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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脱局 巧布江隅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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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转瞬即逝。
许在青早已摸清所有出城门路,心中盘算已定。连日敷着徐林送来的药膏,脖颈红印日渐消退,只余下一圈浅浅印痕,气色也好了不少。
只是身疾渐愈,心底却半点安宁无存。
这十日里,她借散步消食为由,日日穿梭城门街巷,却不往正门硬碰,反倒寻到城墙西侧一处荒僻码头。此处停着常年往来内河的漕船,守卫比城门松散许多,正是《大昭残编》中记载的暗渡捷径。
她将码头守卫换班、漕帮规矩、潮水涨落时辰一一默记,又悄悄绘成简略舆图,藏入书桌夹层。
白日静观局势,深夜亦不曾闲。
烛火摇曳夜深,许在青提笔于宣纸上写下数语,以密油厚纸层层包裹封好。她走到窗边,确认四下静寂,轻轻推开一道窗缝,将纸包搁在窗沿隐秘砖缝间。
未过片刻,屋顶掠过极轻的瓦面摩擦声。
一道黑影鬼魅般落至窗下,利落取走纸包,转瞬隐入夜色。
不多时,黑影再度从屋顶悄掠而下,无声落于书桌旁。
是罗行。
他左臂伤处布条缠缚紧实,面色仍泛苍白,一身戾气敛去大半。
“明日酉时,西码头。”
许在青头也未抬,指尖翻着备考经书,语气淡然无波,“那里有漕帮泊船,守卫最松,潮水与换班时辰,我皆已摸清。”
罗行拆开油纸看完字条,抬眸望她,声线低沉:“徐林那边如何安置?”
“按原计划行事。”许在青放下书卷,抬眸迎上他视线,“我依约送你出城,但你须应我,脱险之后,即刻将完整解药予我。沿途不得再生事端,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罗行凝眸看她半晌,忽低笑一声:“好。”
“我只求自保,不想枉死。”许在青神色平淡,上前伸手,“解药先给我一粒压毒,我方能安心替你铺路。”
罗行微一迟疑,从怀中摸出小巧瓷瓶递来。
许在青拔开塞口,一股奇异苦腥之气扑面而来,她毫不犹豫倒出一粒,径直服下。
“此药只能压毒三日。”罗行收好瓷瓶,目光沉沉,“若徐林早已在外布下天罗地网,你打算如何自处?”
“他想拿你,未必真想杀你。”许在青收好瓷瓶,“他若执意动手,我自有脱身之计。你只需依我安排即可。”
罗行看她一眼,心绪复杂,身形一晃,再度消融在夜色里。
次日清晨,许在青刚用过朝食,徐林已然立在院门前。
依旧一身官服,身后跟着数名精悍护卫,个个眼神锐利,显然早已暗布人手。
“许姑娘,可曾备好?”徐林上前,目光扫过她,听不出喜怒。
“已然备好。”许在青从容颔首,“不过是寻一处解毒机缘,徐大人何必这般兴师动众?”
“这机缘,需官府人手配合。”徐林抬手做了个请势,“走吧。”
晓桃被留在家中,许在青心知,这是徐林的提防,亦是他拿捏自己的筹码。
一路默然无话,徐林并未带她去往府衙,反倒绕路直行西码头。
码头之上人声喧闹,漕船泊岸,水手往来忙碌,一派寻常市井模样。
许在青却察觉,几名看似闲散闲逛的汉子,腰间皆隐藏利刃。
“徐大人,这是……”许在青疑惑。
“罗行若敢赴约,今日便是他落网之时。”徐林立在江边,望着滔滔江水。
他侧首看向许在青:“许姑娘,你是局中关键。只需依约引他前来,你的解药,我自会替你周全。”
许在青心底一凛,瞬间看透他用意。
徐林从一开始,便将她视作引蛇出洞的诱饵。
她面上却不露半分波澜,只浅笑道:“我信徐大人。毕竟,我也别无选择。”
她这份过分平静,反倒让徐林多看了她两眼。
酉时将至,江风渐凉,潮水上涨。
码头人流渐散,只余二人立在岸边。远处江面,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缓缓靠拢,泊于码头外侧。
船舷边立着一道黑影,正是罗行。
他目光越过江面,先落于许在青身上,再扫向徐林,眼神骤然带着杀意。
“他来了。”许在青低声道。
徐林抬手示意,身后护卫悄然散开,隐隐形成半围堵之势。
“许在青,你可以离开了。”江风卷着徐林的声音,“按约定,你已然完成分内之事。”
许在青望着他,忽然开口:“徐大人当真要擒杀他?”
“他刺杀皇子,乃是朝廷重犯。我身为公职,自当捉拿归案。”
“是吗?”许在青往前半步,恰好立在二人视线正中,“以大人这般布置,拿下他易如反掌。只是我想问一句——他若当场殒命,我的解药,又从何处寻?”
徐林微顿:“擒下之后,自会令他交出解药。”
“若他宁死不肯,或是乱战中当场亡命呢?”许在青抬眸,目光清亮坦荡,“我不过是无端被卷入纷争的弱女子,只求活命,没道理要为你们的恩怨赔上性命。”
她转头面向江面,声音微扬:“罗行,你今日脱身无望,不如先将解药予我。我与你无冤无仇,只求解了身毒从此抽身,你我两清,我绝不再插手分毫。”
这番话说得坦荡,只想置身事外。
罗行望着岸边的她。
下一瞬,瓷瓶破空掠来,稳稳落在她脚边。
许在青俯身拾起,拔开塞子即刻倒出药丸服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服下药丸,她回身看向徐林,神色疏离淡漠。
“解药已入腹,从此我与你们恩怨再无干系。”她后退一步,语气淡若流水,“今日之事,我不曾看见,不曾参与。你们要擒要斗,与我许在青无关。”
徐林目光锐利审视着她。
她冷静得近乎凉薄。
可解毒后即刻抽身,不愿沾半分朝堂凶煞,情理皆合,偏生挑不出半分错处。
许在青坦然迎上他视线:“大人既已得局,便容我先行离去。若执意留我,日后上头追问始末,我也只能据实回话,是大人带我至此,布下此局。”
一句话,精准掐中徐林不愿此事外泄的软肋。
他周身气场冷沉至极,终是言道:“滚。今日之事,半个字不得外泄。”
“自当谨记。”
许在青转身,再不看身后局势,转身从容离去。
背影挺直步履安稳,豪无半分留恋。
她走远未几,身后便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沉闷声响。
许在青脚步未顿,心底已然清明。
罗行,绝不会死。
次日坊间流言四起,皆传西码头重犯拒捕,落水殒命。
许在青安坐屋内静读经书,神色淡然,仿佛诸事与己无关。
唯有她心底清楚,史书那句「凶手无踪,此案不了了之」,已然如期应验。
傍晚时分,院门轻响。
徐林一身便服,带一行人走入院中,周身冷冽气场依旧迫人。
他进门便目光紧锁许在青,开门见山,语带质问:“他人在哪?”
许在青抬眸,一脸茫然真切:“徐大人昨日不曾听闻?那黑衣人已然落水,街坊皆传已亡故。”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徐林语气凝重,“人落江水,却踪迹全无。”
许在青面上添几分怯意不安:“大人这般说辞,倒像是疑心于我。昨日我服了解药,早已心惊难安,一路匆匆归家,闭门不出,后续变故半点不知。我本是无端被拖入纷争的弱女子,最怕牵扯官非,怎敢私下与重犯勾连?”
一言一行,分寸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破绽。
徐林心思何等缜密,此刻却从她神色、语气、情理间寻不到丝毫漏洞。
眼下首要之事是追查罗行下落,与她纠缠无益。
心底疑虑暂且压下,徐林沉声道:“此事干系朝局重大,你若有半点风声,即刻上报官府。”
“民女谨记吩咐。”许在青恭顺应下。
徐林再无停留,转身带人离去。
人走远后,晓桃才凑近小声嘀咕:“小姐,这位官爷也太多疑了,明明跟我们毫无干系,还要特意来盘问……那黑衣人,当真死了吗?”
许在青轻轻翻过一页书卷。
“不知。”她淡淡开口,
“横竖,从今往后,都与我们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