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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敢爱 从宫外回来 ...


  •   她们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条窄巷子在黑暗中比白天更长,沈晚走在前面,沈棠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巷道里回荡着。她们的手还交握着,从石桥到巷口,从巷口到这条窄道,从窄道到这扇没有锁的门,一直握着。沈晚的手还是凉凉的,但沈棠已经分不清那凉意是来自沈晚的皮肤还是来自夜风了。

      那扇木门上的漆在月光下看起来更旧了,灰白色的木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沈晚推开门,门发出和白天一样的吱呀声。

      穿过门,走过那条她从未走过的巷道,回到咸福宫的后院。院子里没有人,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把一切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沈棠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盏灯笼,忽然觉得这个她住了快十年的地方变得陌生了。她以为咸福宫是她的家。今天出去了一趟,她才知道,家不是这样的。家是有炒栗子的香味的地方,是有糖葫芦和胭脂的地方,是不会被任何人用异样的目光看的地方。比起家,咸福宫更像是一个笼子。她以前不知道自己在笼子里,因为她从来没有出去过。今天她出去了过,现在站在笼子中间,第一次看清了那些栏杆。

      沈晚松开了她的手。

      那只手被松开的一瞬间,沈棠觉得自己的手心猛地凉了,像有人把她手心里那团火抽走了,只剩下湿漉漉的汗和风吹过之后的寒意。

      “进去吧。”沈晚说,声音很轻,和平时一样,清清淡淡的,像秋天的风。

      沈棠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明天见”,因为她知道沈晚明天会来。

      以前只在她难过的时候来,后来在她不难过的时候也来,再后来几乎每天来,她甚至以为沈晚就住在这里,只是白天藏起来了,晚上才出来。

      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屋子走去。走了一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又走了一步,又停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跑回去,跑回沈晚身边,握住那只手,再也不松开。她不能那样做。这里是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一句话说错了就可能万劫不复。她只能一步一步地走,走得稳一点,慢一点,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灰蒙蒙的,照不出什么东西,只照出桌椅的轮廓,床上被子的轮廓。沈棠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就站在那里,手还放在门板上,眼睛看着屋里的黑暗。

      “青禾。”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格格,您回来了。”青禾什么都没问。

      “嗯,回来了。”沈棠说。

      青禾转身去点灯。火折子在她手里晃了两下,烛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灯盏里漫出来,把整个屋子填满。沈棠眯了一下眼睛。在宫外待了一下午,她已经习惯了外面的那种温暖的亮光,带着太阳和尘土的味道。宫里的光是昏黄的,让人感到压抑。

      青禾把灯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目光从沈棠的脸上滑到她的衣襟上。

      栀子花还别在那里。花瓣已经蔫了,白色的边缘卷了起来,变成了褐色。但香味还在,淡淡的,甜甜的。

      青禾的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了一息。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走到床边,开始铺被子。她把被子展开,四角抻平,枕头摆正。

      沈棠站在门口,看着青禾做这些事情,和平时一样,但沈棠知道青禾猜到她出去了,但青禾什么都没有说。

      “青禾。”沈棠又叫了一声。

      青禾直起身,转过头来看着她。

      沈棠走到床前,坐了下来。她把衣襟上的栀子花取下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已经蔫了,但形状还在。五片花瓣,每一片都是心形的,叠在一起。

      “青禾,你出去吧。我要睡了。”

      青禾没有说话,走到桌边,把灯吹灭了。黑暗重新涌了进来,从门口,从窗户,从每一个缝隙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桌子,淹没了椅子,淹没了床,淹没了沈棠。沈棠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青禾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听着门被轻轻带上时发出的那一小声闷响。

      沈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是青禾今天刚换过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闷在肺里,闷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来。她忽然觉得很有安全感,因为这里有一个人,不问她去了哪里,不问她见了谁,只是守着她回来。

      她闭上眼睛。

      今晚没有梦。也许是因为她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她心里装了太多别的东西,糖葫芦的甜,胭脂的香,栀子花的白,沈晚手心的凉,石桥下的水,水里的鱼,天上那颗很小的星星。那些东西把梦挤出去了。挤得干干净净的,一点不剩。

      她睡了这些天来第一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沈棠起得很早,早晨的风从窗外涌进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湿气。院子里的那棵桃树终于发芽了,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沈棠把手伸到窗外,让风吹过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在风里微微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她在想象沈晚的手指插在她的指缝间,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的样子。她们牵过手,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握着的,手心贴着手心,手指并拢,像两页纸叠在一起。但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种,那种太近了。那种是相爱的人才会做的。她们不是相爱的人,她们是朋友,是知己,是守护者和被守护者。

      沈棠靠在窗框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的心跳很快,她甚至感觉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她不敢开门,她知道门外是谁,但她不敢开。因为开了门,她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不能假装不知道自己对沈晚的感情变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也许是沈晚第一次在她心情好的时候出现的那天。也许是沈晚说“你不会是一个人”的那天。也许是沈晚在她来月事的那晚蹲在她床边说“每个女子都会经历”的那天。也许是更早。也许是十四岁那年在老树下第一次见到沈晚的那天。也许从那天起就变了,只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她以为那是感激,是依赖,是把一个人当成救命稻草之后自然而然产生的依恋。

      沈棠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着窗外那棵桃树。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着,晃得她眼睛酸。她想起昨天那个拉二胡的老头。闭着眼睛,摇着头,想拉多大声就拉多大声,想拉多快就拉多快。他是自由的。沈晚也是自由的。沈晚可以随时来,随时走。但沈棠不是。沈棠被关在这座宫里,被“废妃之女”的标签关着,被宫规关着,被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关着,被她自己不敢说出口的爱关着。

      是的,爱。她终于敢在心里用这个字了。是那种见了会心跳加速,不见会想念,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分开了之后每一息都像一年的爱。是那种知道不应该,不可能,不可以,但还是控制不住的爱。是那种说出来就会毁掉一切,不说出来就会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爱。她爱沈晚。她爱上了一个和她一样性别的姑娘,一个她不知道身世,不知道来历,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人类的人。

      中午,沈棠没有吃饭。青禾把午膳端进来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把被子蒙在头上。

      “格格,午膳。”青禾把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床边。沈棠没有动。青禾没有催。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退了出去。沈棠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听到青禾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她又在门外坐下来了。沈棠知道,因为她听到了那张矮凳被挪动的声音。吱呀一声,木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沈棠发着呆。

      你在想什么?她在心里问自己。她在想沈晚。她想到那条手帕,沈晚绣这枝梅花的时候,在想什么。沈晚在梦里说过“以后我送你梅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也——

      沈棠紧紧地攥着被子。她不敢想。不敢想沈晚是不是也爱她。因为如果沈晚也爱她,那她们就是两个互相爱着的人,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在这片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也许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

      她不知道自己在被子里缩了多久,不知不觉中还是睡着了一段时间。当她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青禾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午膳换成了晚膳,又把晚膳换成了安神药。药碗放在桌上,已经不冒热气了。

      沈棠端起药碗,一气灌了下去。药还是苦的,苦得她直皱眉,但她已经习惯了。她重新躺下来,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

      沈晚今晚会来吗?她不知道。沈晚最近来得多了,但也不是每天都来。有时候沈晚不来,她就会坐在窗前等,从黄昏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等到她终于放弃等待,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沈晚就来了。像故意躲着她一样,像在考验她一样。

      沈棠闭上眼睛。黑暗。心跳。窗外的风。更夫的梆子声。还有她自己心里那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沈晚。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念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的呼吸平稳了。念到第十四遍的时候,她的手松开了被子。念到第二十一遍的时候,她沉入了一片黑暗。那片黑暗里没有梦,没有暗红色的影子,没有会哭的孩子,没有黑色的门。只有一片空白,和在那片空白的最深处,一个模糊的,月白色的影子。

      她伸出手,想去够那个影子。够不到。那个影子在她面前,不远不近,刚好差那么一点点。她再伸,还是差一点点。她拼命地伸,眼看手指快要碰到那片月白色的衣角了——

      她醒了。

      天亮了。青禾端着铜盆站在门口,正要进来。沈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手还伸在被子的外面,五指张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什么也没有。手心里是空的。

      青禾走进来,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她什么都没问,依旧是是把湿布巾递到沈棠手里。沈棠接过布巾,敷在脸上。过了很久沈棠忽然开口了,声音闷在布巾下面,模模糊糊的。

      “青禾,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喜欢上一个人,但那个人不能喜欢,怎么办?”

      青禾停顿了一下,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息,她终于开口了。

      “奴婢不知道。但是。

      沈棠把布巾拿下来,等着她的回答。

      “格格喜欢的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沈棠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她没有擦,她想让那些挣扎的眼泪流出来,流干净。

      “你说得对。她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不敢爱的人。不该爱的人。不能爱的人。但是很好的人。沈棠靠在床头上,看着窗外那棵桃树。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晃着,她的心也跟着晃。不知道风会把她的这份感情吹往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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