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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的名字
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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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泷桔永远记得九岁那年的九月。
准确地说，是九月的第二个星期一。
那天早上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衣裙，妈妈给扎的马尾辫歪向左边，书包里装着新买的铅笔盒和两个草莓橡皮。她站在新学校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校牌上那几个烫金的大字，手心就开始冒汗。
“泷桔，你自己进去能找到教室吗？”妈妈蹲下来帮她整理衣领。
吴泷桔点点头，又摇摇头。
“三年级一班，三楼左手边第二间。”妈妈用手指在她掌心上写了个“3-1”，“记住了？”
“记住了。”她把那个数字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一个秘密。
可是三分钟之后，她就发现自己迷路了。
这所学校比她以前的学校大太多了。长廊连着长廊，楼梯拐着楼梯，她从一个教学楼穿到另一个教学楼，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没有一张是她认识的。上课铃响了，叮铃铃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刚才还零零散散的学生突然像潮水一样涌进教室，整个世界一下子空了。
空得只剩下她一个人。
吴泷桔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间，嘴巴一瘪，眼泪就开始往下掉。
她转过身，沿着来路跑回去。跑出校门，跑过马路，跑回早上出发的地方。妈妈还没走远，她冲上去抱住妈妈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怎么了？”妈妈被她哭慌了。
“找、找不到教室……我找不到……三楼在哪里我不知道……”
妈妈叹了口气，牵着她又走回学校。找到三年级一班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安安静静地在写课堂作业了。
周老师站在门口，看见眼眶红红的吴泷桔和她妈妈，立刻明白了。
“没事没事，新同学第一天，不着急。”周老师蹲下来，声音很温柔，“来，先进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好不好？”
吴泷桔攥着妈妈的手不肯松开，最后还是被轻轻推进了教室。
她站在讲台旁边的时候，全班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耐烦——毕竟她的出现打断了大家做题。吴泷桔觉得自己的身体在缩小，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恨不得钻进地板缝里。
“你是新来的同学？来做一下自我介绍吧。”周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蚊子叫：“大家好，我叫吴泷桔……”
“什么？聋子？”
后排一个男生豁地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是那种故意逗人笑的坏。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笑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聋子！哈哈哈哈哈她说她叫聋子！”
“真的假的，她名字叫聋子？”
“你小声点，她好像要哭了哈哈哈哈——”
吴泷桔的眼眶已经红了。她咬着下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可眼泪还是不听使唤地蓄满了眼眶。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穿了一早上的白色凉鞋，鞋面上沾了刚才跑回来时踩到的泥点。
她想回家。
想回原来的学校。
想消失。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剪刀，干净利落地把那片哄笑声剪断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吴泷桔慢慢抬起头。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站了起来。
九月的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倾泻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色。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校服领口整整齐齐，头发被阳光照得有点泛棕。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凶狠，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刚才起哄的那群人，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她叫吴泷桔。”他说。
一字一顿，咬字清晰。
然后他看了她一眼。
很短促的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了。
吴泷桔在那一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她怀疑全班都听见了。大到压过了窗外的蝉鸣，压过了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压过了这世界上所有的喧嚣。
她愣在原地，忘了哭，忘了自我介绍，忘了自己还站在讲台旁边。
她只是看着那个男生坐回座位，翻开课本，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老师打破了沉默：“好了好了，吴泷桔同学，你先坐到第四排靠墙那个位置。”
吴泷桔抱着书包走过去，坐下的时候手还在抖。她偷偷抬起头，视线越过斜前方几排桌子，落在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那个男生正在本子上写什么，侧脸的线条很好看，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一个人在她心里住下了。
那一年，她九岁。
她不知道这个声音会持续整整九年。
有些人的名字，一旦听见了，就再也忘不掉。
九岁的吴泷桔还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只是在那个九月的早晨，在那个充满阳光的教室里，把一个人的声音偷偷存进了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一。
她不知道那是她漫长暗恋的，第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