人熟了,她就会变得不一样——话会多一点,偶尔还会开一两个不好笑的玩笑。
她花了整整一个学期,才在吴泷桔面前开了第一个玩笑。那个玩笑确实不好笑,但吴泷桔笑了很久。
第二个走进吴泷桔生活的人,是在开学第二周出现的。
那天中午在食堂,吴泷桔端着餐盘找位置,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生朝她招了招手:“这边有空位!”
吴泷桔走过去坐下,发现这个女生的校服和大家不太一样——她把校服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戴着一串细细的手链。她的头发也跟别人不同,不是简单的马尾或短发,而是在脑后编了一个很精致的鱼骨辫,辫尾系着一个深蓝色的小蝴蝶结。
“你这头发是自己编的?”吴泷桔忍不住问。
“对呀,”女生摸了摸自己的辫子,语气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我早上花了一刻钟弄的。我妈说我浪费时间,但好看嘛,值得。”
吴泷桔看着她,觉得这个人跟自己完全不一样。她是一个每天早上花两分钟把头发扎成马尾就出门的人,连刘海都懒得打理。
“我叫许凛雪,”女生说,“你叫什么?”
“吴泷桔。”
“吴泷桔?哪个泷哪个桔?”
吴泷桔告诉了她,她认真地记了下来,然后在心里念了两遍,念对了才点头。
“你这名字有点难记,但挺好听的。”许凛雪说,“不像我的,凛雪,我妈说是‘凛冽的雪’的意思,听起来就好冷。”
吴泷桔笑了一下。
许凛雪似乎对穿搭有着天生的敏感。她的校服永远是全年级最整洁的,每颗扣子都扣在该扣的位置,领口翻得整整齐齐。但她又总能在校规允许的范围内做出一些小小的改变——换一条不同颜色的发绳,在手腕上加一条细细的手链,冬天的时候围一条比别人更好看的围巾。
“你这件毛衣是自己改的吧?”有一天许凛雪盯着吴泷桔的校服毛衣看了半天,突然说。
吴泷桔愣住了。那件毛衣确实是她妈妈帮她改过的,收了一点腰身,穿起来更合体。她以为这种细微的变化不会有人注意到。
“你怎么看出来的?”
“领口的针脚不一样。”许凛雪说,“你看,原厂的针脚是这样,改过之后是那样。”她用手指在毛衣领口比划了一下,表情认真得像一个裁缝在点评自己的作品。
“你是不是以后想当服装设计师啊?”吴泷桔问。
许凛雪的脸突然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许凛雪沉默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绞着校服的衣角,吴泷桔看见她的耳朵尖慢慢变红了。
“其实……”许凛雪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我确实喜欢做衣服。我在家自己做了一条裙子,不敢穿出来,怕别人觉得奇怪。”
“可以给我看看吗?”
许凛雪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淡下去:“你真的想看?不会觉得奇怪吗?”
“不会。”
第二天,许凛雪带了一张照片来学校。照片上是一条浅紫色的碎花裙,裙摆有几层薄纱,腰间的褶皱做得特别细致。吴泷桔说不出哪里好,但她觉得那条裙子好看极了。
“这是你做的?”
许凛雪点头,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期待。
“好漂亮。”吴泷桔说,发自内心地。
许凛雪的眼眶突然红了。她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吴泷桔看见她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从那以后,许凛雪开始主动跟吴泷桔说话了。虽然每次说话之前她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有时候明明张了嘴又闭上,来回三四次才憋出一句话。但她还是坚持跟吴泷桔说话,因为她知道吴泷桔不会笑话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许凛雪在学校里只有两个朋友:吴泷桔和谢蔓美。她们三个都是那种在人群中不太起眼的人,都习惯坐在角落,都害怕被很多人注视。
她们的共同点是:都不太会交朋友。
她们的另一个共同点是:都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
第三个走进她生活的人,是在初一下学期转学来的。
那天班主任领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走进教室,女生的校服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亮橙色的卫衣。她的笑容灿烂得像教室外面正午的太阳,一进门就扫了一眼全班,目光跟谁对上就跟谁笑一下。
“大家好!我叫姜淑娟,淑女的淑,杜鹃花的娟,也可以叫我姜姜。”她的声音大得前两排的同学都捂了一下耳朵,“我是从南城转过来的,最喜欢吃辣条和看综艺,最讨厌写数学作业,请大家多多关照!”
自我介绍完她还鞠了个躬,鞠完躬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了腰。
全班都被她逗笑了。连语文老师都笑着摇了摇头:“你这自我介绍倒是挺全面的。”
姜淑娟被安排坐在吴泷桔前面。她一坐下来就转过身,趴在吴泷桔的桌沿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你好呀同桌——不对,前桌?反正就前面那个意思。你叫什么?”
“吴泷桔。”
“吴泷桔!好听!”姜淑娟完全不觉得这个名字难记,张口就来,而且发音完全正确。
“你记性真好。”吴泷桔说。
“不是我记性好,是你名字好听,好听的我一遍就记住了。”姜淑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真诚,真诚到吴泷桔完全分不清她是在夸人还是在说大实话。
姜淑娟有一个很神奇的能力——她能在三分钟内跟任何人聊起来。不管对方是高冷的还是害羞的,是学霸还是学渣,是男生还是女生,她都有办法找到共同话题。
她跟许凛雪的第一次对话是这样的:“你这个鱼骨辫怎么编的?教教我呗。”
她跟谢蔓美的第一次对话是这样的:“你在画什么?让我看看——哇你这个云画得好好,像真的在飘一样。”
她跟谢蔓美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谢蔓美紧张得画本都拿反了。但姜淑娟完全不在意,自顾自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教我画画吧,我请你吃辣条。”
谢蔓美后来告诉吴泷桔,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姜淑娟太吵了,”谢蔓美说,“吵到我没有时间去紧张。”
吴泷桔觉得这是对姜淑娟最精准的评价。
四个人熟起来之后,吴泷桔觉得自己的初中生活突然变得热闹了。
姜淑娟是她们中间最小的,生日比其他人都晚几个月。她总拿这个说事:“你们都得让着我,我是妹妹。”
“你才比我小两个月。”许凛雪说。
“两个月也是小,叫姐姐。”
“不叫。”
“吴泷桔你评评理!”
吴泷桔笑着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评理。她在家是最大的,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早就习惯了“让着小的”。所以她对姜淑娟总是多一分纵容——她想吃什么就陪她去,想做什么就帮她想办法,想吐槽谁就听她吐槽。
但姜淑娟从来不是那种只知道索取的人。她是四个人里最会照顾别人情绪的。许凛雪社恐发作不敢跟人说话的时候,是姜淑娟替她开口的。谢蔓美被人嘲笑“哑巴”的时候,是姜淑娟站出来怼回去的。吴泷桔心情不好的时候,姜淑娟不需要问原因,只需要坐在她旁边说一些有的没的,就能让气氛变好。
“你怎么看出来我不高兴的?”有一次吴泷桔问她。
“你的眉毛。”姜淑娟说,“你高兴的时候眉毛是平的,不高兴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低一点点。”
吴泷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边眉毛。
“你看,你现在就在摸,”姜淑娟笑了,“你肯定又在想什么事情。”
吴泷桔把手放下来,笑了一下。
她确实在想事情。她在想李沛浚。
但这件事,她没有跟姜淑娟说过,也没有跟许凛雪和谢蔓美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夏央敏不在她身边了,她那些关于李沛浚的秘密,忽然就没有人可以分享了。她试过在电话里跟夏央敏说,但隔着电话线,很多话说不出口。而且夏央敏有了新朋友,新学校,新生活,她们之间的对话渐渐从“我喜欢他”变成了“你作业写完了吗”“你周末有空吗”。
那些藏在心底的话,慢慢被时间挤到了更深的角落。
但吴泷桔知道它们还在。
它们一直在。
初二的某一天,吴泷桔在放学路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李沛浚。她没那么幸运。
是一个女生,长头发,穿着市一中的校服,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吴泷桔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安静,但不怯懦。漂亮,但不张扬。
吴泷桔不认识她。
但她知道她是谁。
林诗颜。
就是六年级时夏央敏说的那个“也在看李沛浚”的林诗颜。她比吴泷桔想象中还要好看。她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有攻击性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好看。
吴泷桔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林诗颜上了一辆公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林诗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低头开始看。
车子开走了。
吴泷桔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攥到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在想——林诗颜考上了市一中。和李沛浚同一个学校。他们会在同一个走廊上经过,会在同一个食堂里吃饭,会在同一个操场上做操。
而她在城市的另一边,每天走着同一条路回家,身边是一群她喜欢但永远无法替代某个人的朋友。
她想,这大概就是距离。
不是地理上的。
是生活轨迹上的。
初二升初三的那个暑假,吴泷桔做了一件大事。
她跟自己打了一个赌。
如果在高中还能见到李沛浚,她就去跟他说话。不是那种“你好”“再见”的废话,而是那种——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她有点喜欢的人,好好地说一次话。
如果见不到,那就算了。
就把那些写在浅蓝色日记本里的字,当作一场长达六年的梦。梦醒了,她就该过自己的日子了。
她把目标定在了市一中。不是李沛浚在的那所市一中——那所分数线太高了,她够不着。而是另一所市重点,两所学校隔得不远,坐公交车二十分钟。
她想,二十分钟的距离,不算太远。
至少比现在近。
初三那年,吴泷桔拼命学习。
不是那种“我要考个好高中”的拼命,而是那种“我不想再让他说‘你应该可以’然后我让他失望”的拼命。她每天五点四十起床,背英语单词。晚上十一点还在做题,困了就站起来走两圈,走清醒了继续写。
吴泷敏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姐你疯了吧?”
“你才疯了。出去,关门。”
“你这样会猝死的。”
“谢谢你的关心,出去。”
吴泷敏撇撇嘴走了,但五分钟后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桌上。什么话都没说,关上门走了。
吴泷桔看着那杯牛奶,眼眶有点热。
她喝了那杯牛奶,继续做题。
中考结束那天,吴泷桔走出考场,阳光刺眼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长时间的高强度学习让她的手肌肉记忆性地在抖。
许凛雪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谢蔓美站在许凛雪旁边,画本上画了一个举着“恭喜解脱”牌子的卡通小人。姜淑娟在马路对面买了四个甜筒,跑过来的时候融化了半个,奶油滴了一手。
“考得怎么样?”姜淑娟一边舔甜筒一边问。
“不知道。”吴泷桔说。
她真的不知道。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阅卷老师了。
成绩出来那天,吴泷桔正在家里帮吴泷敏检查暑假作业。手机响了,是许凛雪发的消息:“出分了!!!”
她打开查分页面,输入准考证号,手在抖。
页面加载的那几秒钟,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像九岁那年第一次听见李沛浚念她名字时一样。
页面刷新了。
她看到了自己的分数。
够的。
够那所市重点的分数线了。
吴泷桔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那种攒了很久很久的力气终于用完了之后,身体替她做的反应。
她哭了很久。哭完之后,她打开抽屉最底层,拿出那个浅蓝色的日记本。
六年了。这个本子已经翻得很旧了,边角都起了毛。她翻开第一页,看着那行稚嫩的字——“今天我听到了他的名字。李沛浚。是三个字。”
她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哭。
八月下旬,高中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
吴泷桔拆开信封,拿出那张印着校名的纸,看了很久。她考上了。她真的考上了。
她拿起手机,想发消息告诉谁。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发给谁。夏央敏?李沛浚?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连李沛浚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他们有小学同学群,但她从来没有加过他的好友。
她退出了通讯录,把手机放在桌上。
然后她打开衣柜,从最里面拿出那件被妈妈洗过一次的小学校服。上面的名字全都模糊了,只有左胸口的位置,“李沛浚”三个字还隐约看得见轮廓。
她把这件校服叠好,放进了去高中报道的行李里。
不是因为她还喜欢他。
是因为她想,如果高中的某一天,她真的在某个地方遇见了他,她就穿着这件校服——不,不可能穿着,太小了——她就带着这件校服去见他。
然后告诉他:你看,你还记得吗?这是你写的字。已经快要看不清了。但你知道吗,有些东西就算看不清了,也还是会在那里的。
比如你的名字。
比如我心里那些,从九岁开始就没有变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