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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黄金炒饭 两星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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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星期后,任莉莉和马雨飞合资的“失意客栈”开张。任莉莉点燃地上的鞭炮捂着耳朵小跑回来。劈里啪啦的鞭炮声吸引行人好奇打量。
她定做“失意客栈”的大字招牌摆在门头,还订购了两个花篮。这是她为数不多能为这家客栈添置的物件。
确定马雨飞要和她合开客栈不是开玩笑后,她仔细考察了这座房子,虽然只有马雨飞一人住,但院子和房间可以说是一尘不染、井井有条。除去马雨飞住的房间,所有房间都有统一的设计和软装甚至装有独立卫浴,简直就是为开客栈准备的。任莉莉选定后院北楼二层的另一间房,将自己的物品一一摆放整齐后便着手购置物资,马雨飞常住的房间在她隔壁。北楼二层也是两间大房,任莉莉这间设有小小的会客角落和书桌书架,倒是很符合“老板”的身份。
她联系朋友采买了酒店用的一次性用具,将南楼一层堂屋一侧布置成前台,在另一侧摆放书架、茶桌和沙发作为休息、等待区。她还委托朋友帮忙办理了旅馆经营所需的一切营业执照。在这个过程中,马雨飞像个跟屁虫一样一步不离地跟着她。她询问原由只得到两个字的回答:有趣。
任莉莉和马雨飞站在客栈大门笑意盈盈地看着上下翻飞的鞭炮。有乡亲上前道喜:“恭喜老板和老板娘。”
“我不是老板娘。”任莉莉反驳。
“我们只有老板,没有娘。我是杂役。”马雨飞接着说。
“你才没有娘!”任莉莉回嘴。
乡亲的笑脸僵在脸上,片刻又改口:“是是是,老板是女强人,我就在小城东开粮油铺子,日后还请多多光顾”。
任莉莉望着他远去的身影,轻声道:“我是强人。”
“我是男强人。”马雨飞补充道。
任莉莉回头看马雨飞,“就没有你接不上的梗是吧。”
马雨飞得意地摇晃脑袋。
理想和现实是有差距的。在任莉莉的设想中,客栈即使不会生意兴旺但也不会没有生意。现实是,客栈开业一周,根本没人进来瞅一眼。
她躺在前院的躺椅上,马雨飞在一旁剥瓜子。
她不禁问马雨飞,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马雨飞回她,你不是懂经营吗?
任莉莉缓缓说道,“我是说略懂,意思是看过几本经营类小说。”
马雨飞冷哼一声,吐掉瓜子皮说,“怪不得。不过你也不用着急,像这样无所事事等人光顾的日子,我已经过了一年了。你要学会习惯等待。”
“闭嘴。”
任莉莉闭上眼睛,微风吹动她的发丝,她默默盘算着怎样才能增加旅馆营收。不多时,她蹬腿而起,将灶里那块木板捡出来,翻个面,用记号笔写:开业大酬宾,半价入住。
马雨飞看着她将木牌挂到门上,嘲讽道,”你现在才酬宾,是不是晚了。而且啊,这个木牌不吉利。上次我挂出去,挂了半年才有人问。”话音刚落,门口闪现一个肉嘟嘟的姑娘,个头不高,正仔细端详木牌。看向院里的两人问道:“还有房间吗?”
“有有有!就在等你呢。”任莉莉热情上前迎接,还不忘吐槽马雨飞一句:看来是挂的人不吉利!
她将小姑娘带到前台做登记,示意马雨飞倒茶。虽然店里没生意,但马雨飞这个杂役她用得倒是很顺手。
“你想住二楼还是一楼?”任莉莉问。
“二楼吧。”姑娘轻声回答,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地板。
“好嘞,给您开个二楼最大的房间,视野极佳,可以看到远处的梦江湖呢!”任莉莉讨好地说道。
“嗯。”姑娘仍是冷冷的。
任莉莉热脸贴上冷屁股,笑意也挂不住,心里感叹一声,又继续问道:“您住几天?”
“三天。”
“好的,已为您办理半价优惠。”
马雨飞一直在旁边观察着,得到任莉莉的示意,他带那姑娘往二楼走去。
任莉莉看着她的背影发呆,也许她也是一个失意人,失意客栈招待失意客人,倒也合适。
至房门口,那姑娘向马雨飞道谢,又问一句:“你们这里有饭可以吃吗?”
现在?马雨飞看看手表,才下午两点。“小城里有个酒楼,但现在已经过饭点,店家不接待了。”马雨飞说完,对上那姑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大眼眨巴几下,透出湿漉漉的失望。马雨飞灵敏的耳朵捕捉到姑娘肚子发出的“咕咕”声。他转身离去,思量几番又转过身来,“你先休息一小会儿,我去给你找。”马雨飞噔噔跑下楼,“老板,有吃的吗?”
任莉莉仰头想了几秒,“还有半斤瓜子。”
“有饭吃吗?”
“中午我没吃米饭,还有半锅。”
马雨飞窜进厨房查看了那锅米饭,又去冰箱里掏出五颗鸡蛋、一把青豆、两根火腿肠,系上围裙准备做一个简单的炒饭。那姑娘的一声“咕咕”,似让他负有一种神圣的使命。
鸡蛋一下锅,香气就飘散出来。捞出鸡蛋再热油,将蒜、青豆、火腿、米饭一一放入,最后再将鸡蛋放回去翻炒,撒一把小葱花。
“是给我吃的吗。”
马雨飞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一跳,一回头那姑娘就站在身后,直勾勾地盯着炒饭。马雨飞觉得好笑。
“可以出锅了。”姑娘出声提醒。
马雨飞扬手将勺子在锅边磕两下,拿一个小碗盛饭。那姑娘欲言又止,双手接过炒饭。她一边往餐桌走,一边吃,还没走到餐桌,碗变空了。她回头看着马雨飞。
又是那双水汪汪的大眼。马雨飞吸吸鼻子,从橱柜里拿出一只盛汤用的盆,将一锅炒饭都放进去。那姑娘郑重地接过道谢,正式坐到桌边吃起来。马雨飞和任莉莉坐在一边端详眼前这个吃起饭来气吞山河的姑娘,她和刚才判若两人。此刻她的脸蛋红扑扑地有了血色,眼里也泛起光,一下变得灵动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马雨飞问。
“姜古言。”任莉莉替她回答,她方才用姜古言的身份证做入住登记时看到的。姜古言看她一眼,表示感激,现在她没工夫聊天。
马雨飞看姜古言的吃相生出几分骄傲,这蛋炒饭可是出自他手。
姜古言吃完最后一粒米,打个饱嗝才抬起头来,悠悠说一句,请问有水吗。有有有,任莉莉应着,起身去厨房泡茶。
马雨飞呆看着那个比脸还大的盆,小声地感慨一句,“这也太能吃了吧。”
话音刚落,他对面姜古言脸上的生气又一丝丝落下去,任莉莉正拎一壶水回来。她正准备给姜古言倒水,姜古言却接过茶壶默默转身,嗒嗒嗒上楼,进房间后将房门紧紧闭上。她的身影在窗前闪现,哗一声,便只能看到白底素花的窗帘。
马雨飞怔怔地看着,末了后知后觉地问一句:“我说错话了吗?”
姜古言将茶壶里的温水一饮而尽,一头栽倒在床上。她双手捂着耳朵,无数个句子在她脑袋里飞窜,句句带刺,血肉模糊。她深吸一口气,房间里有淡淡的香气。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突然想放声大哭,哭尽所有的愤怒与不甘。
姜古言是家里的独生女。妈妈生完她后,一边养她一边帮爸爸经营餐馆,因过度劳累,再也不能生育。爸爸说,一个女儿也好,她是我们的小公主。她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零花钱比别的小朋友多,衣服比别的小朋友好看。许是因为父母开餐馆,她格外爱吃,一日三餐、上午茶、下午茶、宵夜,一顿也不落下。她的胃口越吃越大,身体也像气球般日益肿胀,她一直是班级里最胖的那个。小时候父母对此表示满意,时常骄傲地看着她——他们把女儿养得多好,就像年画娃娃。
转折发生在她升初中那年,父母看她的眼神中开始带着忧虑。妈妈开始给她买宽大的衣服,不许她把上衣塞进裤子里——因为把大屁股露在外面不好看,还带她去剪刘海——这样可以遮住脸。妈妈带她去内衣店买内衣,店员伸手丈量她的胸:“你女儿的胸不小嘞,得穿防下垂、收副乳的。”爸爸时常打趣,“这么胖,以后哪个婆家要你。”她常常看着自己的身体发呆,脸、胸、腰、屁股、腿、脚踝、锁骨、耳垂、睫毛……不知从何时起,她对它们感到陌生,它们脱离她的身体独立存在,被人观赏品评。
16岁那年,她骄傲地向爸爸妈妈说出自己的人生理想——厨师。可他们说:厨房都是油烟,我们把你养得娇娇嫩嫩得,可不是让你去受这份罪!哪有女孩子做厨师,女孩子做不好厨师的呀?女孩子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找个好人家嫁了,幸幸福福安安稳稳;爸爸十年前就开始为你攒嫁妆,等你出嫁那天就是全城最风光的新娘;听妈妈说,女孩子还是脚踏实地,不要太有野心,贪求越多,失去越多。你在家里小打小闹做些家常菜可以,做厨师,还需要很多努力嘞……
姜古言信了。可回到自己房间,一个人的时候,眼泪还是扑扑地往下掉。她安慰自己爸爸妈妈不会骗她的,对吧。她最终是要嫁人的,像妈妈那样,辅佐爸爸的事业,生儿育女,让孩子健康快乐地长大。对吧,对的。擦干眼泪,她将自己手抄的一本本食谱收进盒子,放在床底。那天起,她的每一天都在为嫁人做准备。
姜古言高考失利,上大学无望,爸爸妈妈托关系帮她在当地找到一份办公室文职。之后家人为她安排几次相亲,见一次面都不了了之。她将扎起的马尾放下,一颗头只有半张脸露在外面。她害怕看到镜子,走路时头越压越低,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她为自己的身体感到羞耻,她试过节食、运动减肥,皆以失败告终。直到她们家的饭馆旁边,开起一家咖啡馆。店主人二十几岁,从大城市读书回来创业。他常戴一副银框眼睛,见人总是礼貌地微笑,开口常说您好,谢谢。他的一举一动都深深映入姜古言的心。
就是从那时起,姜古言戒掉她爱的美食。她从网络上研究减肥食谱,严格控热量制摄入。三个月后,她成功瘦身,终于像正常女孩一样。爸爸下厨为她庆祝,她手边放一碗白开水,每夹一筷子菜,都在里面涮几下。
瘦身后,姜古言又研究穿搭和妆容,一个月后,她与咖啡馆店主恋爱。他们如胶似漆你侬我侬,双方家长本就认识,知根知底,很快便为他们订婚。姜古言本该像家人预言的那样,风光出嫁,生儿育女,幸福一生。但长期保持低热量摄入让她面色枯黄,头发一把把掉。那天他突然想吃炸鸡,劝说她也吃一块。她抱着侥幸心里咬一口,便一发不可收拾。她惊恐地发现她的胃像个无底洞,等待被食物填满。她再也无法节制,从早到晚,吃炸鸡、蛋糕、火锅、烧烤、米饭、面条,像被饿死鬼附身。她一边吃一边流泪,身材又日益肿胀。他盯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眉头皱起满脸嫌恶。
他开始变着法地劝说她减肥,不断表示对其他女人的欣赏,暗示她的不足。他吃饭只吃一小碗,而她要吃一大碗才够。他时常调侃:你真能吃,像猪一样。家人和他站一边,也感叹着她瘦下来好看。姜古言对与体重、身材相关的字眼变得格外敏感,她尝试之前的减肥方法,但再也坚持不下去。她整日不快乐,常莫名地哭泣。她晚上做梦梦到啃鸡爪,醒来后在啃手,她还梦见自己变成一头猪,浑身臭气,被人拉去市场宰杀。
那日,她去新城区的新餐馆打卡,味道惊艳。餐馆是可视化厨房,她不经意间往里望,一个女人戴着厨师帽,手脚麻利地指挥着,她的身材并不纤细,可她觉得她美呆了。那一刻姜古言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
画面在脑海里放映一遍,姜古言脸上挂着泪珠沉沉睡去。期间马雨飞站在门外,犹犹豫豫,又离开。
夜色渐浓,姜古言被一股饭香和叮呤哐啷的声音唤醒。窗外黑乎乎一片,似乎已是夜晚。她想继续睡觉,但那香味无孔不入,勾得她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她索性扎起头发,披上外套,决定下楼看看。这一看,前院好不热闹——
马雨飞和任莉莉一人搬把椅子,在前院坐着嗑瓜子。而厨房有几个陌生面孔进进出出,预备好的食材多到需要在院子里支个桌子放。
马雨飞听到动静往楼上看,只见姜古言花着一张脸,凝神嗅着什么。他没忍住笑一下,向她招手:“咕咕妹妹,下来吃饭。”
姜古言将视线从食物上离开,见马雨飞呲牙咧嘴地笑,像个滑稽的猴子。她指指自己:“你在叫我吗?我可以吃吗?多少钱一顿?”
“新客入住福利,免费吃,快下来。”马雨飞边说边起身去厨房查看进度。
姜古言又看一眼菜品,嘀咕道:“你们这个客栈蛮实在的。”
任莉莉指指马雨飞,“咱们的杂役大方,他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