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听见我的秘密》芜六煎

4、风起时 四年级

　　四年级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吴泷桔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她把那件签满名字的校服洗了。
　　不是她想洗的。是吴泷敏那个小告状精跑到妈妈面前说“姐姐的校服放在衣柜里都发霉了”，然后妈妈就从衣柜最深处把校服翻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扔进了洗衣机。
　　吴泷桔冲过去按停洗衣机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了那件校服。她把手伸进去捞出来，校服湿淋淋地滴着水，那些五颜六色的签名全都模糊成了一团。
　　她蹲在洗衣机前哭了半个小时。
　　吴泷敏站在浴室门口，手里还抱着她的洋娃娃，一脸无辜：“姐，你哭什么啊？不就是一件校服吗？”
　　吴泷桔没回答。她抱着那件湿透的校服回了房间，把门反锁了，哭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怪吴泷敏。她知道妹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心疼——那些名字里，有一个对她来说太重了。重到洗掉了，她就觉得失去了什么。
　　但她没有失去。
　　她把校服晾干之后，叠好，放回衣柜最深处。左胸口的位置，那个人的名字竟然还隐约看得见。“李沛浚”三个字的轮廓还在，像退了潮的沙滩上留下的脚印，淡淡的，但确实还在。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柜门。
　　算了。她想。名字可以洗掉，但人还在。下学期还会见到他。
　　五年级开学的第一天，吴泷桔走进教室的时候，心跳得比任何一次都快。
　　不是因为新学期，而是因为——她听说五年级要重新分座位。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整个暑假，祈祷的内容很简单：跟李沛浚坐在一起。哪怕不是同桌，前后排也行，斜对角也行，只要在一个组，只要转过头能看见他。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花名册。她念名字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
　　“……吴泷桔。”
　　吴泷桔屏住呼吸。
　　“和李沛浚同桌。”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她转头看向夏央敏，夏央敏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眼睛瞪得像铜铃，然后疯狂地冲她比口型：“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吴泷桔抱着书包走向第四排的时候，腿在发抖。不是夸张，是真的在抖，抖到她不得不用手按住膝盖才能正常走路。
　　李沛浚已经在座位上了。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校服领口整整齐齐，桌上的课本按照大小排列好，铅笔盒放在右上角。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他这个人一样。
　　吴泷桔把书包放下来，拿出铅笔盒，动作慢得像在放慢镜头。她不敢看他，她怕自己一看他就会脸红，红到耳朵尖那种。
　　“是你啊。”
　　他先开口了。
　　吴泷桔愣了一下，转过头。李沛浚正看着她，眼神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三年级转学来的那个。”他说，“你后来还迷路吗？”
　　吴泷桔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件事——三年级第一天迷路哭着跑回家找妈妈的事——她以为这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但现在李沛浚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就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旧事。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那天早上我在走廊上看见你了。”他说，“你从东边楼梯上来，又下去了，来回走了三趟。”
　　他看见了。他全部都看见了。那个迷路的、慌张的、眼眶红红的她，他全都看见了。
　　吴泷桔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被人看穿了最不想被人看到的狼狈，但那个人看完之后没有嘲笑，只是记住了。
　　“后来呢？”她小声问。
　　“后来你就跑出校门了。”李沛浚说，“再后来你就跟你妈妈一起回来了。”
　　他把这件事说得像在念课文一样平静。但吴泷桔的心跳已经快到要冲破胸膛了。
　　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三年级第一天那个迷路的女孩。
　　她以为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他从一开始就记得。
　　“你……记性真好。”吴泷桔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李沛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数学题了。
　　吴泷桔坐在他旁边，手放在桌下，攥着校服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你记性真好”是一个多么傻的回答。但她不在乎。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是他的同桌了。
　　五年级的日子，是吴泷桔记忆里最柔软的一段。
　　她发现李沛浚其实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一整节数学课，他们之间的对话通常只有：
　　“第三题答案是几？”
　　“十二。”
　　“哦。”
　　然后两个人同时低头继续做题。
　　但就是这样简短的对话，吴泷桔都会在心里记下来。她会记下他说“十二”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会记下他“哦”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会记下他说完之后用笔尾挠了一下眉毛——她后来知道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的浅蓝色日记本在这段时间里飞速变厚。
　　“今天李沛浚跟我借了橡皮。他明明自己有橡皮，但他借了我的。是不是故意的？应该是我想多了。”
　　“今天数学考试我有一道题不会做，急得快哭了。然后李沛浚把他的卷子往我这边推了一点。他是不是看到了？我没抄，我不敢。但我好想告诉他，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答案，也看到了你的手。你的手很好看。”
　　“今天下雨了，我没带伞。李沛浚把他的伞递给我，说‘你拿去吧’。我说‘那你呢’。他说‘我跑回去’。然后他就真的跑了。我打着他的伞走回家，伞上有他的味道。我把伞举得很低很低，低到别人看不见我的脸。因为我在笑。一直在笑。停不下来。”
　　她从来不把这些日记给任何人看。
　　但夏央敏是例外。
　　不是她主动给的，是夏央敏自己翻到的。那天午休，吴泷桔趴在桌上睡着了，日记本从抽屉里滑出来一半。夏央敏坐在她后面，伸手捡起来想放回去，不经意间扫到一页的内容。
　　“你完了。”夏央敏把她摇醒，压低声音说。
　　“什么完了？”
　　夏央敏把日记本举到她面前，吴泷桔的脸瞬间白了。
　　“你翻我东西？！”
　　“我捡东西！它自己掉出来的！”夏央敏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吴泷桔你暗恋李沛浚？！”
　　“你小声点！！！”吴泷桔伸手去捂她的嘴，急得眼眶都红了。
　　夏央敏被捂住了嘴，但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浑身发抖。她扒开吴泷桔的手，用气音说：“你放心，我嘴严得很。但你得跟我讲讲，什么时候开始的？”
　　吴泷桔犹豫了很久。
　　“三年级。”她终于说，声音小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夏央敏的表情变了。从八卦的兴奋变成了认真的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柔软的心疼。
　　“三年级？那不是你刚转学来的时候？”
　　吴泷桔点头。
　　“四年了？”
　　吴泷桔又点头。
　　夏央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到吴泷桔鼻头一酸，差点哭出来。
　　“吴泷桔，”夏央敏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平时的她，“你辛苦了。”
　　吴泷桔没哭。她忍住了。但她在那一刻知道了一件事：秘密这个东西，就算藏得再好，总有一天也会漏出来。但有些秘密，漏出来了也没关系。因为有些人会替你兜住。
　　夏央敏就是那种人。
　　五年级下学期，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吴泷桔正在做数学题，做得头疼。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发呆，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你不会吗？”
　　李沛浚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吴泷桔转过头，发现李沛浚已经做完了自己的卷子，正侧过身来看她的。
　　“第五题？”他问。
　　吴泷桔点头。
　　他拿过她的卷子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他的笔迹很好看，线条直直的，数字写得整齐又干净。
　　“你看，这里设x……”他开始讲题。
　　吴泷桔听着听着就听不进去了。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好，恰恰相反，他讲得太好了，好到她的大脑在“听题”和“听他的声音”之间选择了后者。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近到她能听见他换气时轻微的鼻息，近到她能看见他说话时喉结微微滚动。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
　　“听懂了吗？”他讲完，抬头看她。
　　吴泷桔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心里“砰”地炸开了一朵烟花。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认真地看着她的时候，瞳孔里有她的倒影。
　　她慌忙低下头：“懂了。”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哦。”
　　她握着笔，手在发抖，写出来的数字歪歪扭扭的。她深呼吸，再深呼吸，终于在草稿纸上磕磕绊绊地写出了解题过程。
　　李沛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对了。”
　　他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事了，好像这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教同桌做题，仅此而已。
　　但吴泷桔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课本里。
　　那张草稿纸上有一个他画的图、一行他写的算式，还有一个她写的歪歪扭扭的答案。
　　她后来再也没有用过那张草稿纸。
　　她舍不得。
　　五年级快结束的时候，夏央敏给她做了一个预言。
　　“你信不信，你以后上了初中还是会喜欢他。”
　　“不会的。”吴泷桔说，“初中我就不喜欢了。”
　　“你骗谁呢？”
　　“真的。”
　　“你的日记本都快写满了。”
　　“……我换个新的。”
　　夏央敏看着她，摇了摇头，表情像一个看透了世间万物的哲学家：“吴泷桔，有些人你一旦喜欢上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吴泷桔当时觉得她在胡说八道。
　　后来的事实证明，夏央敏从来没有胡说八道过。
　　五年级最后的那个夏天，蝉鸣声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吵翻。
　　离期末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周老师宣布了一个消息：六年级分班，会根据五年级的期末考试成绩重新划分。也就是说，他们不一定还在同一个班了。
　　消息宣布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哀嚎。大家都在互相问“你考多少分”“你能不能跟我在一个班”。
　　吴泷桔没问。
　　她不敢问。
　　她怕得到一个不想听的答案。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吴泷桔考了第八名。是她转学以来最好的成绩。她妈妈高兴得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但吴泷桔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她看到了贴在公告栏里的六年级分班名单。
　　她和李沛浚，不在同一个班。
　　她在三班，他在一班。
　　中间隔了一整条走廊。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遇到了李沛浚。他背着书包，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考得不错。”他说。
　　吴泷桔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公告栏上有排名。”他说，“第八名。”
　　他看了她的排名。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她心里慢慢化开。甜的，但甜过之后有一点点苦。
　　“你第一名。”吴泷桔说。
　　李沛浚没说话。
　　两个人在校门口站了几秒钟。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味道和远处小卖部冰棍的甜味。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心跳的节奏。
　　“下学期就不在一个班了。”吴泷桔先开了口。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说这句话。
　　李沛浚看了她一眼。
　　“嗯。”他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吴泷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久到夏央敏从后面跑过来拍她肩膀。
　　“看什么呢？”
　　“没什么。”
　　“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沙迷了眼。”
　　“夏天的傍晚哪来的风沙？”
　　吴泷桔没回答。她低下头，攥紧了书包带子。
　　夏天的风还在吹。吹过操场，吹过教学楼，吹过空无一人的走廊，吹过所有已经结束和尚未开始的故事。
　　风起了。
　　有些事情，正在悄悄改变。
　　但她不知道的是，改变的从来不只是距离。
　　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