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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秋天的约定 沈棠因先生 ...


  •   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过去了。

      沈棠记得春天的时候她还在盼着杏花开,杏花开了又落了,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几眼,树上就只剩下了绿油油的叶子。然后是漫长的,闷热的夏天。她每天坐在窗前看书,看得汗流浃背,心烦意乱,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但除了看书,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因为下午太漫长太无聊了,沈晚也不常在白天来。沈棠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翻出水面晾在岸上的鱼,鳞片被晒得发干,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气。

      所以秋天来的时候,沈棠是第一个感觉到的。

      在某一个傍晚,她从窗前站起来的时候,风从窗户涌进来,吹在她汗湿的后颈上。不再是热风了,是凉的,带着一种干燥的,像草木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她站在窗前,让那阵风吹了很久,她的后颈从凉变冷,冷到她打了一个哆嗦,才把窗户关上。

      秋天了。

      她又长大了一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在桌前吃早膳。粥是热的,小菜是脆的,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和前天一模一样,和过去十六年里的每一个早上都一模一样。可今天她觉得那些东西的味道不对了。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味觉之外变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青禾站在一旁,给她续茶。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注满茶杯的八分。沈棠盯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青禾,你觉得我现在和去年有什么不一样吗?”

      青禾想了想,“格格长高了一些。”

      沈棠笑了一下。是的,她长高了。去年的衣裳穿在身上,袖口短了一截,青禾给她接了一段同色的布料,针脚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除了长高,她还变了什么?她的眉眼长开了一些,声音沉了一些,走路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样低着头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变得小一点,再小一点,小到不存在。

      她不再害怕被看到了,因为她发现,就算她被看到了,也没有人在乎。这座宫里的人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多看她一眼。她在这座宫里存在了十六年,从一个小孩子变成了一个大人,从康嫔手里的一件包袱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像墙上的灰一样的存在。

      没有人注意到她。除了青禾,除了沈晚。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已经不再是她去年看到的那棵了,长高了,长粗了,枝丫多了好几根,秋天来了,叶子还没有开始落,但已经有些泛黄了。边缘泛着一圈淡金色的光。

      沈晚出现在她生命里已经快两年了。七百多个日夜,从最初只在难过时出现,到现在几乎每天晚上都来。沈棠几乎已经不记得沈晚不在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她记住的只有沈晚来过的日子。

      有天下午,沈棠在上书房遇到了一件小事。先生今天讲了《诗经》里的《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先生讲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解释,说这首诗讲的是君子追求淑女的故事,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典范,是值得每一个女子学习的榜样。先生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每一个格格脸上扫过去,扫到沈棠的时候,停了一下。如果不是沈棠刚好抬头,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不知道先生为什么看她。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先生讲课,和过去几年里每一天做的一样。可是先生看她的那个眼神,像一把很小很小的刀,在她心上划了一道很细很细的口子。

      先生的心里在想什么?在说“发乎情,止乎礼”的时候看一个十六岁没有婚约的,而且母亲是废妃的格格。先生觉得她会做出什么“不止乎礼”的事情吗?沈棠不知道。从那天开始,她走在宫道上的时候,总觉得有人在看她。不再是之前那种目光了,是一种新的更让人不舒服的目光,像一个人在观察一只快要出笼的鸟一样的看。

      可沈棠也不想飞出去,她飞不出去,哪怕飞出去了也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她只想和沈晚待在一起。在这座宫里,在她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地方。听沈晚的呼吸声,看沈晚翻书页时手指的动作,在沈晚抬头看她的时候笑一下。

      这算是“不止乎礼”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想要的活法。

      晚上,沈晚来的时候,沈棠正在灯下看书。看的是白天从书房带回来的一本《诗经》,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关雎》。“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沈棠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在看什么?”沈晚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沈棠抬起头。沈晚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微微偏着头看沈棠,脸上带着一个很浅的笑。那个笑容沈棠见过无数次了,可每一次见到都还是会心跳加速。这个站在门口的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失去的东西。

      沈棠把书合上。“在看《诗经》。”

      沈晚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过那本书,翻开看了看。“关雎。”沈棠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她注意到沈晚念这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不到一息的时间,但沈棠在那不到一息的时间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沈晚低下头,继续翻书。书页在她手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沈棠看着沈晚翻书的手指,心跳越来越快。她觉得沈晚一定能听到她的心跳声,因为这间屋子太小了,她们离得太近了,几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那么大,她自己的耳朵都在嗡嗡响。她在紧张,她想告诉沈晚,她喜欢她。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不是知己的那种喜欢,不是守护者和被守护者的那种喜欢。是爱。是想和她在一起、想牵着她的手走过每一条街,想和她一起看每一个日出日落,想在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的那种爱。可是她说不出口。

      因为沈晚是女子。因为她是格格。因为这座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一句话说错了就可能万劫不复。因为她不知道沈晚对她是不是同样的感情。因为她怕说出来之后,沈晚就再也不敢来了。

      这件事情比这座宫里的任何一道规矩都更让她害怕。

      沈棠张了张嘴。她想说“我喜欢你”,想了好几个月的这四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几百遍,几千遍,她以为她已经可以很自然地说出来了。可是到了这一刻,沈晚坐在她旁边,手指翻着书页,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沈棠看着她,那四个字就像石头一样沉了下去,沉到了她的肚子里,一个她捞不回来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沈晚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了?”沈晚问。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淡淡的,和平时一样。沈棠看着沈晚的眼睛,那双她看了无数遍的眼睛,正安静且耐心地看着她。

      “沈晚。”沈棠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得多,小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知道沈晚听到了,因为沈晚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沈晚看着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看着沈棠。沈棠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四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另外几个字。

      “你能不能答应我,”她试探着说,“永远不要离开我?”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到眼眶了,又被她忍了回去。她不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哭。哭了就好像她在要挟沈晚,好像在说“你看我这么难过你不忍心拒绝我吧”。她不想让沈晚觉得她在用眼泪当武器。她是真心的。她只是想知道,沈晚会不会离开。在这个所有人都会离开她的世界里,沈晚会不会是那个例外。

      沈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刮来一阵风,桌上的书页被风吹得翻了好几页。

      然后沈晚伸出手,不轻不重地覆在沈棠的手背上。

      “好。”沈晚说。

      好。永远不离开。

      沈棠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最后一遍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那是一句话还是一口气了。她闭上眼睛,把这只手的感觉存进了脑子里最安全的地方。

      她睁开眼睛。沈晚还在看着她。月光落在沈晚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淡很淡,像一幅快要褪完颜色的水墨画。沈棠看着沈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棠忽然觉得,沈晚是知道她想说什么的,知道她咽回去的那四个字是什么,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说出来。沈晚什么都知道。沈晚从她们第一次见面起就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会哭,知道她会在那条长巷里停下来,知道她会抬起头,知道自己站在那棵老树下的时候,沈棠一定会走向她。沈晚知道她为什么咽回去了,知道她在害怕什么,知道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在心里烧成了一把多大的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是灰烬。沈晚全都知道。

      但沈晚没有替她说出来。沈晚只是在等她准备好,等她自己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那天晚上,沈棠没有喝安神药。今天她不想喝。她想在清醒的状态下记住这个晚上,记住沈晚说的那个“好”字,记住沈晚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触感,记住月光落在沈晚脸上的样子。她不想被药模糊掉任何一个细节,不想让那些东西变成一团暗红色的影子,再也记不起来了。

      沈晚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沉闷的咚咚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地撞在沈棠的胸口。沈晚站起来,把手从沈棠的手背上移开。沈棠感觉到那片凉意从她的手背上一寸一寸地退去,像退潮。

      “明天见。”沈晚说。

      沈棠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明天见”,因为她怕说了“明天见”,明天就会像今天一样,她还是说不出口,还是把那四个字咽回去,还是把喜欢烧成灰,还是把灰吞进肚子里,还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不想这样了,她想说出来。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很快了。很快她就会攒够勇气,把那四个字从那个捞不回来的地方捞出来,放在舌尖上,递到沈晚面前,不管沈晚接不接,不管沈晚是什么反应,她都要说出来。

      因为她不想后悔。她这辈子已经有过太多遗憾了。母亲走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说“别走”,康嫔把她扔给嬷嬷们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说“抱抱我”,那些欺负她的人推她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说“你凭什么”。她想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沈晚走了之后,沈棠一个人坐在桌前。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她把书翻开。《关雎》那一页还在。她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眼睛酸了,字迹在眼前渐渐模糊了。她闭上眼睛,把那本书合上,放回桌上。然后她站起来,吹灭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安静。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四更了。沈棠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她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一遍。两遍。三遍。念到第四遍的时候,她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因为她在念到第四遍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沈晚一直都知道。她不需要说出来,沈晚也知道。

      沈晚不会离开她。沈晚亲口说的。好。

      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承诺。没有之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秋天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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