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山颂水》何守屋

2、那张空白的脸 宋水情难得

　　蓝盈盈一直睡到中午才醒，慢悠悠醒来简单洗漱一番她就接到了宋水情的电话：“快起来了我们去吃饭啦。”
　　“怎么现在才给我打电话啊。”蓝盈盈看着镜子里自己肿起的眼睛，随口抱怨道。
　　“你那么早起来干嘛？去法国生活了一段时间你是不是忘了国内周末也有个东西叫早高峰了。”虽然没有经常联系，她还是知道对方一直在做全职主妇，或许这也是她总是闷闷不乐的原因——毕竟长期没有和社会接轨了。
　　突然觉得蓝盈盈也挺顽强的，毕竟对于她这么情绪化的人来说，没有抑郁也是很了不起了。
　　“我今天不开车啊，我们去的地方地铁直达。”
　　“你上次来都没好好玩，这次带你好好玩一遍。”宋水情从玄观的盒子里抓起钥匙放进兜里，用另一只手开了门。
　　走出小区，她扫了一辆自行车，打算花五分钟蹬到地铁口。她今天穿着卡其色的直筒裤和白色衬衫，脚上一双黑色板鞋，编头发随意扎起来，几缕碎发别在耳后。
　　由于穿着简单干练，倒是不存在裙子绞进自行车轮子里的囧事了。
　　当时她的白裙子绞进了轮子里，载她的人满脸无措，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往外抽，抽出来费了好大劲，后来回去黑印子怎么都洗不掉。
　　那条裙子被扔掉了吗？可是衣柜里还有一条白裙子。
　　哦，那是他赔给他的。
　　那人说：“抱歉，我找了好多家店，还让我同事帮我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条一样的。”
　　他有些羞涩，不自在地看向她，却带着骄傲的色彩。
　　像邀功一样。
　　真幼稚。她失笑，接过纸袋，掏出那条裙子。她眼前出现了一条洁白的裙子，裙摆向下坠，摸起来滑滑的，很舒服。
　　“不便宜吧。”她一脸探究。
　　那人眨眨眼：“不贵。你消气了吗？”
　　“我没生气啊！”她无辜地眨眨眼。
　　“啊？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不对劲。”男人并没有放松，压的有些低“他们都说女生说没生气不一定是没生气。”
　　“谁给你说的？”宋水情努力憋着笑，嘴角都在抽动。
　　“梗儿。他说这是男人生存法则。”
　　“哈哈哈哈还生存法则，你还真是惜命哈哈哈哈！”不知戳到了哪根筋，宋水情笑得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正正好装上了他的眼睛。或许他从来没有移开过视线。
　　他的眼睛很黑，像围棋里的黑子，又像身后无边辽阔的黑夜。
　　真奇怪，她听到了身后大山中簌簌的树叶声，听到了不知什么鸟的叫声，却唯独听不见那人的说话声。
　　明明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她记得起他的嘴巴的形状，记得起他黑亮的瞳仁。
　　却用尽全力也看不清他的脸。
　　“少看手机多休息，国家x甲眼科医院xx眼科提醒您，
　　天府广场到了。”
　　宋水情身旁有个老太太贴着她坐下，她手臂被撞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坐过站了。
　　连忙下车，最后到达酒店的时候蓝盈盈已经毫无坐相躺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手机举着一本杂志，百无聊赖地翻着。
　　“抱歉抱歉！”
　　蓝盈盈撇撇嘴，从沙发上起身开始展示自己的新裙子。
　　“我最满意的一条，才买的，第一回穿呢。”
　　蓝盈盈转了一圈，及膝盖的裙子就随之舞动，呈圆筒状。
　　像个蒙古包。
　　“哇好看。”宋水情比了个大拇指。

　　“所有外地人来这儿的第一站都是春熙路吗？”蓝盈盈被人群挤得喘不过来气，背靠车门上。
　　“不知道，反正这儿上车的人好像一直是最多的，有的时候比成都东人还多。”
　　地铁播报声响起，门开。几个紫红色衣服的僧人上了车，两个人贴着门边下了车。
　　从地铁口出来，一幢幢高楼大厦便争先恐后闯入视线，蓝盈盈四处张望着，感叹了一句：“说真的我好像是第一次来！”
　　“是啊。”宋水情拉着她往外走，八年前来过一次，不过仅仅在天府机场停留一瞬就飞向南方。她要去上海，参加自己的婚礼。

　　她们从小吃街买了些东西，蓝盈盈吵着要买熊猫，买了一大个熊猫玩偶，让宋水情帮她抱着，然后吃着钵钵鸡慢慢到了街口，对面就是IFS大厦，蓝盈盈去每个地方最爱逛的就是商场，宋水情实在难以理解，明明全天下的商场都长得大差不差，到底有什么好逛的。
　　负一楼卖潮牌茶饮，一楼卖珠宝腕表，二楼女装奢牌，三楼男装奢牌，四楼家居，在往上就是会所或者空中花园。
　　宋水情背着那个熊猫，觉得十分无语——她竟然让她拍照。
　　自己最愚蠢的时刻就是刚刚没有拦下她抱着那个巨大的熊猫不撒手非要买下，她一手扶着熊猫让它两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尽量不去想自己可笑的样子会引得多少人侧目。
　　蓝盈盈自顾自找了一个机位，旁边全是想要和IFS熊猫屁股合影的人，摄影师们见状一窝蜂涌了上来，宋水情如释重负，随便挑了一个镜头最大的，让他慢慢拍，自己跑到垃圾桶边歇口气。
　　刚刚手机一直在振，她不方便掏手机，索性把熊猫放在垃圾桶上。然后没什么正形地蹲在地上，回拨了过去。
　　“喂，店长，装修的工人来了，说有些细节拿不准，你什么时候过来一趟？”说话的人是林小玫，她之前那家店的骨干员工，小姑娘文静，也挺负责，宋水情这几天在让她盯装修。
　　“嗯……”宋水情抿了抿嘴，“先不忙的，我这嘿儿有事，你先让他们先装其他的，书柜不是还没安好的嘛。”
　　“要得要得。”小姑娘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到，四川话脱口而出。林小玫是北方人，来这边上班之后也能说几句四川话了。
　　蓝盈盈跑了过来，急匆匆的。
　　“咋了，没钱给吗？”宋水情把手机递给她，“自己扫微信”
　　“不是，我要拿着熊猫照。”
　　“哦，你的熊猫儿你之后自己拿。”宋水情揣回手机。
　　“切，干嘛把它放在垃圾桶上。”蓝盈盈抱走熊猫，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她总是这么任性，不过蓝盈盈鲜活的样子倒是让人觉得踏实，好像自己也变得年轻，爱憎分明，阴晴不定。
　　她看着远处大厦上的熊猫屁股，心想只有你是不变的。还有一个人也很喜欢熊猫，他也来过成都吗？明明之前说过一定会来。或许我们也曾经相遇过，哈，想什么呢？难道还真的能重归于好？
　　如果……呢？你愿意吗？
　　她在心底这样问自己，迟迟没有听到回答。
　　看那边拍的差不多了，她走过去，摄影师很迅速地举起二维码，宋水情自然地抬高手机扫了码，然后照片被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这个摄影师怎么回事啊？”蓝盈盈在地铁上翻看着对方传来的照片，带着怨气吐槽道：“把我拍的好胖，而且干嘛找你付账？我看起来很穷吗？”
　　“可能我看起来太有钱了吧。”宋水情随口回道。
　　“对了，水情，你现在做什么，不用上班吗？”蓝盈盈仿佛突然才想到，放下手机直勾勾看她。
　　“我开了两家店，都是书店，平时去的客人也能点咖啡或者小蛋糕。然后我妈把房子给我了，平时帮她收租，钱她让我拿着。”
　　“你妈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以前不是对你挺抠门的吗？”
　　“也没很抠门吧？”宋水情看她一眼“不过之前管的确实严一些。可能是觉得对不起我吧，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对不对得起的……”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蓝盈盈竟然也不去谈“对不对得起”的问题，只是好奇地问起那家书店。
　　“有一家就在宽窄巷子那边，走吧。”宋水情揣着手走在前面，带起了路，也像是逃离某种让人不适的气氛，就像她尽力回避某人逐渐清晰的脸，一旦不努力，报告积累前功尽弃。

　　大概是周末，巷子里的人很多，但宋水情说平时人也不少，每次到这来都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走，到某处突然停下了。蓝盈盈顺着抬起头看着门匾，写着“没有书。”字体是飘逸的行楷，龙飞凤舞，刻在古朴陈旧的木板上，显得很有古韵。
　　走进小门，她看到了走动着的游客，大部分都是女生，这家店有二楼，二楼露台上设有桌椅，有个长发飘飘的女人倚靠在栏杆旁边看书，桌上放着一碟蛋糕，还有插着吸管的果汁。往下看，书店的大部分墙壁都嵌有透明玻璃，透过它们，它把静谧留住，让阳光泻入。
　　“没有书？挺有意思的名字，明明到处都是书。”蓝盈盈穿过碎石子路面上的青石板，然后用手摆弄挂在屋檐的绿萝。
　　“不是没有书。”宋水情看着她走到书架前拿起本书“叫“设”有书。设施的设，”
　　“啊？”蓝盈盈瞪大了眼睛，书差点没拿稳，宋水情伸手接过，听到她哈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
　　“哎哟，你还是个以前一样，还是那么有意思。”蓝盈盈笑得眼眶湿润，察觉到店里人的视线，才讷讷地捂住嘴。
　　“是吗？”宋水情挑起眉，神色安然。
　　“没有书……设有书”蓝盈盈在店里踱步，意犹未尽地喃喃道。
　　她没注意到身后的宋水情捧着那本书，脸上似有感慨之意。
　　原来是《追忆似水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