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听见我的秘密》芜六煎

2、心跳的伏笔 后来的很多

　　后来的很多年里，吴泷桔反复回想那一天。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从哪一个具体的瞬间开始喜欢李沛浚的。是他站起来说“笑什么笑”的时候？是他一字一顿念出她名字的时候？还是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的时候？

　　她想不明白。

　　但那种感觉她记得很清楚——就像有人在她心里轻轻划了一根火柴，然后那簇火苗就再也没有灭过。

　　第二天到学校，吴泷桔在走廊上就紧张得不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紧张什么，就是心跳得很快，快到要用手按住胸口才能假装正常。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三五成群地聊着天。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然后不自觉地看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空的。

　　他还没来。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早上好呀！”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笑得特别灿烂。吴泷桔认出她来，是昨天课间第一个围过来跟她说话的那个。

　　“你叫吴泷桔对吧？”女生的语气很自然，“我昨天记住了！我叫夏央敏，你可以叫我敏敏。你吃早饭了吗？我妈做的三明治可好吃了，分你一半？”

　　她说着就把一个保鲜袋包着的三明治递了过来，根本没给吴泷桔拒绝的机会。

　　吴泷桔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夏央敏已经趴在她同桌的桌沿上继续说话了，好像她们本来就认识很久了一样。

　　“你是不是昨天迷路了啊？”夏央敏偏着头问。

　　吴泷桔脸一红，没说话。

　　“没事啦，我一年级的时候也迷路过，还在厕所里哭了一节课呢。”夏央敏说得很坦然，“对了，你发现没有，那个李沛浚真的好厉害哦，昨天他说话的时候全班都安静了。他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你知道吗，就特别安静那种，但是他说话就特别管用。”

　　李沛浚。

　　原来他叫李沛浚。

　　吴泷桔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李－沛－浚。三个字念起来有一种很舒服的韵律感，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在班里成绩最好，”夏央敏继续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上学期期末考试第一名呢，而且他体育也好，跑步超级快。不过他不怎么跟女生说话，我跟他同桌过一个学期，他一天跟我说的话不超过三句。”

　　“他说什么了？”吴泷桔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奇怪。

　　夏央敏掰着手指头数：“‘借过’，‘谢谢’，‘你的笔掉了’。就这些，多一个字都没有。”

　　吴泷桔笑了一下。

　　正说着，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白色校服，深蓝色短裤，书包斜挎在肩上。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书包放下来的动作也不大，整个人像是怕打扰到谁似的，安静得像一缕烟。

　　李沛浚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提前看了起来。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不是不想，而是好像大家都习惯了，习惯了他那种淡淡的、不被打扰的氛围。

　　但吴泷桔发现，在他低头看书的那几秒钟里，至少有三个女生偷偷看了他一眼。

　　其中一个包括她自己。

　　“他真的好奇怪哦，”夏央敏把声音压低了，“明明长得好看成绩又好，但就是跟谁都保持距离。你猜他下课做什么？看书。不是漫画书哦，是那种厚厚的、字很多的书。”

　　“你看过？”

　　“我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全是字，一个图都没有。”夏央敏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恐怖吧？”

　　吴泷桔又看了一眼第三排的方向。李沛浚翻了一页书，阳光落在他翻页的手指上。

　　她觉得一点都不恐怖。

　　她觉得他好像一个很遥远的人，遥远得像天上的月亮。月亮不会主动靠近你，但只要你抬头，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

　　周老师让大家在操场上自由活动，男生们立刻冲到足球场上，女生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跳绳、踢毽子。吴泷桔谁都不认识，就站在操场边上看。

　　夏央敏被一群女生拉着跳皮筋去了，临走前冲她喊：“你站那干嘛？过来一起玩啊！”

　　吴泷桔摆了摆手。她其实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怎么融入。转学生最害怕的就是这个——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她站在圈子的外面，不知道敲门的方式。

　　她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低头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她只是需要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尴尬的动作。

　　系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足球场上男生们正踢得热火朝天。她一眼就看到了李沛浚——不是因为她刻意在找，而是他实在太显眼了。他跑动的姿势很好看，不像别的男生那样张牙舞爪，而是很干净、很流畅，像一只正在加速的猎豹。

　　有个人把球传给他，他带了两步，抬起脚，足球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飞进了球门。

　　“李沛浚好帅！！！”旁边一个高个子女生尖叫了一声。

　　吴泷桔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她不认识她，但她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嫉妒，更像是……慌张？好像自己一直偷偷看着的东西，原来也被别人看着。

　　她低下头，继续系她没有松开的鞋带。

　　系了很久很久。

　　久到夏央敏跑过来拉她：“吴泷桔你系个鞋带系了五分钟啊？快去玩啦！”

　　她被拽起来拉进了跳皮筋的队伍里，动作笨拙得像个企鹅。夏央敏教她怎么跳，她学得很慢，总是踩到皮筋，惹得大家哈哈大笑。但那种笑跟昨天在教室里的笑不一样，昨天的笑是针，扎得人疼；今天的笑是阳光，暖洋洋的。

　　她偷偷往足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沛浚没在看她。

　　他在喝水，仰着头，喉结微微滚动。喝完之后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地上，继续跑回场上。

　　他始终没有看过她一眼。

　　但吴泷桔不在意。

　　她现在知道了两件事：他的名字叫李沛浚，他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个声音。

　　那是她九岁的秋天。

　　风很轻，阳光很淡，一切才刚刚开始。

　　放学的路上，夏央敏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们住的方向刚好顺路，要走十五分钟才能分开。吴泷桔觉得夏央敏是她见过的最能说的人，但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觉得烦。

　　“所以你原来在哪个学校啊？”

　　“城南小学。”

　　“为什么转学啊？”

　　“爸爸妈妈工作换到这里了。”

　　“你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妹妹上一年级，弟弟上幼儿园。”

　　“你好幸福啊！我只有一个姐姐，她还老欺负我！”

　　吴泷桔笑了一下。她想起妹妹吴泷敏，想起她每天早上都要跟自己抢厕所，想起她嘴快得像个喇叭，什么事到了她那里就等于是昭告天下了。但此刻想起来，觉得还挺可爱的。

　　“那李沛浚呢？”夏央敏忽然问。

　　吴泷桔脚步一顿：“什么？”

　　“你觉得他怎么样？”

　　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吴泷桔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心里那根火柴又亮了一下。

　　“挺好的。”她说。

　　“就挺好的？”夏央敏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好像藏着什么。

　　“就挺好的啊。”

　　夏央敏没再追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一棵大榕树，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

　　吴泷桔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

　　但她不知道，在夏央敏的眼睛里，她在回答“挺好的”这三个字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很红很红。

　　那天晚上，吴泷桔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妹妹吴泷敏已经睡着了，弟弟吴泷乐还在客厅里缠着妈妈讲故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合上作业本，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新的笔记本。浅蓝色的封面，扉页上什么都没有。她想了想，在第一行的中间写下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我听到了他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又写：

　　“李沛浚。是三个字。”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底层。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九岁的吴泷桔不知道的是，这个浅蓝色的本子，她会写很多年。从今天开始，从“李沛浚”这三个字开始，一直写到她终于说再见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到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但此刻，风很轻，夜很静，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