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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章 入局者 林 ...


  •   林暖暖签完合约的第二周,顾淮生带她去参加了一场慈善晚宴。

      按照合约第四条: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必要的公开社交场合,每月不超过两次。林暖暖对此没有异议。一千八百万买的不只是她这个人,也包括她作为“顾淮生未婚妻”这个符号所代表的一切——得体、配合、不添乱。

      她做得到。

      晚宴在国贸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主办方是某个专注贫困儿童艺术教育的基金会。林暖暖在邀请函上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抬眼看了顾淮生一眼。

      “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顾淮生正在扣袖扣,头都没抬。

      “那么多慈善晚宴你不挑,偏偏挑一个跟儿童艺术有关的。”

      “凑巧。”

      “鬼才信。”林暖暖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身去换衣服了。

      顾淮生站在玄关等她的间隙,对着穿衣镜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她戳穿他的时候,他的耳根烫了零点几秒。

      他确实不是凑巧。桌上那叠邀请函里,有教育论坛的,有科技峰会的,有企业家俱乐部的,他翻了一遍,最终让周彦回复了这家。

      原因他没细想。或者说,他阻止自己去细想。

      林暖暖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顾淮生已经在玄关等了二十分钟。他在门厅的暖光灯下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钟,又移开了。

      “走吧。”他说。

      林暖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一条很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苏晴去年送的生日礼物,说是什么小众设计师款。她穿它的原因很简单:这是她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但站在这个男人的玄关门厅里,站在他冷灰色的墙面和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砖之间,她忽然觉得这条裙子廉价得扎眼。

      她没说什么,拢了拢披肩,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慈善晚宴的规模比她想象的要大。宴会厅里衣香鬓影,巨大的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亮而失真。她挽着顾淮生的手臂走进来的时候,至少有十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像是要一层一层把她剥开来看清楚。

      “紧张?”顾淮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不紧张。”她说,“我只是在想,在场有多少人想嫁给顾总。”

      “那你呢?”

      林暖暖的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顾淮生目视前方,脸上波澜不惊,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幻听。但她分明看见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像是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快到你来不及许愿。

      她没来得及反击,因为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淮生。”

      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慵懒,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某种很笃定的亲昵。

      林暖暖循声望去。

      一个女人正朝他们走来。红裙,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的弧度都在宣告主人的地位。她的五官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眉峰凌厉,嘴唇丰润,眼神像两片刀锋,笑着看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正在被解剖。

      林暖暖认识她。

      不,准确地说,是知道她。任何一个关注科技圈的人都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

      陆绮云,鸾飞科技的联合创始人,现任首席运营官。圈内人称她为“站在顾淮生背后的女人”,谣传两人从大学时期就关系匪浅,传了十几年也没见当事人辟谣。

      “好久不见。”陆绮云走到他们面前,先跟顾淮生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头看向林暖暖。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不是一个打量,那是一个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商品,计算它的价值,然后得出结论。

      “这位就是林小姐吧?”她笑得大方得体,伸出手来,“久仰大名。淮生把你藏得够深的,连我都是看了新闻才知道。”

      林暖暖握住了她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完美,皮肤的温度恰到好处。

      但林暖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高敏感的人在握手的一瞬间能感知到很多信息——手掌的干湿度、力道的大小、停留的时长、松开的节奏、以及最关键的一点:对方的眼睛有没有真的在看你。

      陆绮云的眼睛在看她,但目光的焦点不在她身上。它在她的身后,在那个男人的脸上。

      “陆总客气了。”林暖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笑容的弧度和温度都卡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不缺礼貌,也没什么热度。

      “你们聊,我去一下洗手间。”她松开顾淮生的手臂,转身离开的时候,听见陆绮云用一种很自然的语调说了一句“淮生,晚上有空吗,有个项目想跟你聊一下”。

      她没回头。

      洗手间在宴会厅的左侧走廊尽头。林暖暖走进去,把冷水开到最大,接了一捧水拍在自己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礼服的领口。

      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不差。五官端正,气质温和,化个淡妆也算好看。但跟陆绮云那样的女人站在一起,她像是一盏灯旁边的蜡烛,光芒被吞得渣都不剩。

      “林暖暖,你在想什么。”她对着镜子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合约未婚妻,不是真未婚妻。他跟谁聊项目,关你什么事。”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她抽了一张纸巾擦干脸,对着镜子重新补了一下口红,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在等她。

      不是顾淮生。

      是一个男人。很高,比顾淮生还高一点,身形偏瘦,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随便套了件西装外套,长头发扎在脑后,留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矜贵,像是刚从某个地下艺术沙龙里走出来,跟这场珠光宝气的慈善晚宴格格不入。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低着头看手机。听到高跟鞋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林暖暖。”他叫她的名字,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还记得我吗?”

      林暖暖愣在原地。

      这张脸她见过。

      准确地说,她是在苏晴的钱包里见过。苏晴的钱包夹层里一直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比现在年轻几岁,头发短一些,笑容灿烂得像是人间所有的阳光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脸上。跟眼前这个眼神阴沉的男人判若两人。

      但五官是骗不了人的。

      “沈墨言。”她说出了这个名字。

      “好记性。”沈墨言直起身来,把酒杯放在走廊的边柜上,朝她走近了一步,“苏晴跟你提过我?”

      “不止提过。”林暖暖的声音淡下来,“她骂你的频率,大概跟我做咨询的小孩闹情绪的频次差不多。”

      沈墨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笑意只够沾到嘴角就没了。

      “她还恨我?”

      “你当年不告而别,你觉得她应该感激你?”

      沈墨言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又在摸打火机的时候顿住了,像是想起这里不能抽烟,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折成了两截。

      “我今天来找你,不是叙旧的。”他说,“我是想问你,苏晴最近怎么样。”

      “你不会自己去问她?”

      “她删了我所有联系方式。手机,微信,微博,连网易云音乐都拉黑了。”

      “做得好。”林暖暖说。

      沈墨言看着她,眼神里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又被什么东西压着说不出口。

      “我想过联系她。”他慢慢说,“三个月前,我回过一次国,转机的时候在北京待了八个小时。我打车到了她公司楼下,在对面咖啡馆坐了一下午,隔着玻璃看见她从大门出来。她瘦了,比以前还瘦。穿着高跟鞋走路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头都不回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沈墨言把折断的香烟塞进西装口袋里,垂下眼睛,“我连咖啡馆的门都没出。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我这张脸,不适合再出现在她面前。”

      林暖暖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了苏晴。想起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刀枪不入的女人,在喝多了酒之后抱着她哭的那个晚上。那天是沈墨言离开的第三年零两个月,苏晴把手机里的最后一张合照删了,删完之后趴在马桶上吐了很久,吐完了洗了把脸,第二天化着全妆去公司,谈下了一个八千万的单子。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提过“沈墨言”这三个字。

      “你现在回来想干什么?”林暖暖问。

      “我这次回来,是接了慈善拍摄的项目,待两个月。”沈墨言靠在墙上,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眼睛照得有些发亮,“两个月,六十三天。”

      “够干什么?”

      “够很多事。”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暖暖脸上,“你能帮我把这个给她吗?”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看起来很厚,里面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你自己给她。”

      “她不会收的。如果是你递的,她至少会看一眼。”

      林暖暖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接。

      “你给我一个理由,”她说,“一个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的理由。你跟我说明白,我才帮你递。”

      沈墨言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宴会厅传来的模糊的乐曲声,和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就咽了回去。这样反复了三次,才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沈明远。”

      林暖暖愣了一下,然后瞳孔微微放大。

      沈明远。知名企业家,全国人大代表,晟荣集团的掌门人。这个人跟沈墨言——姓沈。

      “沈明远是你什么人?”

      “我爸。”沈墨言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吐出一口淤积了太久的浊气,“我用了三年摆脱他的控制,想让两件事变得毫无关系。现在只做成了半件。”

      他指了指林暖暖手里的信封。

      “这件事跟苏晴有关。她当年跟我分手那天的具体时间、见面地点、谁在场、说了什么——都在这里面。”

      林暖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牛皮纸信封被她捏出了浅浅的褶皱。

      “你等她来找你。”她把信封塞进自己的手包,抬起眼睛看着他,“如果她看完这些愿意找你,我会告诉你。如果她不愿意——”

      “我就走。”沈墨言接过话,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六十三天。她不愿意,我就走。”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走廊。西装下摆在他走路的时候微微扬起,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鸟。

      林暖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往回走。

      走到宴会厅门口,她看见顾淮生正从里面走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陆绮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还在说着什么。但顾淮生没有回头,他在看到林暖暖的瞬间停下了脚步。

      “你去哪了?”他问。

      “洗手间。”林暖暖把被冷水激得泛红的手指往身后缩了缩。

      顾淮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他没有追问,只是把手伸过来,让她挽住自己的手臂。

      这个动作很轻,但在陆绮云面前,意义重大。

      “陆总,今晚的项目我们改天再聊。”顾淮生没有回头看那个红裙女人,语调依旧是商务谈判式的平稳,“今晚我陪未婚妻。”

      陆绮云的笑容没有变,但嘴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当然。林小姐,幸会。”她朝林暖暖点了点头,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均匀,没有一丝紊乱。

      顾淮生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林暖暖的耳廓。

      “帮个忙。待会儿如果有人问我们什么时候认识,就说三年前。”

      “……为什么?”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宴会厅深处那个正跟人谈笑风生的中年男人。那人在灯光下的眼睛眯着,像一只休眠的老鹰。

      “那位刘副行长,从我们入场就在看这边。他最喜欢跟熟人做生意。我们已经‘恋爱’三年,这份信任才有分量。”

      她的心落回了原处。

      原来是生意。

      “明白。”她重新挂上笑容,挽紧他的手臂,跟他一起重新走进那片衣香鬓影。

      只是走过转角时,他忽然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见:

      “刚才那个男的,是谁?”

      林暖暖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顾淮生目视前方,面色如常,好像只是在闲聊天气一样。

      “你怎么知道有人找我?”

      “玻璃反光。”他说,“走廊墙上有面镜子。”

      林暖暖沉默了一瞬。她想起沈墨言的话,想起那个让苏晴在马桶上吐了半夜的男人,想起自己手包里那个厚厚的信封,想起沈墨言说出“沈明远”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压抑了太多年头的重。

      “一个故人。”她回答,“来找我说另一段故人的事。”

      “男的?”

      “男的。”

      顾淮生没再问了。但他的手臂在她挽着的位置轻轻收紧了一点,幅度小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那是人下意识的应激反应。像在画展那天,她坐在地上画兔子的侧影,在他心里投下石子时一样轻的涟漪。

      晚宴进行到下半场,林暖暖独自去露台透气。

      夜风很凉,把宴会厅里的酒气和香水味吹散了,她靠在栏杆上,看着底下城市的光河缓缓流动。远处的车流像一条金色的血管,在这座永不入眠的都市躯体里奔流不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又是哪个上前寒暄的宾客,正准备挂上职业微笑,转身却撞进一双通红的眼睛里。

      苏晴。

      她的妆容没有花,头发没有乱,西装外套没有皱。但她的眼睛是红的,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红,像是一整个冬天的委屈都被压在了眼眶里,随时都可能溃堤。

      “苏晴?”林暖暖吓了一跳,抓住她的手臂,“你怎么了?”

      “我把基金清仓了。”苏晴说。

      林暖暖愣了一瞬。她知道苏晴在说什么——那是沈墨言走后第二年,苏晴拿着第一笔年终奖做的一个定投计划。她给那个账户起的名字叫“前程似锦”。

      密码是沈墨言的生日。

      她一直没改。

      “我刚才把APP点了注销。”苏晴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桩跟自己无关的商业判断,“你说巧不巧,我刚点了注销,一抬头就看见活人了。”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林暖暖知道她说的是谁。

      “你看到他了?”

      “没。我在二楼看见他的背影,那一秒我就转身从侧门走了。”苏晴靠在栏杆上,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去理,“我连他正脸都没看到,就听到他皮鞋踩地的声音,就知道是他。”

      “那你怎么想的?”

      苏晴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打开一个APP。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半明半暗。

      “你看,这功能叫什么?年度回顾。”

      她点了进去。

      屏幕上跳出来一段文字。系统自动生成的,配着舒缓的音乐和一张张老照片。

      “这是我们的第七年。你不知道我们在等什么,但我们在等——”

      苏晴的手指悬在“下一步”上方,终于轻轻落下。

      “我们曾约定某年某月某日一起去冰岛。”

      屏幕闪动了一下。

      “可是我们再也没说过话了。”

      画面定格。音乐停了。

      “你问我想什么。”苏晴把手机屏幕按灭,嘴角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我想的是——如果我妈当年不拿那张支票,该多好。”

      林暖暖浑身一震。

      支票。

      “什么支票?”

      苏晴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的红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熟稔的嘲讽,像是在嘲笑自己曾经的愚蠢。

      “沈明远以投资人的身份见了我妈。给了她一张支票,说这是他儿子的前途,让我放手。”她把“投资”两个字咬得很重,“沈墨言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他爸从我俩刚在一起时就盯上了。那段时间沈墨言想去挪威办展,他一直拉不到赞助,忽然钱就全都到位了——沈明远做的。条件是让他跟我分手。”

      “他拿了?”

      “他没有。”苏晴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这一句消耗掉了她所有的力气,“但他也没告诉我。所以他消失了。”

      她没告诉林暖暖,时隔这么多年再次被“那个人”的名字压过来的感觉有多窒息。当晚的饭局上,那个男人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你配不上他,你只是贫民区里考出来的漂亮姑娘,你的努力、你的优秀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觉。他甚至轻描淡写地“提醒”她,如果他儿子不是沈明远的儿子,她根本从一开始就不会多看他一眼。

      这些话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扎了很多年,扎到结了痂,又被沈墨言那张突然出现在信封里的老照片硬生生撕开了。

      “暖暖。”苏晴忽然叫她全名,语气很认真。

      “嗯?”

      “你爸只知道问你伸手要钱。而我爸,连钱都不会要,他只要酒。”她吸了吸鼻子,目光飘向远方城市的天际线,“我们这种人,从底层拼了命爬上来,以为能谈一场跟钱没关系的感情——结果人家跟你说,你不配。你往上数三代都不配。”

      林暖暖伸出手,揽住了苏晴的肩。

      苏晴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块被拧到极限的钢筋。但她没有抖,也没有哭。她的身体已经丧失了在别人面前崩溃的本能了。

      “那个基金账户,”苏晴说,“我攒了很久。密码从他走后就没换过。”

      林暖暖把手伸进自己的手包,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他今天找我了,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把信封拿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栏杆上,“我说让他自己给,他说你不会收。”

      苏晴盯着那个信封,没有动。

      晚风把信封的一角吹起来,露出了里面纸张的颜色。黄的,白的,旧的,新的。像是从不同年份收集起来的碎片。

      “里面到底是什么?”林暖暖轻声问。

      “我能猜到。”苏晴的声音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的,“他给我写过很多东西,邮件,信,日记。我删掉了拉黑了,但他一定存着。这个人——”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伸出手去,指尖碰了一下信封,又缩了回来。

      这个动作在林暖暖眼里,比任何哭泣都要难过。

      “当年他说,等我们在冰岛看到极光,他就跪下跟我求婚。”苏晴说,“我今天把冰岛机票的收藏夹也删了。还剩两个月,那趟航班的候补期就到了。”

      林暖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一个心理治疗师,擅长处理孩子的情绪问题,但在成人世界里这些千疮百孔的感情面前,她所有的专业技能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苏晴的手。

      “站在姐妹的角度,我不建议你收。”

      “我自己也不建议自己收。”苏晴扯了扯嘴角,把信封从栏杆上拿起来,没有拆,只是掂了掂,像是在掂它的重量,“但站在‘我必须把当年的事搞清楚’的角度——”

      她把信封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我只读一遍。”她说,“读完就烧了。”

      林暖暖没有拆穿她。她知道苏晴在撒谎,就像她知道苏晴今晚取消了那笔定投,但账户里的余额她一分都没动。

      那笔钱还在那里。

      密码也还是那个生日。

      露台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顾淮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林暖暖。”

      她回过头。他站在门框里,逆着光,脸上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只是在等她。

      “你男朋友?”苏晴问。

      “合约未婚夫。”林暖暖纠正。

      苏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林暖暖的肩膀,说了一句“回吧,外面凉”,然后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露台。

      林暖暖朝顾淮生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冷吗?”

      “还好。”

      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动作很随意,像是顺手做的。但外套内侧还带着他的体温,那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她的皮肤,把她从骨子里的凉意驱散了几分。

      “走吧。”他说。

      “你不问我跟谁聊天?”

      “你想说自然会说。”

      林暖暖裹着他的外套,跟在他身后穿过衣香鬓影的宴会厅,穿过灯火通明的大堂,穿过旋转门,走进深秋的夜风里。

      车子从地下车库驶出,汇入城市的灯河。车厢里很安静,顾淮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窗外的霓虹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林暖暖靠在副驾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苏晴通红的眼睛,想起那张支票,想起沈墨言折断的香烟,想起陆绮云精密的睫毛和没有温度的握手。

      这座城市里的每个人,都像是背着一副无形的枷锁在行走。有人在用一千八百万买体面,有人在用支票拆散爱情,有人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却记住了对方的生日,有人在合约婚姻里避雨,却把外套披在别人身上。

      到家的时候,林暖暖已经睡着了。

      顾淮生把车停好,熄了火,在黑暗中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副驾上的女人呼吸平稳,睫毛低垂,不知道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起了一点弧度。跟她在画廊里画兔子时的笑容很像——不设防的,毫无目的的,只因为她想笑。

      他没有叫醒她。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睡。

      这个画面持续了几分钟,然后他别开了眼,重新发动了车子——不是为了开车,只是为了打开暖风。

      十一月的北京,夜风已经凉得刺骨了。

      而他的外套还在她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 第四章 入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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