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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 共犯 十 ...


  •   十一月的第三周,北京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寒流。

      林暖暖在诊所加班到晚上八点,走出大楼的时候被冷风灌了个透心凉。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分钟——打车软件显示前面排了三十二位,而她没带伞,头顶的雨棚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细密的雨丝斜着打进来,沾湿了她的大衣下摆。

      手机响了。

      是顾淮生。

      “在哪?”他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单位门口。在等车,前面排了三十多个人,估计还得——”

      “站那儿别动,我来接你。”

      “你不是在公司吗?顺路吗?”

      “顺。”

      他挂了电话。

      林暖暖看着屏幕上不到二十秒的通话记录,把手机塞回口袋。她想说,从中关村到望京根本不是顺路,走四环也得绕三十公里,这个人说的“顺”字,大概跟他的商业计划书一样——数据是真的,但用途是自己编的。

      二十分钟后,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车里的温度跟外面至少差了十五度。

      “你不是说顺路吗?”她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顺。”顾淮生把方向盘一打,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先去吃晚饭,然后回去。”

      “你还没吃饭?”

      “开了三个会,周彦放的盒饭凉了。”

      林暖暖看了他一眼。他说的“没吃”不是抱怨,甚至算不上吐槽,只是陈述事实。她在这个男人的词典里发现了一个规律——他几乎从来不用情绪化的词汇。不抱怨,不解释,不为自己找理由。连“我饿”都表达成了“周彦放的盒饭凉了”。

      “前面路口右转有个商场,”她说,“里面有几家还不错的餐厅。”

      “你定。”

      车子拐进商场的地下车库,两个人上了楼,挑了家不用等位的粤菜馆。点完菜等上菜的间隙,林暖暖发现顾淮生在看她。

      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看,是那种——她的直觉告诉她——在观察某种实验样本的看。

      “怎么了?”她问。

      “你今天做了几个咨询?”

      “三个。两个自闭症倾向的,一个创伤后应激障碍。”她报完数字才反应过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顾淮生端起茶杯,说得很随意,“平时你下班回家会先换鞋再挂包,在玄关至少磨蹭一分钟。今天从上车到现在,你的手指一直在转手链。”

      林暖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右手食指正在无意识地拨弄左手腕上的细链子。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第一个孩子,八岁,亲眼目睹了他爸跳楼。”她把手链扣回了原位,声音很平,“他画了一幅画,把爸爸画在天上,自己画在地下,中间隔了一道红色的河。他妈问他为什么是红色的,他说因为那天地上都是红色的。”

      茶杯被放回了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所以你今晚看着不太高兴。”

      “我还好,是那个孩子不太好。”林暖暖说,“但我不能替他难过。这是我的职业要求,得先把情绪放到一边。”

      这句话从某种角度来说,跟“盒饭凉了”是同一个句式。顾淮生听懂了。他重新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菜上来了,话题自然而然地断掉。两个人安静地吃饭,偶尔筷子碰到同一块地方,他会提前收回,她会假装没看见。这种默契是他们同住两周之后养成的,像两台本来不兼容的设备,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后自行适配了一套通信协议。

      饭吃到一半,林暖暖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苏晴发来的微信。不,是三张照片。

      她点开。

      第一张:一个拆开的信封,里面装着一沓纸,有信纸,有打印的邮件,还有一张泛黄的拍立得。拍立得上两个人对着镜头笑,沈墨言的手搭在苏晴的肩上,背景是某个画展的白墙。那是她还相信全世界的年纪。

      第二张: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纸,字迹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发抖。她放大了,只看到最后一行字——“以上是当年全部真相。我无权请求原谅,只想让你知道,我没有一刻放弃过回到你身边。”

      第三张:苏晴的脸。没有化妆,眼眶通红,但表情是林暖暖从未见过的脆弱和茫然。底下跟着一行字:“暖暖,他要见我。我该怎么办?”

      林暖暖对着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打字:“你现在在哪?一个人?”

      秒回:“在家。一个人。”

      “别动。我来找你。”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顾总,饭先到这里,我得去苏晴那儿。她用私人微信给我发了——”她的话顿了一下,“算了不说了。”

      “这么急?”顾淮生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是平的。

      “嗯,急。”她已经在拿包了。

      “我送你。”

      “不用,她住得不远,我自己打车——”

      “林暖暖。外面在下雨,打车软件前面排了三十多位。”

      她被他用自己的原话堵了回来。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顾淮生结了账,她披上外套,两个人并排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样子——一个低着头看手机,眉心拧成一团;一个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但按电梯按钮的时候,比她多按了一个负二层。

      车驶出商场,雨更大了。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刮擦声。林暖暖把苏晴家的地址报给顾淮生,然后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右手的手指又在无意识地转那条手链。

      车子停在苏晴家楼下的时候,顾淮生说了一句在不了解他的人听来完全不可思议的话。

      “有需要打我电话。”

      林暖暖解安全带的动作停了半秒。

      “可能要待很久,你不用等。”

      “我不会等。”他说,“但你可以打。”

      她没有回答,推开车门跑了出去。雨很大,她从车门到单元门口这十几步的距离,头发就湿了一半。

      她在门口按了密码——苏晴家的密码她知道,是个公用的生日——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玄关的壁灯和沙发上的一盏阅读灯。苏晴坐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毯上,周围摊开了一地的纸。信封、信纸、照片、撕碎又重新粘好的便签,像一座用纸张堆成的废墟,而苏晴是被废墟压在底下的人。

      她没有哭。但眼睛红得像是眼眶里蓄满了一整片海,只是因为阀门生锈了才没流出来。

      林暖暖脱了鞋,没换拖鞋,光着脚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没看错发?”苏晴问她,声音嘶哑。

      “你发的是个人微信,不是工作号。”

      “哦。”苏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方的微信名,自嘲地笑了一声,“习惯了,反了。算了,发都发了。”

      “说吧。”

      苏晴从地上抓起一张纸,递给她。

      那是一封信。纸张有些年头了,折痕很深,边角微微泛黄。字迹潦草而用力,压得纸背都有凸痕。

      “晴,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在机场。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爸给我买了一张单程票,飞纽约,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如果我再联系你,你妈的教师编制就保不住了。我不知道他真的能做出来——但我不能赌。你妈的身体不好,我知道这份工作对她意味着什么。对不起。我会回来的。我不知道要用多久,但我会回来的。求你等——不,不能求你等。忘了我吧。沈墨言。2019年4月7日凌晨三点。”

      林暖暖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他怎么找到你的?”

      “让摄影师同事递的。我本来直接扔了的。他说‘只看最后一页,苏老师’,我不敢看。但我不敢看的不是他的字——是我自己的。”苏晴从地毯上捡起另一张纸,被她捏皱过又抚平,再抚平又揉皱,反复折叠的印痕像一副老去的骨架。

      林暖暖接过来。那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挪威的极光,背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迹洇开了一点——

      “如果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我会把那天你没听到的三个字补上。”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林暖暖认得苏晴的字,这是苏晴在吵架那天写给他的,塞进了他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那之后他就消失了,她以为他看都没看过。

      原来他带到了挪威,又带了回来。

      苏晴抬头看她,那双在会议桌上能把对面七个男人逼到签字的眼睛,此刻像两面被打碎的镜子。

      “他约我明天见面。你说,我该不该去?”

      林暖暖没有说话。她只是从一地狼藉中捡起那张拍立得。照片上的两个人对着镜头笑,苏晴的头发比现在长,沈墨言的下巴上有一点青色的胡茬,他们在笑,没有任何防备地笑。

      她对每一对来诊室的孩子说过同样的话:逃避只会让它在你心里扎根,时间不会放过任何没愈合的伤口。现在轮到朋友了,这句话她照样要说,但心疼是另一回事。

      “苏晴,你从来不是别人替你做决定的人。”她抬起头,“你自己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苏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但那个笑是她们今晚的第一个笑。

      “对。我决定去。”

      她把那张明信片翻过来,指甲抠进极光照片的折痕里,像在反复确认纸是真实的。

      “但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把七年前没骂完的话当面骂完。”

      林暖暖看着她。她知道苏晴在嘴硬,就像今天下午删掉库存又保留余额的那个苏晴,就像密码还是那个生日的苏晴,就像明明想哭却告诉我不能哭的苏晴。

      她伸出双臂,抱住了苏晴。

      苏晴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软化下来,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两个女人在深夜的客厅里安静地拥抱,窗外是这座永不休眠的城市在雨里沉下去的声音。

      她没有哭。但林暖暖肩膀上那块布料,湿了。

      ---

      从苏晴家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雨停了,气温降了好几度,地面上的积水映出路灯惨白的光。

      单元门推开,林暖暖愣住了。

      那辆黑色奔驰还停在原来的位置。车灯熄着,但驾驶座的车窗半降,她看见顾淮生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在看财报。

      这个人嘴上说着“我不会等”,却把车停了至少三个小时。

      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没电了还是没油了?”

      “都有。”顾淮生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车,声音淡淡的,“你们聊这么久,不饿也渴了。后备箱有热茶,自己拿。”

      “你连茶都准备了?”

      “路过便利店顺手的。”

      又是“顺便”。这个男人嘴里所有的好意都是顺路和顺便。林暖暖没有拆穿他,绕到后备箱拿出保温杯,扭开盖子,红茶的热气扑在她凉透的脸上。她捧在手里,觉得指尖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比来的时候安静。雨停之后的城市有种被冲洗过的清冷,路面反射着霓虹灯的残影,红绿灯的倒影在水坑里一闪一闪的。

      林暖暖捧着茶杯,忽然说:“谢谢你等我。”

      “说了没等。”顾淮生没看她,“我开到半路就没电了。”

      “奔驰今年新款的续航里程,从国贸到望京,就算堵车也用不了百分之十。”

      顾淮生沉默了。

      林暖暖难得看到这个男人接不上话的样子。哪怕只是沉默了一两秒,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胜利。她把目光移向车窗外,嘴角微微翘起。

      “苏晴的事,”顾淮生忽然开口,话题跳转得毫无预兆,“她什么情况?”

      “前男友回来了。”

      “那个叫沈什么的。”

      林暖暖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他姓沈?”

      “你上次说的。”他顿了顿,“你跟他在走廊说话那晚。”

      这件事过去整整一周了,他一个字都没提过,林暖暖以为他根本没在意。但他不但记住了沈墨言的姓,还记得那个夜晚,那面镜子,和走廊里的三分钟。

      “苏晴很矛盾。”她说,“那个人以前不告而别,现在又带着当年的解释回来,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为什么不该信?”

      “因为她害怕。害怕一旦信了,就会被再伤一次。”

      顾淮生没接话。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是无意识的动作,但林暖暖注意到他在“解释”和“害怕”之间敲的力道不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瞒的东西。”她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只是瞒的代价不一样。”

      她没有看顾淮生。但副驾这边的车窗玻璃里映着他模糊的倒影——他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那是人在吞咽情绪时才会有的动作。

      车子驶过长安街的时候,林暖暖靠在椅背上,倦意开始慢慢上涌。今天太长了,三个孩子的诊疗记录还等着她明天整理,苏晴的眼泪浸湿的那块肩膀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但那种潮湿的感觉还留在她心里。

      “我有个想法,”她忽然说,声音已经有点模糊了,像是快要睡着的人的梦呓,“我是你的合约未婚妻,苏晴是我闺蜜,沈墨言是苏晴前男友——以后我们四个是不是得经常一起吃饭?”

      “为什么?”

      “因为你那些晚宴和商务场合,迟早会碰到。”

      顾淮生想了一下。“苏晴是投行的?”

      “嗯。”

      “鸾飞科技下一轮融资,需要一个懂投行的人。”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盒饭凉了”一模一样,“让她准备好,回头我让周彦跟她对接。”

      林暖暖瞌睡顿时醒了一半。她偏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一格一格地从他脸上掠过。

      “你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就把融资对接交给她?”

      “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他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

      林暖暖缓缓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雨刷器的残余水珠被夜风吹成一串斜线,窗外的霓虹灯把那些水珠照得像彩色的碎玻璃。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的镜面里映出他们疲惫的脸。林暖暖靠在电梯壁上,手里还捧着那个保温杯,里面的茶早就凉了,但她没放下。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她说,“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才说相信我。”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楼层升得很安静。跳到二十一楼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在狭小的空间里振动起来。

      “我在想你说的那个孩子——画红色河的孩子。”

      林暖暖愣住了。那是几个小时前在粤菜馆里随口说的一句话,她以为他早就忘了。顾淮生这个人,连自己没吃饭都不当回事,却记住了她说的一个陌生孩子。

      “我也想一件事,”他的目光定在电梯门缝那道光上,声音低下去,“我妈在我六岁时离开。那天她穿一件红色大衣,我一直以为大衣是红色的,后来我姐跟我说,她穿的是黑的。那年冬天风沙大,她把大衣反过来穿,怕沾脏。”

      电梯开了。他先走了出去,背影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冷静克制。但她从他刚才开口起就站在他身后,从他气息停顿的第一个字,她就捕捉到了——他不是在说母亲的旧事。

      他在说那一河的红色。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看见的,我也看见了。我们看过同一种颜色,只是河流不同。

      这是他们第一次触及彼此身世。像两棵树的树冠在地面上保持距离,但根系在泥土深处碰了一下,很轻,很短暂,谁都没有说破。

      林暖暖站在电梯里,忽然觉得手心里的保温杯沉甸甸的。

      回到房间,她拿起手机给苏晴发了条微信:

      “明天去见他的时候,带把伞。”

      苏晴秒回:“不下雨我带什么伞?”

      “不是用来挡雨的。是用来打人的。他说了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就打他。”

      苏晴发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回了一个“好”。

      又过了半分钟,苏晴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谢谢你今晚跟他说送我。虽然你没告诉我是他送你来的。但那辆车,我看到了。你身边那个男人,也看到了。”

      林暖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被看透了些什么。

      她没回这条,只是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那辆黑色奔驰,那个人靠在驾驶座上看财报的样子,那句“我相信你”,那个人背对她走进走廊的孤零零的背影——她把这些都暂时推到脑后,但因为苏晴那条短信,这些画面比今晚任何一个瞬间都要清晰。

      一墙之隔的主卧里,顾淮生没有开灯。他靠在床头,窗外的城市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他的轮廓剪成一道沉默的剪影。他没有在想工作,也没有在想那笔融资。他想起很多年以前一个穿红大衣的女人蹲在门口的样子,那是他记忆里她最后一次回头。

      他闭上眼。

      走廊尽头那扇房门的缝隙里,灯也刚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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