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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出去玩 沈晚带沈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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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最近瘦了很多。青禾每天给她炖银耳羹,炖了七日,沈棠喝是喝了,但脸上的肉没有回来。眼眶下面倒是多了一些东西,青黑色的像水墨一样洇开的印子,一天比一天深。
沈棠白天越来越沉默,没有力气说话了。那些梦像一条一条的细绳子,白天的时候松松地绕在她身上,她还能走能动,天一黑就猛地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开始害怕黄昏,害怕天黑的过程,那种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随时会彻底灭掉的感觉,和她每天晚上喝下安神药之后等待睡意袭来的感觉一模一样。都是无力地等待。
太医院的安神药又开了几副。周太医说“再服七日”,青禾就每天煎药给她喝。沈棠喝药的时候不再皱眉了。药还是那样苦,但她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端起碗,灌下去,放下碗,整个过程不超过五息。喝完药她就躺下来,闭上眼睛,等待黑暗把她吞进去。她不再挣扎了。挣扎没有用。梦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她管不了,也记不住。她只能在每一次惊醒之后躺在那片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心跳慢下来,等着天亮了,青禾端着铜盆走进来,把布巾递给她。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是她一天之中最接近“活着”的时刻。
那天下午,沈棠坐在窗前发呆。书摊在桌上,翻开的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四天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所有的颜色都被那层灰压住了,杏花落完了,叶子还没有绿透,整座宫城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听到身后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叫她。
“沈棠。”
她转过头。沈晚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衣裳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沈棠看着沈晚,愣了那么一瞬。她忽然觉得沈晚今天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沈晚来的时候,会先看她一眼,然后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今天沈晚没有走过来,她就站在门口,微微偏着头,脸上带着笑意。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沈棠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合适的词。
调皮。
“你怎么了?”沈棠问,声音有些低,但比前几天有力气了,因为沈晚在那里。
沈晚走了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这个姿势沈棠以前没见过。沈晚一直是安安静静的,腰背挺直的,手放在膝盖上或者桌上,规规矩矩的,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今天她歪着脑袋,托着下巴,手指在脸颊上一下一下地弹着。
“你最近是不是很难受?”沈晚问。末尾加了一个上扬的调子,好像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只是想确认一下沈棠愿不愿意承认。
沈棠低下了头。她不想在沈晚面前承认自己难受。她怕沈晚露出那种心疼的眼神。那个眼神会让她的心揪起来,她会想哭。她不能在沈晚面前哭,因为她最近哭得太多了,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烦了。
沈晚没有等她回答。她把托着下巴的手放下来,伸过桌面,握住了沈棠放在桌上的手。
“我带你出去玩。”沈晚说。
沈棠抬起头看着沈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出去玩,”沈晚又说了一遍,大声了些,“出宫去。去外面的街上。你不是从来没出去过吗?”
沈棠张了张嘴,想说“宫门有侍卫把守”,想说“我没有出宫的令牌”,想说“被发现了会被治罪”。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有来得及变成声音,就被沈晚眼睛里那道期待的光打了回去。
沈棠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忽然意识到沈晚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沈晚永远是安静的,温柔的,像一潭不会起波澜的水。可今天,那潭水起了涟漪。
“怎么出去?”沈棠问,声音不自觉的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沈晚没有回答。她站了起来,到沈棠面前把手伸了出来。沈棠看着那只手,最终还是信任的把手放了上去。沈晚的手指收拢,握紧了她的手。
“跟我来。”
沈晚带着沈棠穿过一条沈棠从未走过的巷道,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很高。沈棠都不知道咸福宫还有这样一条路,她在这里住了快十年,以为每一条巷道她都走过。可她没有走过这条。墙上的灰是新的,脚下的石板是干的,没有青苔,没有落叶,像刚被人打扫过的。
“这条路通向哪里?”沈棠问。
“你猜。”沈晚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沈棠猜不出来。她只能感觉到沈晚的手握的很紧。
巷道很长,但沈棠没有觉得累。因为沈晚在前面,沈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需要跟着那件月白色的衣裳走,跟着那只手握紧她的手走。她的眼睛盯着沈晚的后脑勺,盯着那几缕碎发在风里轻轻晃动,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不止是幸福,那是比幸福更深的,是信任。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整个交出去的信任。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她不在乎。沈晚带她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巷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木头的,很旧,门板上的漆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门没有锁,门闩是拔开的,好像是有人提前来过了的样子。沈晚推开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光从门缝里涌进来,不再是宫里的那种灰蒙蒙的光,是另一种更亮,更暖的光,带着一种沈棠从未见过的颜色。
沈棠眯了一下眼睛。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一条街。
和宫里的那种宽大笔直的,两边站着侍卫的甬道不同,那是一条真正的街。窄窄的,弯弯的,两边挤满了各种各样的铺子,卖布的,卖鞋的,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折扇的。铺子门口的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像一群不会飞的鸟在扑翅膀。地上铺着不规则的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和细草,被人踩得东倒西歪。
空气里有一股复杂的味道,炒栗子的甜,卤肉的咸,香油的浓,还有尘土和汗水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沈棠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宫里的空气是干净的,让人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这里的空气是活的,是充满生活气息的。
沈棠站在巷口,鼻子酸了。
十五年了,她第一次知道外面的空气是这个味道的。
沈晚转过头来看着她,笑了。沈棠第一次看到沈晚笑的这样开心。她看着沈晚的笑容,鼻子更酸了。她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晚为了带她出来,一定准备了很久。找这条路,开这扇门,选这个时辰。沈晚一个人默默做了这些事情。
沈棠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憋了回去。她不能在街上哭。街上这么多人,她丢不起这个人。她用力地握了一下沈晚的手,沈晚也回握了一下。两只手握在一起,站在不规则的青石板上,站在红蓝黄绿的幌子下面,站在炒栗子和卤肉香味的空气里。沈棠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好的一个下午。
沈晚拉着她的手,走进了人群。
街上的人很多。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穿短褂的苦力,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追着风筝跑的小孩。所有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沈棠。没有人看她。没有人在她经过的时候压低声音说话,没有人用那种看“废妃之女”的目光打量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她母亲是谁,她身上流着什么血。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另一个姑娘拉着手的姑娘。
沈棠忽然觉得,这也是她这辈子最自由的一刻。
沈晚拉着她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停了下来。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金黄色的糖浆,插在一个草把子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红宝石。
“想吃吗?”沈晚问。
沈棠看了一眼糖葫芦,又看了一眼沈晚。“你有钱吗?”她问。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们从宫里溜出来的。沈晚怎么可能带钱?宫里的人不需要钱,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份例,银子是有的,但谁会随身带着?
沈晚从袖子里掏出几枚铜钱,在沈棠面前晃了晃。铜钱在她手心里叮叮当当地响。沈棠看着那几枚铜钱。她想问沈晚哪里来的钱,但她没有问,打心底觉得沈晚的准备真是充分。
沈晚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沈棠。沈棠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是脆的,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在嘴里,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山楂是酸的,她皱了一下眉,但那种酸很快就被糖的甜盖住了,酸和甜搅在一起,在舌尖上炸开,炸得她整个口腔都在发麻。
她以前吃过糖葫芦。宫里的御膳房做过,端上来的时候糖葫芦摆在一个白瓷的碟子里,旁边配着一盏清茶,摆得漂漂亮亮的,像一件供人观赏的器物。她吃的时候不敢咬,怕糖渣掉在桌上不雅观,只是小心翼翼地舔,糖衣都化了还没吃到山楂。今天她站在街上,咬了一大口,糖渣掉在了衣襟上,她没有擦。
她觉得这串糖葫芦比宫里的好吃一万倍。因为她不用小心翼翼地舔了。她可以大口地咬,可以嚼出声音,可以把糖渣掉在衣襟上不用擦。
沈晚看着她吃,眼睛里全是笑意。沈棠把糖葫芦递到沈晚嘴边。“你也吃。”
沈晚低下头,咬了一颗。她咬的很小口,像是怕把糖衣碰碎了。吃完之后舔了一下嘴唇,嘴角沾了一点糖渣,亮晶晶的。沈棠看着那点糖渣,忽然觉得沈晚今天像一个普通的姑娘。不是守护神,不是一个从月光里走下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存在。就是一个吃糖葫芦会把糖渣不小心沾在嘴角的普通的姑娘。
沈棠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了沈晚嘴角的糖渣。沈晚愣了一下。沈棠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这个动作太亲昵了,她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她们牵过手,沈晚帮她擦过眼泪,但她从来没有主动碰过沈晚的脸。沈晚的脸是凉的,和她想象的一样。颧骨的弧度,皮肤的细腻,嘴角那个浅浅的,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全都在她的指腹下面,像一幅她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的画。
沈棠把手收了回来,低下头,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的酸味在嘴里炸开,把指尖残留的凉意盖住了。但那个触感还在,像一枚小小的烙印,在她心里最深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永远都不会消失的痕迹。
她们继续往前走。沈棠一只手举着糖葫芦,另一只手被沈晚牵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沈晚在一家卖胭脂的铺子前停了下来。铺子的老板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到有人站在铺子前面,笑着说:“姑娘看看,新到的胭脂,颜色可好了。”
沈棠看着那些胭脂,红的粉的紫的,装在一个个小小的白瓷盒子里,盖子打开着,散发着一种甜腻腻的花香。她从来没有用过胭脂。康嫔不给她这些,嬷嬷们也不替她张罗,她自己更不会想到去买。她的脸永远是一张素白的,什么都没有的脸。她从来不知道胭脂涂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沈晚拿起一盒胭脂,用小指甲挑了一点,在沈棠的颧骨上轻轻抹了一下。沈晚的手指凉凉的,胭脂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叠在一起,在沈棠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粉红色的痕迹。沈晚看了看,又挑了一点,在另一边颧骨上抹了一下。然后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沈棠。
“好看。”沈晚说。
老板娘在旁边愣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这颜色真适合你。”
沈晚付了钱,把那盒胭脂塞进沈棠手里。“送你的。”
沈棠攥着那盒胭脂,白瓷的盒子在她手心里慢慢变暖。
她们又往前走。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一个小孩追着风筝从沈棠身边跑过去,差点把她撞倒。沈晚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沈棠的身体撞上了沈晚的肩膀,沈晚的肩膀很窄,骨头硌着她的锁骨,有点疼。
“小心一点。”沈晚说。声音就在她耳边,她能感觉到沈晚说话时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凉凉的,带着糖葫芦的甜味。
沈棠没有退开。她靠在沈晚的肩膀上,多靠了那么一瞬。刚好够她把沈晚的气息存起来,等以后那些梦又来了,那些暗红色的影子又压下来了,她就可以把这一刻拿出来,重新过一遍。沈晚的气息,糖葫芦的甜味,街上的人声,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全部重新过一遍。也许那些梦就没那么可怕了。也许那些伤口就不会那么疼了。
“你看。”沈晚忽然说。
沈棠顺着沈晚的目光看过去。街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围着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看不清里面在做什么。人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嘈杂的,热闹的,有叫好的,有鼓掌的,有小孩尖叫的声音。沈棠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在宫里,人再多也是安静的,规规矩矩的,站成两排,不说话。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笑的时候张着嘴,鼓掌的时候把手拍得通红,叫好的时候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沈晚拉着她挤进了人群。沈棠被人群推着走,推到了一个她可以看清楚的位置。圈子中间是一个老头,穿着破旧的灰色袍子,手里拿着一把二胡。老头闭着眼睛,身体前后摇晃着,二胡的声音从他的手指下面流出来,不是宫里那种规规矩矩的,每个音都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曲子。是另一种音乐,更自由,更粗糙,像一条不听话的河流,该拐弯的时候不拐弯,该平缓的时候突然急了,急了之后又忽然慢下来。
沈棠听不懂这曲子。但她觉得好听。比宫里所有的曲子都好听。因为拉曲子的老头没有在看任何人的脸色。他不怕皇上不喜欢,不怕皇后不高兴,不怕任何一个主子说“这曲子不吉利”。他闭着眼睛,摇着头,想拉多大声就拉多大声,想拉多快就拉多快。他是自由的。这首曲子是自由的。
沈棠看着那个老头,忽然很羡慕。羡慕他可以闭着眼睛拉自己想拉的曲子。羡慕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羡慕他是自由的。而她不是。她连哭都要找没有人的地方,连笑都要看有没有人在看她,连站在这条街上,站在人群里被沈晚牵着手,都要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
沈晚握紧了她的手。沈棠转过头,看到沈晚也在看她。沈晚的目光很深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头拉完最后一曲,人群散了。沈棠和沈晚被挤出了圈子,站在街边的屋檐下。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晚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几乎透明。沈棠看着那道睫毛,看着它在风里微微颤动的样子,忽然觉得沈晚像一只蝴蝶。不是那种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供人观赏的蝴蝶。是野外那种自由的,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去的蝴蝶。她飞到了沈棠身边,停下来了。
“沈晚。”沈棠叫了一声。
“怎么啦。”
“你以前也出来过吗?”
沈晚想了想。“出来过。”
“跟谁?”
沈晚没有回答。她看着街上的人群,目光飘得很远,沈棠甚至觉得她不是在看过往的行人,是在看她自己的记忆。那个记忆里有一个人,一个沈棠不认识的人,一个沈晚从来没有提起过的人。也许她们曾经也买过一串糖葫芦,也许也涂过一盒胭脂。沈棠忽然觉得心口有一丝酸涩。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吃醋。只是很遗憾。遗憾她没有早一点认识沈晚。
沈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她。笑了笑,虽然没有声音,但足够让沈棠心里的酸味消散了。
“以后我们经常出来。”沈晚说。
她们走到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子两边没有铺子,只有一扇一扇关着的木门,门板上贴着过年时留下的红色春联,纸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在风里啪啪地响。巷子的尽头有一座石桥,桥很小,桥下的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一个老妇人坐在桥头卖花,篮子里装着栀子花,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沈晚拉着沈棠走过去,买了一朵栀子花,别在了沈棠的衣襟上。
沈棠低下头,看着那朵花。栀子花的香味很浓。
沈棠抬起头,看到沈晚也在看那朵花。沈晚的目光落在那朵白色的栀子花上,脸上笑意不减。
“好看吗?”沈棠问。
“好看。”沈晚说。
沈棠也笑了。她没有问沈晚“你是在说花好看还是我好看”。不管答案是什么,她都觉得满足。
太阳开始西斜了。街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粉紫色。铺子开始关门了,卖包子的把蒸笼收了,卖糖葫芦的把草把子扛在了肩上,卖字画的把幌子取了下来。人群散了,街也变得空旷了,风都可以在街上自由地跑了,从这一头跑到那一头,不带任何阻碍地跑。沈棠站在石桥上,衣襟上别着栀子花,手里攥着胭脂盒,嘴角还残留着糖葫芦的甜味。沈晚站在她旁边,月白色的衣裳被夕阳染成了淡粉色。
她们没有说话。这一刻太美好了,谁也舍不得打破这一刻。
沈棠靠在石桥的栏杆上,低下头,看着桥下的水。水很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石头上长着绿色的水草,水草在水流里轻轻摇动,像在跳舞。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银白色的鳞片在夕阳里闪着光。
沈棠看着那些鱼,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说宫外有一条河,河里的鱼是可以被人钓走的,被人吃掉,被人养在缸里宫里的鱼不一样。宫里的鱼永远活在太液池里,从生到死,从这一代到下一代,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一片水。它们不知道外面的河是什么味道的,不知道被人钓走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自己除了太液池的水还有别的活法。沈棠觉得自己就是太液池里的一条鱼。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圈在那一片水里,喝那一片水,吃那一片水里的东西,在那一片水里游来游去,游到死。她不知道外面的河是什么味道的。她不知道被人钓走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自己除了在这座宫城里还有什么别的活法。
今天她知道了。
外面的河是甜的。像在做梦,比梦更好。梦会醒,醒了就不记得了。这个下午会一直在她的记忆里,清清楚楚地,一笔一划地,刻在她脑子里最深的地方,和沈晚一起。
沈晚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从出宫到现在,几乎没有松开过。沈棠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两只不一样的手握在一起,好像不同的字拼成了一个词。这个词的意思是,在一起。
沈棠不知道这个下午还能持续多久。太阳还在往下落,粉紫色的光在桥上缓缓移动着,马上就要从沈晚的脸上移走了。她不想让那道光走。她多么想让这个下午永远停在这一刻。
沈棠靠在栏杆上,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沈晚的肩膀上。
桥下的水还在流。水草还在摇。小鱼还在游。头顶的天从粉紫色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里透出第一颗星星。很小,很暗,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沈棠看着那颗星星,发自内心的感到开心。今晚回去,也许还会有梦,也许还会有暗红色的影子,也许还会在那个黑色的门前惊醒。但没关系。她有这个下午的美好记忆,也许就不再害怕那些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