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颂水》何守屋

3、情人相见分外眼红 我遇到他了

　　那个大大的熊猫娃娃被放在那间店里，蓝盈盈懒得搬回酒店了，结果意想不到地走了很多客人在此处打卡拍照，很快有人发现不对劲，这只熊猫每天都刷新出现地点。而店员林小玫似乎也起了兴致，每天勤勤恳恳地搬上搬下。
　　早上还在店门口招手，中午就出现在吧台的菜单旁，下午在露台晒太阳。
　　对于这样的现象，宋水情只报以会心一笑。
　　“我的天，它已经变成你们店的镇店之宝了。”蓝盈盈得意笑道，随手摆弄起院子里的工艺品。
　　书店院子里有一片长廊，上面挂有刺绣镜子耳饰什么的。
　　这几天宋水情带着蓝盈盈把所有游客必去景点逛了一遍，这是蓝盈盈强烈要求对这些景点挺感兴趣的，她喜欢热闹。所以宋水情在头一天比较有劲之外，其他时候都缩在一边看蚂蚁搬家，看她像鱼儿一样穿梭在人群中。
　　玩了几天蓝盈盈自己也有点累了，接下来的倒头就睡，睡到中午就来骚扰宋水情。她没什么心理负担，因为宋水情也挺闲，不是在浇花就是在撸狗，眯着眼睛给她招手，让她挨着她躺下。
　　丝丝，你好像已经过上你19 岁时想象中的生活了。
　　恬静安逸，与世无争。
　　这一瞬间，一个画面却突然闪过。
　　23岁的宋水情迎风而立，满脸笃定和锐气：“我偏要争！
　　“强扭的瓜甜不甜，但解渴。”
　　她背后是无边的山，起伏着，她身处高地，连山都低她一头。

　　哪个才是真正的你？你是中午度过了漫长的青春期？还是被岁月磋砣得提前失去了锐气？

　　中午两个人吃的是烧什锦和土豆烧排骨，凉拌猪耳朵。来之前常常听说川菜重油重辣，四川的肛肠科十分出名。
　　但蓝盈盈觉得实则不然。川菜其实也有不辣的，好吃的，比如中午吃的都不辣，比如昨天中午吃的锅巴肉片，鱼香肉丝也不辣，前天吃的跷脚牛肉和豌豆尖滑肉也不辣。
　　宋水情自己作为土生土长的四川人，也挺喜欢吃这些不辣的。水煮肉片冷吃兔什么的只有刚开始陪她吃，日常的还是清淡汤菜和炒菜为主，并没有出现蓝盈盈想象中满桌都是红辣椒的现象，这是这半个月以来她印象最深刻的。
　　吃的很多。这是她的第一印象。
　　吃的我都能接受。这是她的第二印象。
　　所以她某天早上起来突发奇想站在称上，发现自己胖了五斤。
　　呵呵呵呵。而被她强拉上称的宋水情一斤都没重。
　　宋水情一脸早就给你说了的表情，摊开手无辜地看着她。
　　她扶额苦笑，决定开始减肥。

　　坚持了三天，她就出现在了春熙路。
　　作为一个五行缺金的人，她热衷于逛各种各样的商场。宋水情对她欢迎态度坚持了三天就淡了，到第四天完全消失，常常忙着装修她的店面，她来了也当看不见。
　　蓝盈盈在内心咬着手绢哭的一塌糊涂。
　　“情”场失意的沮丧席卷了她。友情也是情嘛。
　　她决定用购物来填平内心的空虚。她像电视剧里的女模特一样闪身出现在熊猫屁股下，以高昂的姿态进去了负一层，在金店天天选选，买了一条金链子。
　　宋水情在一旁抄着手看着她，表情微微有点惊讶——她还是被拽过来了，今天工人放假，她没借口逃脱。
　　但是先说好了，她绝对不帮忙提袋子。
　　“我以为你会选那条红宝石项链。”宋水情这样解释她的小小吃惊。
　　“嗯，确实不错，但是现在年纪上来了嘛，就喜欢着真金白银。”
　　对金银首饰倒是不太向往，宋水情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睡觉。她睡眠质量不好，她妈说是她运动少了的关系，她不反驳。
　　睡前她总是东想西想的，最后也没有想出什么名堂。她白天看什么书，早上就会做什么梦，光怪陆离，稀里糊涂。
　　她十年前曾经看过不少女主角一早上起来看到自己穿越到未来对着自己镜子里的眼角细纹痛哭流涕的电影，也算是她青春独特的印记了，但是她算来竟然已经三十岁了。
　　她搜索自己的看过的所有励志的小妞电影，似乎主角们的黄金年龄都是二十八岁，没无一例外。她十八岁的时候是什么想法呢？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下课把手机揣到卫生间，给她当时的好朋友发消息吐槽老师太奇葩。
　　然后手机就掉进厕所了。
　　就连想到这样她当时觉得天大的事，现在也只觉得会心一笑。对青春的感慨都不多。
　　“我天，那个手机最后你捡起来没？”蓝盈盈的手均匀而温柔地拂过挂成一排的衣服，这动作使得宋水情想起自己站在电瓶车后座，像浪迹天涯的旅人一样展开双臂。
　　“我现在总算能理解陪女朋友逛街的心情了。”宋水情进入某一家店，最先做的事就是找座位，然后把手机掏出来，在蓝盈盈像芭比公主一样不停的换装换装再换装的时候，抬起头，点点头奉上一句：“漂亮！”
　　“真漂亮！”
　　“仙女下凡。”
　　蓝盈盈送回一个白眼，然后接受到了更加华丽的夸奖：“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等等。不知是不是被她的中国风的夸奖打动了，蓝盈盈也没生气。她只需要陪伴罢了，她和宋水情的审美共性很少，她看上的宋水情不敢苟同，宋水情喜欢的她也报以白眼。
　　这种时候，对方不那么坦诚反而是好事呢。她看着试衣间里穿着玫红色套装的自己，勾了勾唇。

　　蓝盈盈带着臂弯里挂满了购物袋，举步维艰。她艰难地按下电梯间，宋水情把手从裤兜里伸出来帮她按了，欠欠道：不用谢。
　　走出商场，宋水情的手里多了一杯奶茶，快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就已经吸干了，站在垃圾桶边撕开封口把小料也吃干净了，才在蓝盈盈催促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往前走。
　　人还挺多的，不时擦到某人的肩膀，偶尔也会踩到，她默默下定决心下回再放弃自己的睡眠时间来陪对方逛商场自己就是猪。
　　“啊，不好意思。”她碰到一个肩膀，下意识回道。
　　“没关系。”
　　听到这道声音，她身体先于大脑行动，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一只黑黑的眼睛正直勾勾的望着她，两人目光相撞，宋水情懵住了。
　　到底是谁说的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就是他的声音。
　　这是她脑子里最先闪过的一句话。
　　明明八年未见，她的本能还是先大脑一步认出了他的声音。
　　她迅速低下头，几乎是保护性地想溜走，她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违背自己的本心。
　　对方却先一步叫住了她的名字，很快。
　　“宋水情。”
　　自己的名字被那个人念出来，仿佛是被翻译成了外星语般陌生，她嗯了一声。
　　对方像没看出她的慌乱：“好久不见。”
　　宋水情用尽全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嗯，好久不见。”
　　声音有些发涩，希望对方听不出来。
　　她的余光里并没有看到蓝盈盈满脸惊讶跑了过来，但听到了蓝盈盈的声音。
　　“怎么回事儿？”她恰好背对着男人，只以为宋水情被人搭讪了无法脱身，连忙赶来救援。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夸张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册那！”
　　男人终于挪开视线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蓝……盈盈？”
　　“对，是我……你怎么在这？”蓝盈盈感觉自己穿越了，对方和记忆里差不多，但是看起来稳重了许多。
　　多了些寂寥的感觉。大概就像梧桐树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的感觉吧。
　　“来这边工作。”男人淡淡笑了笑，又转过了脸。
　　宋水情看样子在出神，魂儿已经跑到了九霄云外，面上倒是一派平静。蓝盈盈算不上敏锐，但是还是凭着女人的直觉拉住了宋水情的手臂，姐俩好一样哈哈笑两声：“不巧我们正要去吃饭啊，那就先走了，时间都到了不然座位很快会被取消的哈哈”
　　宋水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男人点点头，蓝盈盈正准备撤，对方却突然叫住了宋水情。
　　宋水情几乎打了个激灵，反射性抬起头。
　　男人伸出手机，上面是个二维码。
　　“加个好友吧。你好像把我删掉了。”男人勾勾嘴角，很不经意地说，但笑容淡到几乎没有。
　　没有。
　　宋水情下意识在内心反驳道。
　　但她什么都不想说，掏出手机扫了一下。
　　滴——
　　“乘客您好，开往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先下后上，小心列车与站台之间的空隙。”
　　宋水情一路低着头，像游魂一样徘徊，而蓝盈盈也难得没话唠地喋喋不休。
　　只是无意间，透过碎发，她看到了像露珠一样挂在下巴上的水珠。她皱起眉，默不作声地丢下购物袋，搂住了宋水情。
　　宋水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足以让蓝盈盈看到她脸上挂着两行泪。
　　“别哭了。”
　　她不由自主说道，心疼地搂紧了她，尽管知道这样的安慰只是徒劳。
　　“眼睛进钻石了。”宋水情嘴硬道，用手指沾了一颗泪珠，放在蓝盈盈的手背，“送你”
　　“哇，你是美人鱼吗？”
　　“对。”宋水情道。
　　她掏出手机，对方早就已经通过了自己的好友邀请。昵称是“祝”，她点开对方头像，是一座座山，像水墨画一样四周萦绕着薄纱般的雾。
　　和从前的照片一模一样，她知道这张照片是怎么来的。
　　严格来说她是这张照片的摄影师。
　　思绪不自觉又飘远了，她在栏杆上趴着，对方把她往后扒拉一下说小心掉下去。
　　自己回过头，微风拂过自己的头发，说不会的，但还是被对方的大惊小怪给打动了，听话地往后挪了挪。
　　“好美。”自己看着山，喃喃道。
　　“你每天看着这些，会不会觉得很漂亮？还是已经习惯了？”
　　“我不觉得漂亮。第一眼或许会觉得好看，后来只觉得平淡了。你来了之后好像它们也变新鲜了。”她看不到对方的神色，只察觉对方不自觉地抚着自己的头发，发尾被手指卷来卷去。
　　“是不是缺什么就取什么名字？”她突然转过头看着对方。
　　毫不意外地撞入对方的目光，好像无论什么时候，对方的目光总是粘在自己身上。
　　“所以我叫这个名字？”对方勾起了唇，真实的笑意像涟漪一样荡漾来。
　　清晨的天光破开浅灰的云层倾泻而下，光平等地拥抱万物，它拥抱远处的群山，也拥抱眼前人。
　　在第一束光打在对方脸上的时候，像揭开面纱一样，对方的面容陡然变得清晰。规则的黑眉，一边的眼窝积攒了光线亮堂堂的，另一侧的眼窝由于山根的遮挡，像鞍部一样暗沉。
　　鼻尖在另一侧脸颊上投出一个三角形的阴影，嘴唇勾着，嘴唇下部也留出阴影。
　　就在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山根叫山根了。
　　于是她举起手机，记录下来，并后悔没有带上相机。但再高级的相机也抵不上人眼，而宋水情的眼睛还是情人眼，她只觉得对方比西施还动人。
　　回忆的画面陡然变得清晰，像从马赛克突然变成4k超高清，她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她及时掐断，回忆到此结束。
　　她倚靠在地铁栏杆上，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留下一个阔别已久的名字。
　　那个群山头像附近，是三个字。
　　“祝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