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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隔着一条走廊 六年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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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开学的第一天,吴泷桔站在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书包带子,迟迟没有进去。
她听见一班教室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隔着一条走廊,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但她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三班的门。
六年级的日子和五年级不一样了。最大的不一样就是——李沛浚不在她旁边了。以前她是他的同桌,伸手就能够到他的橡皮,侧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现在他们在不同的班级,中间隔着的不是一条窄窄的过道,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另一端,他坐在一班的某个位置上,做着她的数学题,看着她的课外书。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看不到他了。
“你这样不行。”夏央敏跟她分在了同一个班,坐在她前面。下课的时候她转过身来,用笔戳了戳吴泷桔的桌子,“你一上午发了八次呆了。”
“我没有。”
“你刚才盯着走廊看了至少五分钟。”
“我在看对面的那棵树。”
“那棵树在一班门口。”
吴泷桔闭嘴了。
夏央敏叹了口气:“要不然我陪你去一班串个门?反正课间,也没人管。”
“不要。”吴泷桔摇头,“去了说什么?”
“就说‘李沛浚你好呀好久不见’?”
“然后呢?”
“……然后回来?”
吴泷桔被她逗笑了,但笑完之后还是没去。
她不是不想去。她只是不知道去了之后该怎么办。她不是那种可以自然地走到别人面前说“好久不见”的人。她是那种站在走廊上假装路过、偷偷往一班教室里看一眼、然后心跳加速到要扶着墙才能走回自己教室的人。
她选择了后者。
从那以后,每天的课间操时间成了吴泷桔最期待的时刻。
全校在操场上列队做操,一班和三班的方阵刚好离得不远。她站在队伍里,做转体运动的时候,借着转身的动作往一班的方向看。只要动作够快,就不会有人发现她在看什么。
她总能找到他。
他在一班的方阵里,站得笔直,做操的标准得像教科书。别人随便晃两下糊弄过去,但他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手臂伸直,指尖绷紧,弯腰的时候脊背是一条流畅的弧线。
吴泷桔觉得他做什么都好看。就连做广播体操都好看。
“你转体的时候脖子要扭断了你知道吗?”有一天做完操回教室的路上,夏央敏在旁边说。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夏央敏翻了个白眼,“你就差把‘我在看李沛浚’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吴泷桔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有。”
“你有的。而且,”夏央敏压低声音,“不光你在看他。一班那个林诗颜你知道吧?她也在看他。”
吴泷桔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诗颜?”
“就那个,长得挺好看的,长头发,每次都穿粉色发卡的那个。”
吴泷桔知道她是谁。林诗颜,一班的,成绩好,长得漂亮,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会被第一眼看到的人。她在走廊上见过林诗颜几次,每次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不是嫉妒,是真的好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也在看李沛浚?”吴泷桔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缩了一下。
“不止她,我听说一班有好几个女生都……”夏央敏看到她的表情,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
吴泷桔没追问。
她不想知道。
有些答案知道了之后,就再也回不到不知道的时候了。
六年级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吴泷桔措手不及的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她值日,留在三班教室里扫地。扫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然后是两个人的说话声。
是李沛浚的声音。
她的扫把停住了。
“……你不觉得她挺好看的吗?”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大概是李沛浚的同班同学,吴泷桔不认识。
“谁?”李沛浚的声音。
“林诗颜啊,你别装了,她每次找你借笔记你都没拒绝过。”
沉默了几秒钟。吴泷桔站在教室里,手里的扫把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扫把的木柄里。她屏住呼吸,耳朵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问我借我就借了,没什么特别的。”李沛浚的声音很淡。
“那你觉得她好看吗?”
又是沉默。
吴泷桔觉得这几秒钟的沉默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哭,而是因为太紧张了,紧张到眼睛失去了焦点。
“嗯。”李沛浚说。
就一个字。
嗯。
吴泷桔手里的扫把掉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响。走廊上的对话戛然而止。她慌忙捡起扫把,用力吸了吸鼻子,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脚步声远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扫把,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到家,吴泷桔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把浅蓝色日记本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她翻到最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今天李沛浚说他觉得林诗颜好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的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是三年级的时候写的:“今天我听到了他的名字。李沛浚。是三个字。”
从九岁到十一岁,整整两年的时间,她在这本日记里写下了上百个关于他的瞬间。他递过来的卷笔刀,他放在她桌上的枇杷糖,他讲题时靠近的呼吸,他帮她捡起的铅笔,他在校服上签下的名字。
上百个瞬间,都是她一个人的。
他从来不知道。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最底层。
然后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没有声音,也没有眼泪。只是趴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李沛浚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可以在觉得别人好看,这很正常。她难过的不是他说了“嗯”,而是她连问出这个问题的资格都没有。
她是他的小学同学。仅此而已。
小学同学,不会因为这个称呼得到任何特权。
六年级下学期,吴泷桔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打算再继续喜欢他了。
这个决定做得毫无仪式感。没有宣誓,没有写下来,甚至没有跟任何人说。她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早上,对自己说:吴泷桔,你才十一岁,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你没必要一直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人。
她把这个决定执行得很认真。
课间操的时候她不再往一班的方向看了。转体运动她做得标准又快速,眼神坚定地看向正前方,好像她从来不在那个角度寻找任何人。走廊上遇到李沛浚的时候,她点了点头就快步走过,不多看一秒。她的日记本也被她塞进了书柜的最高一层,拿不拿得到已经不重要了。
她想,她大概真的可以放下了。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决定放下就能放下的。
它像一根刺,你以为你已经把它拔出来了,但它其实还在。它在皮肤下面,看不见摸不着,但偶尔碰到的时候,还是会疼一下。
让那根刺重新扎进她心里的,是一张纸条。
离小学毕业还有一个月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年级会。全年级六个班的学生都坐在礼堂里,听校长讲毕业前的注意事项。吴泷桔坐在三班的位置上,正在无聊地数天花板上的灯管,一只折叠成方块的纸条从右边传了过来。
她打开纸条,上面的字迹很熟悉。
“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是李沛浚的笔迹。她不可能认错。那种横平竖直、清清爽爽的字体,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写得出来。
纸条是从一班的方向传过来的。从一班到三班,隔了好几个座位,这张纸条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双手才传到她这里。
吴泷桔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
她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挺好的。你呢?”
纸条又传了回去。
几分钟后,纸条回来了。
“我也挺好的。初中你去哪个学校?”
“还没想好。你呢?”
“市一中。你应该也能考上。”
吴泷桔看着最后那句话,眼眶突然就红了。
“你应该也能考上。”
他说“应该能”。不是“可能”,不是“或许”,是“应该能”。他说得那么笃定,好像她一定能考上似的。
但其实她的成绩只是中上,离市一中的录取线还有一段距离。她自己都没有那个信心,但他有。
纸条没有再传了。年级会结束了,大家站起来往外走。吴泷桔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手心一直攥着它,攥到纸条都皱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纸条展开,熨平,夹进了浅蓝色日记本的最新一页。
“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初中你去哪个学校?”
“还没想好。你呢?”
“市一中。你应该也能考上。”
六行字。一共三十二个字。
她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之前那个“不再喜欢他”的决定,在这一晚之后,再也没有被提起过。
六年级的最后一天,毕业典礼。
礼堂里坐满了六年级的学生,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在校服上补签名,有人说“以后一定要常联系”。
吴泷桔坐在三班的位置上,手里拿着那张毕业照。照片上三百多个人,她一眼就找到了李沛浚。他在一班的方阵里,站在倒数第二排中间偏左的位置,穿着白衬衫,表情淡淡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李沛浚”三个字。然后在这三个字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
不是爱心。是星星。
因为他朗诵过的那首诗:“星星发亮是为了让每一个人有一天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
她想,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星星,那李沛浚就是她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颗。就算隔得很远很远,她也能一眼找到。
毕业典礼结束,大家走出礼堂。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抹眼泪。吴泷桔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快要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吴泷桔。”
她转过头。
李沛浚站在人群中,隔着五六个人的距离,看着她。
“毕业快乐。”他说。
吴泷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在夏天的阳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毕业快乐。”她说。
他们之间隔着五六个人,中间的人来来去去,像一条流动的河。他们就站在河的两岸,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然后李沛浚被他的同学拉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和一年级的时候一样,从一个点变成一条线,然后消失不见。
吴泷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夏央敏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
“走吧。”
“嗯。”
两个人走出校门,夏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吴泷桔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校牌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在这所学校待了四年。
从三年级到六年级。
从一个找不到教室的转学生,变成了一个心里装着一个人的人。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初中能不能考上市一中,不知道李沛浚会不会记得她,不知道那些写在日记本里的话,有没有机会被另一个人看到。
但此刻,她什么都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这四年的时光,她一点都不后悔。
“吴泷桔。”夏央敏忽然叫她。
“嗯?”
“你以后还会喜欢他吗?”
吴泷桔沉默了几秒钟。风吹起她的马尾辫,发梢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也许吧。”她说,“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但有些答案,不需要那么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