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意客栈》实然

2、凉拌黄瓜 任莉莉

　　任莉莉其实不算是武侠迷，她没有看过很多武侠小说，只零星看过几部有武侠元素的言情偶像剧。但在地图上看到武侠镇这个名字，她一下被击中，当即买好火车票出发。

　　武侠镇原名五瞎镇，原先也不是镇，而是村。传言五个流离失所的瞎子在此地汇集，长住建村，因此村子便叫做五瞎村。建国后五瞎村规模逐渐扩大，由村变为镇。当地人嫌弃五瞎这个名字不好听，后来恰逢武侠风大热，经人民票选，五瞎改名为武侠。镇政府借机建起武侠文化小城，大力发展特色武侠文化旅游。只是没过几年，没什么特色不会做宣传的武侠镇就几乎被游人遗忘。

　　任莉莉独自背着背包行走在武侠镇的武侠小城，这里的建筑与别处白墙红瓦的现代住房不同，是一栋栋矮小的木楼，仍保存着一丝古韵，想来这里应该就是当初特意建的旅游城了。但往昔临街商铺大都改为独门独院的住房，只有一些超市、粮油店、菜铺开着。人来人往，炊烟袅袅，倒也不显得荒凉。

　　任莉莉也说不清，她来到武侠镇想要追寻什么。这里平常的就像她老家的任一个镇子，没有什么独特的风景。她边走边思索。其实是“武侠”这个词语让她着迷，其实是“武侠”背后的潇洒自由让她着迷，其实她只是想逃离城市，不如说她是想逃离那条永不停息的传送带。

　　任莉莉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她出生在一座北方小城的一户普通人家，不是特别富裕也不是特别贫穷。她安稳地长大，在不出意料的年纪上幼儿园、升小学、读初中准备中考、读高中准备高考、上大学准备考研，研究生毕业后，她顺利地入职学校所在地的一家大公司。她每天九点上班，六点下班，工作日每天的二十四小时，九小时在办公大厦、八小时睡觉、两小时通勤，一小时洗漱，三小时做饭吃饭洗碗，仅剩的一个小时她自由处置。周末则花费十个小时睡觉，其余时间跟着朋友逛街、打卡一家又一家网红餐厅，切换不同的地点玩剧本杀。

　　她的生活过分规律，不能说不幸，也说不上开心。一个月前，小组组长又在会议上喋喋不休地讲话，他说话的节奏像开了倍速。她生活的一切都像开了倍速，匆匆的行人和车辆、不断变换的时事新闻甚至四季。那天，她对这疾行的生活产生眩晕感，她仿佛看到自己脚下有一条传送带，她跳起来，传送带还在往前走，她感到惊慌。她落下，重新和小组长的话一起在那条传送带上不断向前。

　　眩晕感令她快要呕吐时，她拍桌而起。够了——她竟大喊出来。小组长一脸错愕地看着她，什么够了？

　　这一切都够了。

　　她递交辞呈，决定从这条传送带上跳下去。

　　也许是为了避免被传送带吸回去修正，她逃到武侠镇。

　　她走着，被脚下凸起的石头绊倒，摔个狗吃屎。她爬起来，揉揉满是泥的膝盖，想踢石头解气又作罢。石头有什么错呢，不长眼的是她自己。

　　抬头顺着石头往上看，她竟不知不觉拐进一个小巷。眼前这户房子，门上挂一个木牌，木牌上写：本房低价出售。

　　任莉莉鬼使神差地，想走进去。她本就不喜欢城市，不喜欢名牌名车和楼房。假使她在这里能买一套房子，做一点小本生意……她迅速盘算手头的存款，叹一口气。但还是不死心地敲开大门，看一眼，就看一眼，做个梦也是好的。

　　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男子，三十出头的样子，寸头，穿着松垮t恤和短裤，眼睛向下耷拉着，无精打采。

　　“什么事？”男子问。

　　任莉莉指指木牌，“我想看看房子。”

　　男子顿时有了精气神，眼睛放大一倍，“进来吧。”他边走边自言自语，“我叫马雨飞，这是我五年前买的房子。这房子有两进院子，前院有池塘和古树，房间多，采光好，风景佳。您是打算一个人住还是一家人住？”说完他上下打量任莉莉，视线落在她的膝盖。

　　任莉莉察觉到他的目光，向后退一步。认真回答：“一个人住。”

　　马雨飞没有立即接话，从堂屋中搬出两把椅子摆在院子里，示意任莉莉坐下。

　　”你不是真心买房的吧。“马雨飞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我这牌子挂出去一年，总共有两个人来问，一个是镇上本地人，简单看一眼就嫌弃这里不够新潮。另一个是城里人，四下看看觉得不够古朴清净。我看你的穿着不像镇上的人，看你的神情又不像能买下两进院子的有钱人，而且……”说到这里马雨飞的眼神里多了些嘲笑，“刚才我在院子里发呆，听到门口扑通一声巨响，想必就是您摔了个大马趴吧。”

　　任莉莉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复，心想这人说话可真是不留余地。但也许因为她在城市里已经听腻了世故圆滑的话语，马雨飞这样的说话方式反而令她神清气爽。

　　她点点头，“您猜得不错，既然您都看出来了，那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她起身要走，被马雨飞一把拉回椅子上，她承认，有几秒的时间，她害怕了。

　　“你没看我把椅子都搬出来了。没赶你走的意思。既然你进来看了，一定有买房子的意愿吧。”马雨飞问，“你有什么打算。”

　　“原先打算进来看一眼，做个梦就走。”

　　“什么梦。”

　　任莉莉深吸一口气，略带悲壮地说：“买下它，做一点小生意，混吃等死。”

　　“什么生意？”

　　“没想好，也许开一家小客栈？”

　　“你懂客栈经营？”

　　“略懂。”

　　话音刚落，马雨飞不知道从哪里端出来一只茶壶，他站在任莉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好，这是阿拉丁神灯，请拍它三下，并对它说出你的愿望。”

　　这下任莉莉是真的感到害怕，眼前这个人可能脑子有点问题。

　　“快点。”他催促。

　　任莉莉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顺从地拍了三下茶壶。

　　“欸嘿嘿！”马雨飞大叫一声腾空跃起，任莉莉吓得跌坐在地上，学名——掉凳。

　　“好了，现在你的愿望实现了。作为这座房子合理合法且唯一的产权人，我以这座房子的使用权出资，你用你的管理技能出资，我们共同成立一家客栈，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失意客栈。收入我们五五分。”马雨飞说完，将茶壶放在一边，将门外挂着的木牌收回来，一把扔进灶里。

　　任莉莉还处在震惊之中，呆呆地问：“为什么起一个这么丧气的名字。”

　　“你看你那眼皮都快耷拉到地上了，跟被恶鬼吸干了精气似的。”马雨飞系上围裙，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来吧合伙人，帮我洗菜，我们准备午饭。”

　　“还有一个问题。”任莉莉厚着脸皮问道，“我真实的愿望是买下这座房子……”

　　“年轻人，做人，不能太贪婪。”马雨飞双眼眯起盯着她。任莉莉摆摆手，开玩笑的啦。

　　其实马雨飞才是真正失意的那个。他也不能说失意，而只是不得意，但在别人眼中他应该是得意那个。恰恰是因为他拥有太多，他才一无所有。

　　他们家世代经商，财富积累到他爷爷奶奶那一代，已经是尽享荣华富贵。后来爸妈和兄弟姐妹闹矛盾，他们俩拿着分来的钱出来单干，顺利继续着财富积累之路。到马雨飞出生时，他们家的财富足以支持马雨飞和他的两个哥哥一辈子不工作。

　　和电视剧里的豪门不一样，马雨飞家庭和睦，爸妈都没有出轨，兄友弟恭，彼此不争不抢。他们家连争吵都很少发生，一家人只愿过朴实但有钱的生活。

　　有时马雨飞倒宁愿他们家发生一些豪门恩怨，以给他一丝抱怨生活的机会。或者他是父母错抱回来的孩子，一朝真相大白，他被逐出豪门，风餐露宿然后迫于生计努力奋斗。

　　他觉得这世界无聊透了，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喜欢武侠世界的恩怨情仇，喜欢江湖气，如果他生在武侠世界，他便仗剑走天涯。所以他在武侠镇买下这座房子。可武侠镇不是真武侠，抛开这个名字，这里还是处处透出无聊的本质，这世界上的一个地方和另一个地方，已经没有什么不同。于是他挂上出售的牌子。等待人来买房子的过程，成为一件有趣的事。他想象什么样的人会喜欢这座房子，以什么样的姿态走进来。可惜一年来，这座房子只走进来两个人。第三个人，便是任莉莉。

　　他先是听到门外一声巨响——这里任何一个微小的声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然后是一阵敲门声。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普通，但丧气冲天的女孩。一双无知的眼睛怯怯地往里望，人与人的磁场很奇怪，只看眼睛，他便知道他们来自同一个世界。

　　看她膝盖上的污泥，应该就是她在门口摔倒制造出声响。他忍住笑意，她买不起房还进来看房，又说一个人住，那么她脑海中可能已经构想出这个房屋的使用方式。如果她的使用方式有趣，他不介意做个慷慨的人顺带凑个热闹。人生那么长，他总要找个理由活下去。

　　任莉莉按照马雨飞的指示，将厨房里的黄瓜清洗好，递给他。马雨飞接过举起刀拍两下，切成小块放进一只大碗，又将切好的蒜泥、辣椒放进去，加入各色调料，翻搅几下。任莉莉在一旁看着，等待马雨飞的下一步指示。

　　可马雨飞却解下围裙，将黄瓜端到餐桌上便坐下。

　　“老板，劳烦摆好碗筷。” 马雨飞说。

　　任莉莉左右张望，老板是指她？她将碗筷摆好，盯着马雨飞那张淡定的脸看了一会儿，“这盘凉拌黄瓜不会就是我们的午饭吧……”

　　马雨飞摇摇头，看一眼手表，起身去开大门。任莉莉不明所以地跟着，只见门外站着几个人，手里提着饭盒。

　　“马先生，您预定的午饭好了。”带头的人说道。

　　“请进。”

　　任莉莉坐在桌前打量着一桌饭菜，有荤有素营养均衡。“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都这么说了，不就是想问的意思吗。”

　　“你是不是……很有钱啊。”

　　马雨飞扒一口饭，点点头。

　　“既然您订了饭菜，这凉拌黄瓜是？”

　　“仪式感，让这个旅馆多点烟火气。”

　　任莉莉无话可说，嘟囔着，就一凉拌黄瓜，你也没开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