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颂水》何守屋

4、你在相亲吗？ 相亲遇上前

　　宋水情睁开眼，按掉闹钟，生了个懒腰，起身拉开窗帘。光线一下子涌进室内，把屋子染得亮堂堂的。
　　她眼睛眯起来，看着梧桐树下的树影。一个嬢嬢左手牵着小孙子，右手提着一个编织篮。篮子空荡荡的，小孙子穿着明光色的体恤和白色短裤，背着绿色的书包活蹦乱跳，老是挣脱他的手往前冲，这个嬢嬢就骂道：“莫匪（不要闹）！”
　　小孙子也不理她，自顾自往前冲。嬢嬢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把他拉实了，牢牢固定住。
　　小孙子跑不动了，老老实实被拽着往前走了。
　　嬢嬢后面是个老伯，牵着条狗，那狗倒是很老实，走的很慢，老大爷裤兜里揣着个小的听曲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地声音从中传出，严重扰民。四楼的宋水情都听清楚了。
　　“此时天孙解愁闷，此时君王与信女百岁同衾——”
　　唱得是《长生殿》。
　　一人一狗逐渐远去，消失在路尽头。宛如地面上烫出一个个白斑的树影，没了遮挡，直直通向远方。
　　宋水情托腮看着，感受早晨的风拂过她的脸，她知道很快，她就会被满街的蝉鸣吵得睡不着觉，她叹了口气。
　　别养小孩，会爆冲。
　　虽然宋澜天天催婚，说某个闺蜜的孙子有多可爱，但是如果真让宋澜天天送孙子去上学，不知道她得骂成什么样。她会揪着你的耳朵，然后严厉堵住你的哭泣，一旦泄露出哭声，她就会威胁地用一只手指指着你的鼻子，然后跑来两步，说
　　“老子的条子（棍子）呢？老子一天真的是……”
　　然后去掰下一根树枝，狠狠抽她的屁股。棍子粗细很有讲究，太粗了怕打出事，太细了不好操作，宋澜每次精挑细选一根合适的，类似藤条的树枝，韧韧的，带着绿色。
　　宋水情胳膊被拽着，随着树枝飞舞的节奏一声不吭地颤抖。
　　上中学的时候她听说有的国家有人犯罪会被执行鞭刑，她脑子里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的幼儿园上学路途。
　　那简直是一场简陋的鞭刑。

　　唉，现在想想倒也只觉得好笑了，她关上窗子，扬扬眉。
　　差不多清醒了，她去洗漱，热了牛奶煮了鸡蛋，抽出两片吐司，坐在餐桌上默不作声地咬着嚼着，想象自己是一头安静的牛。
　　她举杯，白色的液体轻轻摇晃。
　　我还是个牛崽子。
　　然后嘴角猛地收住，昨天宋澜给招式进阶了。在每周一次的“孝女教育”的传教活动后，她这周将参加一场更进阶的试炼。
　　她严重怀疑宋澜是不是在人民公园受到启发，开始动真格的了。
　　对于她的疑问，他爸冯德友这样说：“你妈是准备理论和实践并行了，光靠理论她觉得行不通了。”说着话的时候，冯德友在紫藤花架下象棋，然后被周围观棋的人拍了一下，被骂说不该这么走。
　　“看就看，莫发言。”冯德友不满地拍来那人的手，宋水情被晾在一边。
　　她深吸一口气，抓紧了挎包往外走。
　　手机振动，她没拿出来，但是等她回家后就会发现，宋澜给她发了个消息，详细写明了相亲的餐厅和时间，还有注意事项，比如不要睡过头，不要满嘴跑火车等等。
　　然后她会满脸无语地回一个收到。

　　宋澜知道她可能会通过故意抹黑自己来搅黄相亲，所以给她提了个醒。
　　无所谓什么都无所谓。
　　她会去的。
　　毕竟对方是无辜的，如果被放鸽子了也挺可怜的。
　　我是一个多么心地善良的人啊~

　　中午11点50，宋水情准时出现在了某个餐厅。没有刻意打扮，上身穿着一件白体恤，下身穿着一条牛仔裙，腿上是一双黄色帆布鞋，看起来十分休闲。
　　衣山衣海中找不出一件衣服，最后忐忑地穿着条裙子去赴约，感觉浑身不自在的少女时期简直像上辈子一样了。
　　走进餐厅，就有人向她招手。宋水情笑了笑，走了过去。
　　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把菜单递给她。
　　简单点了几个菜，她又把菜单递回去，男人加了一个菜，递给服务生。
　　“我是谢文钧，现在在实验中学教书，教语文。”
　　“难怪啊，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宋水情托腮看着他，真心实意道。她能够想象对方讲课的样子，声线很稳，也穿白衬衫，谈古说今。
　　“夸张了夸张了。宋女士，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谢文钧喝了口水，看过来。
　　“我现在开了两家店，大学学的是经济方面相关的，专业完全不对口啊，我当时看了部电影还想做华尔街之狼呢哈哈。”
　　“其实这么说也不准确，你不还是在做生意吗？”
　　“哈哈，也是，个体经济也是经济嘛。”
　　对方被她逗笑了，她接着道：“谢先生平时教书累不累？小时候听说当老师假日挺多的，但是现在有听说当老师会折寿，不好意思我有点夸张了。”
　　“一点都没夸张！”说到教书谢文钧精神一下就上来了，不知是愤懑还是激动，感觉眼睛都亮了，“我们班那群皮猴子我一想起来脑袋就疼，而且语文作业从来不写，听了也不听，从来。语文晚自习所有人都在做数学练习册……”
　　“你还是班主任？”
　　“对。当最不受重视的科目的老师，还兼任班主任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悲的事。”
　　“唉，我读书的时候也确实不重视语文，老是觉得学也没用，始终是那个分数。”
　　“这是正常的，我学生也这么想，觉得有那时间不如多背几个英语单词多刷几道数学题”
　　菜上来了，两个人又聊起了学校的事，重点围绕上课睡姿来讨论。
　　“……我就在讲台上，看到最后几排的已经倒下了，趴在桌子上的那堆书上面，支着头，前面几排比较给我面子，还使劲睁着眼睛，我感觉他们都快翻白眼了……”
　　宋水情乐不可支：“我上高中的时候也是睡神，简直感觉我这辈子都没那么想睡，特别早自习。我同桌也是睡神，高中分班我们都留在本班，高中三年都没有在八点钟之前看到过彼此的脸。”
　　“哈哈哈哈，太夸张了吧。”男人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我们班大概这样的睡神组合能揪出来十对……不过现在回看也挺有意思的，我上学那会儿特别爱在化学课上睡觉，物理都还好，化学简直是灾难，那老师都不管我了。”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现在会当老师吧……”谢文钧陷入了回忆。
　　“你读书时候成绩很差？”宋水情问道，以为会有什么差生逆袭的故事听，她还挺感兴趣的。
　　“那倒不是，我从小成绩都不差，只是当时是想当警察，小时候写的所有，我的梦想的故事我都写的是警察呢。”
　　“是吗，完全看不出来。”宋水情夹了一筷子菜，看到对方感慨地笑笑，说：“不过当老师也挺好，我不讨厌。”
　　“那他没什么料不到的，你又没有当化学老师。”
　　“说的也是。”男人又被逗笑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出餐厅的时候谢文钧提出加个微信，她同意了。
　　这人不错，虽然没有一见钟情，但也不讨厌。
　　告别谢文钧之后，她往电梯走去，打算坐电梯去地下停车场。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她掏出了来。
　　手机屏幕赫然一条“我看到你了。”
　　发件人是祝观山。
　　她沉下脸，往四周看了看。
　　走了吗？
　　她说不清到底想不想见他，只是察觉到心跳得好快。
　　“你在哪？”
　　她发过去一条。
　　对方秒回：我在地下停车场。
　　她皱着眉，纠结一阵，还是走进了电梯。
　　电梯把他带到地下一层，里面安静而凉爽，她几乎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突然脑子里蹦出来一个想法：他不会忽然砸一下我的头吧？
　　“宋水情。”
　　仿佛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叫她——对方的声音有回声，她一下子无法辨别具体方向。
　　几乎凭着直觉，她转过身，看到了祝观山。
　　祝观山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脚上是黑色休闲裤，显得腿很长，脚上是一双休闲鞋。
　　宋水情立马看了眼自己的T恤——不会沾了很多油点子吧。
　　还好还好，老天眷顾，T恤干干净净。
　　“你也在这吃饭吗？”单独相处，没人给她挡一挡，她只能硬着头皮装自然，装好久不见的好友。
　　大方点，自然点，宋水情。
　　“对，和我们单位的一起。恰好碰见你也在这吃饭。其实你一进餐厅我就看到你了……”
　　宋水情干巴巴笑两声：“是吗？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坐在里面一点。”
　　“你同事呢？”宋水情四处张望一下，“不急着走吗你？”
　　“他们先回去了。”
　　宋水情避免和他对视，但也不想低着头或者东瞟西瞟，显得很局促，索性盯着他的鼻尖。
　　对方的鼻尖很漂亮，捏起来的手感……
　　她思绪跑偏了，急忙调整视线，撞入对方的视线。她突然有一种感觉，就是那目光一直在那里。她把那错觉排散，说，那你方便回去吗？要不要我送你？
　　她只是随口一提，对方却干脆答应了。
　　坐在车上，她再次后悔。虽然内心很后悔，但是她忍不住从后视镜观察对方。对方垂着眼，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车内安静到尴尬，她扭开电台节目，打算制造点声音填满这空白而尴尬的气氛。
　　祝观山回了几条消息就收了手机，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实则用余光把驾驶室的所有陈设都打量一遍。
　　后视镜上挂着一个水晶挂饰，副驾驶上摆着一个向日葵小摆件，不停地摇着头。
　　“你刚刚是在约会吗？还是相亲？”他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宛如平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