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听见我的秘密》芜六煎

11、那个夏天 高考结

　　高考结束那天，吴泷桔走出考场的时候，天是阴的。
　　她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看灰白色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前的闷热，潮湿的、沉甸甸的，压在人胸口上。
　　她没有特别的感觉。没有松了一口气的畅快，也没有如释重负的想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刚刚走完很长一段路的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
　　许凛雪从隔壁考场出来，远远地冲她挥了挥手。两个人在人群中挤到一起，肩膀碰着肩膀。
　　“考得怎么样？”许凛雪问。
　　“不知道，”吴泷桔说，“就那样吧。”
　　“我考完数学的时候差点哭了，”许凛雪说，“最后一题我没做出来。但后来我想了想，想不出来就算了，反正我已经把我能写的都写了。”
　　吴泷桔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穿得真好看，”她说。
　　许凛雪今天穿了一件自己做的连衣裙，浅绿色，裙摆上有细碎的白花。她的头发编了一个很精致的辫子，辫尾别着一枚珍珠发夹。
　　“今天考完嘛，该好好打扮一下，”许凛雪说，“我从上周就开始准备这件裙子了。我妈说我是去考试不是去走秀，我说我不管。”
　　吴泷桔又笑了一下。
　　谢蔓美和姜淑娟也考完了。四个人约好在学校门口的那棵大榕树下碰面。姜淑娟跑过来的时候鞋带散了，一边跑一边低头系，差点撞到人。谢蔓美走得很慢，背着她那个旧旧的画本，表情看不太清。
　　“结束了？”姜淑娟气喘吁吁地问。
　　“结束了。”吴泷桔说。
　　“那我们去吃火锅吧，”姜淑娟说，“吃最辣的那种。”
　　“我吃不了辣。”谢蔓美小声说。
　　“那就鸳鸯锅，你吃清汤我们吃辣。”
　　四个人站在榕树底下，夏天的风把榕树的气根吹得摇摇晃晃。街上到处都是刚刚考完的学生，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原地转圈大喊“解放了”。
　　吴泷桔看着他们，没有喊，也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夏天到了。
　　这个夏天和以前每一个夏天都不一样。它像一扇门，她站在门口，身后是十二年的学生时代，前面是看不见的、陌生的一切。
　　她马上就要跨过去了。
　　成绩出来那天，吴泷桔是在手机上查到的。
　　分数不算特别好，也不算差。够上一本线，但离最好的那几所学校还有距离。她填志愿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最后填了一所省外的大学，离家很远，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
　　“你真的要去那么远？”妈妈问她。
　　“想去看看。”
　　“你一个人行吗？”
　　“行的。”
　　妈妈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吴泷桔听见她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规律。她知道妈妈舍不得她走，但妈妈从来不会拦她。
　　吴泷桔把录取通知书收好，放进抽屉。
　　她发现自己拉开的这个抽屉，就是以前放浅蓝色日记本的那个抽屉。现在它空了，只有几支用旧了的笔和一本没用完的草稿纸。
　　她看着空荡荡的抽屉，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它关上了。
　　离开之前，她和夏央敏见了一面。
　　夏央敏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大学，所以她没有走远。两个人约在初中时常去的那家奶茶店里，各点了一杯一样的珍珠奶茶。
　　“你去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夏央敏说，“别光吃外卖，要记得吃蔬菜。”
　　“你比我妈还能念叨。”
　　“我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出事吗。你又不会照顾自己，感冒了也不吃药，饿狠了才吃饭，心情不好就——”
　　夏央敏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看着吴泷桔，眼神里有欲言又止的东西。
　　“怎么了？”吴泷桔咬着吸管问。
　　“没什么。”
　　“夏央敏。”
　　夏央敏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用吸管搅着奶茶里的珍珠，搅了很久，才开口。
　　“李沛浚他……报了一所很远的大学。”
　　吴泷桔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太大反应。
　　“不是林诗颜那所？”她问。
　　“不是，”夏央敏说，“林诗颜留省内的。他那所学校在很南边，坐飞机都要四个小时。”
　　吴泷桔想了想，没有说话。
　　“他跟林诗颜没在一起，”夏央敏继续说，“之前传的在一起，其实就几天。后来就分了，是李沛浚提的。具体原因没人知道。但……他报那个学校，挺多人都不理解。他成绩那么好，可以上更好的。但他选了那么远的地方。”
　　吴泷桔喝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好像……”夏央敏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好像在退。退得很远很远。不知道在躲什么。”
　　奶茶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吴泷桔的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伸手搓了搓，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喝完了一杯奶茶。
　　走的时候，夏央敏在奶茶店门口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像小学毕业那天一样。
　　“你还会回来吧？”夏央敏问。
　　“废话，我爸妈还在这呢。”
　　“那你记得找我。”
　　“记得。”
　　吴泷桔松开她，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路之后，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许凛雪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许凛雪、谢蔓美、姜淑娟三个人挤在一起自拍，姜淑娟比了个夸张的耶，谢蔓美被挤得只露出半张脸，但她在笑。
　　许凛雪配了一行字：“今天在裁缝店看到一块超好看的布，给你们做了三条发绳，一人一条！”
　　姜淑娟回：“我的要是粉色的！！！”
　　谢蔓美回：“我随便。”
　　吴泷桔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发了一个“好”的表情。
　　她继续往前走。
　　市区的街道她走了很多年了，路边的店铺换了又换，但这条路的走向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她穿过一条小巷，又穿过一条马路，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前面等车。
　　等车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马路对面经过。
　　那个身影走得不快，穿着白色的T恤，背着黑色书包，侧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她看到他走到了对面的公交站台上，站在那里等车。
　　是李沛浚。
　　她认出来了。
　　隔着一条马路，两个公交站台。她在这边，他在那边。中间是川流不息的车流，一辆接一辆地驶过，把他们隔开了一次又一次。
　　吴泷桔看着马路对面的他。
　　他没有看见她。他站在那里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车来了没有。他的表情淡淡的，跟记忆里一样，好像这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什么能让他多看一眼。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车流，落在了她身上。
　　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吴泷桔看清了他的表情。他看见她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车来了。
　　是一辆红色的公交车，停在了吴泷桔面前。车门打开，里面有人下来，有人上去。
　　吴泷桔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马路对面的他。他站在那边的站台上，也在看她。车流在他们中间来来去去，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车，一辆接着一辆，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河。
　　她忽然想起六年级毕业那天。也是夏天，也是隔着人群，他站在人群里对她说“毕业快乐”。那个时候她没有走过去。
　　现在她也没有走过去。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看到马路对面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后他停住了。
　　公交车开动了。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小成一个点，小到看不见。
　　她坐在公交车里，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夏天傍晚的光线是橘红色的，透过车窗落在她的脸上，暖暖的。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夏央敏发来的消息：“刚才李沛浚问我，你是不是要去外省了。我说是。他问我哪所学校。我说了。然后他发了一个‘嗯’。”
　　夏央敏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他是不是……还惦记着你啊？”
　　吴泷桔看着那两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行字：“不知道。”
　　又过了几秒钟，她又打了一行字：“但不管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
　　她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车窗外是城市正在亮起的万家灯火，橘黄色的、白色的、暖色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给城市披上了一层柔软的纱。有个人家正在放烟花，很小的一朵，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炸开，然后碎成无数亮点，慢慢熄灭。
　　她看着那朵烟花，想起了九岁那年的九月。
　　那个阳光充沛的下午，那个叫李沛浚的男孩站起来说“她叫吴泷桔”。
　　那是她漫长暗恋的开始。
　　也是她漫长成长的开始。
　　她现在知道了，有些故事就是这样——开始得很轻，结束得很淡。中间填满了只有自己知道的波澜。当故事终了，风一吹，什么都留不下。
　　但那个故事，她是真真切切地活过的。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驶入了一条灯火通明的大路。吴泷桔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很淡，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