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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一点点 三年级的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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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的上半学期过得很快。
快得像教室窗外那棵梧桐树掉光了所有叶子,快得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还来不及看就化了,快得吴泷桔还没来得及跟李沛浚说上几句话,期末考试就来了。
她跟李沛浚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恒定。
教室不大,四十二个人挤在一起,过道窄到两个人侧身才能错开。但就是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吴泷桔知道那道墙是她自己砌的——每次李沛浚从她座位旁边走过的时候,她都会本能地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假装抽屉里有东西需要整理,假装她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
她的心跳每一次都会出卖她。但她庆幸心跳声别人听不见。
“你是不是有那个社交恐惧症?”夏央敏有一次很认真地问她。
“什么?”
“就你每次都躲着李沛浚啊,”夏央敏说得直白,“你跟他一个小学同学快一个学期了,你们说过话吗?我数数啊……‘借过’不算的话,一句都没有吧?”
吴泷桔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一句都没有,是两句”。有一次她不小心把铅笔滚到了过道上,李沛浚路过的时候弯腰帮她捡了起来,她说了一声谢谢,他说了一声不客气。两句话,四个字。
但她没说出口。说出来显得自己太可悲了。
“我哪有躲着他?”吴泷桔辩解的声音很弱。
“你有,”夏央敏斩钉截铁,“你看见他就跟老鼠看见猫似的,虽然他确实不像猫,倒像只白色的、安静的、不太理人的猫。”
许凛雪在旁边剥橘子吃,听见这话抬起头:“你们在说李沛浚啊?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吴泷桔怕他。”
“我没有!”
“那你跟他说话啊。”
吴泷桔语塞了。她不是不敢跟他说话。她是不敢开这个头,因为一旦开了头,她就有了期待,有了“他明天还会不会跟我说话”的期待,有了“他是不是也不讨厌跟我说话”的期待。期待这种东西,在她九岁的人生经验里,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它让人变得贪心。
三年级期末考试结束后,成绩单发下来,吴泷桔考了班级第十五名。她妈妈挺满意的,说“刚转学能跟上就不错了”。但她自己偷偷去看了贴在教室后面的成绩排名表,第一名那行写着三个字。
李沛浚。
他的每一科都是“优”,语文的作文还被周老师用红笔批了“传阅”两个字。
吴泷桔盯着那个“传阅”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李沛浚写了什么,但她莫名地觉得,一定是很好的文章。
四年级开学的时候,吴泷桔发现了一个规律——李沛浚的座位永远在靠窗的位置。
周老师每学期重新排一次座位,但他好像每次都把李沛浚安排在窗户旁边。吴泷桔后来想,也许是因为他太高了,坐在中间会挡住后面的同学。但她更愿意相信是周老师也觉得,那个位置最适合他。
阳光,窗户,风吹进来的树叶。这些美好的东西,就应该和他在一起。
四年级那年,发生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小到吴泷桔后来回忆起来,都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发生过。但它太重要了,重要到她往后很多年都在反复咀嚼这个瞬间,像嚼一颗永远不化的话梅糖。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周老师让大家画“我最喜欢的季节”。吴泷桔画的是秋天,因为她是九月来到这所学校的,九月是秋天。
她画了一棵很大很大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她画得很认真,连叶子上的纹路都想画出来,但她发现自己的黄色蜡笔断了,只剩下短短的一截,根本握不住。
她翻了整个铅笔盒,没有备用的黄色蜡笔。她又翻了抽屉,也没有。
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跟别人借。四周的同学都在埋头画画,她不好意思打断别人。最后她决定凑合着用那截断掉的蜡笔,握得手指疼,画出来的颜色也淡淡的。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两根手指捏着一支黄色蜡笔,崭新的,尖尖的,还没被人用过。
吴泷桔抬起头。
李沛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座位旁边。他不是路过,因为他的座位在第三排,她的在第四排靠墙,没有人会“路过”这个位置。他是专门走过来的。
“用这个。”他说。还是那种平淡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吴泷桔愣住了。
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严重的延迟。她想说“谢谢”,想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黄色蜡笔”,想问“你为什么走这么远过来”。但所有的话挤在喉咙里,就像早高峰的路口,谁也过不去。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支蜡笔。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的瞬间,她感觉到一阵电流从指尖窜到肩膀,又从肩膀窜到心脏。
“谢、谢谢。”她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李沛浚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吴泷桔攥着那支黄色蜡笔,指甲陷进掌心里。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有一种太浓烈的情绪从心脏里漫出来,溢到了四肢百骸,她小小的身体装不下,只能通过颤抖来释放。
她低头看着那支蜡笔。笔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贴名字标签,但她知道这是李沛浚的。因为他用的是那种很贵的牌子,笔杆比普通蜡笔粗一圈,颜色也更正。
她小心翼翼地在银杏树上涂了很大一片金黄色。涂完之后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画过最好的一幅画。
放学的时候,她走到李沛浚的座位旁边,把蜡笔还给他。
他已经收拾好书包准备走了,看见她递过来的蜡笔,愣了一下。
“你用完了?”他问。
吴泷桔点头。
“你拿着吧。”他说,“我还有。”
他说完就背着书包走了。吴泷桔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蜡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走廊上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一个点变成一条线,然后消失不见。
她把那支蜡笔带回家了。
后来她再也没有用它画过画。她把它放在书桌抽屉最里面的一个小盒子里,盒子旁边是那个浅蓝色的日记本。
那一年她十岁。
她不知道一支蜡笔可以保存多久。但她想,也许可以很久。
四年级的冬天,学校组织了一次朗诵比赛。每班选三个人参加,周老师在班上念名单的时候,吴泷桔听到了自己和夏央敏的名字,也听到了李沛浚的名字。
她和李沛浚同时在名单里。
这个消息让她的心跳加速了一整个星期。
比赛前一周,他们三个人要在放学后留下来排练。夏央敏朗诵的是《在山的那边》,吴泷桔选的是《纸船》,李沛浚朗诵的是一首很短的诗,只有六行,题目叫《星星》。
排练的时候,吴泷桔发现李沛浚的声音和平时说话不太一样。平时他的声音是淡淡的、安静的;但朗诵的时候,他的声音变得像冬天的炉火,温暖而有力量。他说出每一个字都像往你的心里放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站在旁边听他说“星星发亮是为了让每一个人有一天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怀孕了。
她不知道那是圣埃克苏佩里的《小王子》。她只知道李沛浚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比赛那天,她抽到了最后一个上场。夏央敏第二个,李沛浚第五个。
她坐在台下等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自己的朗诵,而是紧张李沛浚的。她怕他忘词,怕他紧张,怕台下人太多他会不自在。
但李沛浚站上舞台的时候,她的担心全部变成了多余。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开口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星星发亮是为了让每一个人有一天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星光一样干净,像夜色一样温柔。
吴泷桔坐在台下,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不是疼,是一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生长,速度快得压不住。那种感觉从心脏出发,沿着血管蔓延到指尖,到发梢,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美好了。美好到她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李沛浚朗诵完,鞠躬,下台。路过她座位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对她说了两个字。
“加油。”
吴泷桔上台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舞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她只记得自己朗诵的是冰心的《纸船》,其中有一句:“母亲,倘若你梦中看见一只很小的白船儿,不要惊讶它无端入梦。”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稳了。
因为她在心里把“母亲”换成了一个人名。
一个她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比赛结束,吴泷桔得了第二名,夏央敏第三名,李沛浚第一名。
宣布结果的时候,夏央敏在座位上小声说:“他肯定第一啊,那个声音简直了,自带混响的。”
吴泷桔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李沛浚上台领奖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新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想,她大概会记住这个味道一辈子。
四年级结束的那天,大家在校服上互相签名。
夏央敏在她的校服背后签了很大一个名字,签完还要画个笑脸。许凛雪签在袖子上,姜淑娟和谢蔓美一人签了一边肩膀。
吴泷桔的校服上到处都是龙飞凤舞的名字,五颜六色的,有的还用荧光笔描了边。
她注意到李沛浚没有找任何人签名。他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翻着一本课外书,好像这是一个普通的下午。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走到他面前。
“李沛浚。”她叫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声音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
“你能帮我签个名吗?”她把校服的前襟拉平,手指指着左胸口偏上的位置,“这里。”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这里。他接过笔,在那个位置上,很认真地写下“李沛浚”三个字。
笔触很轻很轻,但她觉得那笔迹像是用烙铁印上去的,烫得她整颗心都在发颤。
“好了。”他把笔还给她。
“谢谢。”
“不用谢。”他说,“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
吴泷桔走出教室的时候,夏天的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得她裙摆飞扬。她低头看了一眼校服上那个签名,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十岁的吴泷桔被夏央敏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一个人傻笑什么呢?”
“没有。”
“你不对劲。”
“你才不对劲。”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跑下楼梯,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那是四年级最后一天。
那是她漫长暗恋里的,又一个平常又特别的日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跑下楼梯之后,李沛浚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他的表情很淡。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夏天的风把一切都吹散了。
但有些东西,风是吹不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