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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我娶你 一个被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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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乞巧节。
新安城的街上挂满了花灯,比过年还热闹。
年轻的女子穿着新衣裳,在街上结伴而行,手里拿着团扇,脸上扑着脂粉,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落在地上。
男子们三三两两跟在后面,假装看灯,实则看人。
叶挽没有出门。
她坐在叶氏祖宅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乘凉。
团儿趴在她脚边,已经是一只胖嘟嘟的大黄狗了,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气。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袄裙,没有穿那身玄色劲装。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耳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红宝石坠子。
是鹤厌在某个小镇的集市上买的,不贵,但成色很好。
问鹤厌什么时候买的,鹤厌没回答。
她就没有再问。
团儿忽然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朝着月洞门的方向汪汪叫了两声。
叶挽的灵识探出去,什么都没有。
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
“鹤厌。”
“嗯。”
“你最近今天很安静。”
“嗯。”
叶挽等了一会儿,鹤厌没有再说话。
她将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上。
月光落在剑身上,那枚暗红色的宝石像一只安静的眼睛,正对着她的目光。
“鹤厌,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剑身中忽然涌出一股温热的灵力。
不是往常那种不急不缓的脉动,而是一种更热烈的、更汹涌的、像是一个人鼓了很大的勇气才终于迈出去的那一步。
白光从剑格上的红宝石中溢出来,在月光下凝聚成一个白衣的身影。
鹤厌站在她面前。
月光落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长发未束,散落在肩侧,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满院的月光和她的倒影。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坐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袍上那种清冷的、像雪落在松针上的气息。
“鹤厌。”她偏过头看着他。
“那些人。”鹤厌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哪些人?”
“提亲的。休宁程氏、信国公府、周王府.......还有那个想当男妾的。”
叶挽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记性这么好?”
鹤厌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线条映得格外分明。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他们都想得到你。”他说。
“嗯。”
“有的想娶你做大妇,有的想入赘,有的想当......男妾。”
他的声音在“男妾”两个字上顿了一下,像是不愿意说出这两个字,但又不得不说。
“嗯。”
“你一个都没见。”
“嗯。”
鹤厌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不见?”
叶挽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眉间,将她的眉眼映得像一幅工笔画。她的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深。
“你知道为什么。”
鹤厌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
他当然知道。
但他想听她说。
他等了三百多年,他就想听她说。
叶挽没有说。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鹤厌,你吃醋了。”
鹤厌的手指僵了一瞬,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不是灵力的温度,是他自己的温度。
剑灵本来没有体温,但他有了。
叶挽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鹤厌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
叶挽将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之间,扣住了。
“那些人的名帖,我一份都没看。仲和公念给我听的时候,我在想......”她顿了顿,“你要是也能提亲就好了。”
鹤厌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可你是剑灵。”
叶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灵力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她看见那光在微微颤抖。
“剑灵没有户籍,没有族谱,没有家产。剑灵甚至不算人,是主人的‘私产’。”
“所以......”叶挽的声音很轻很轻,“那些人都比你有资格。”
鹤厌的手从她的手中抽了出去。
不是甩开,是滑出去的,像是一座山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滑落。
他的手指在离开她的掌心时,在她指尖上轻轻勾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很轻,一瞬间的不知所措,无助。
叶挽没有让他走。
她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五根手指紧紧地攥住了他。
“我说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鹤厌低着头,看着她攥住他手指的那只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挽的眼睛。
“阿挽,我是一柄剑。一柄完全属于你的剑,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可以站在你身边。你杀妖的时候,我替你挡妖。你受伤的时候,我替你疗伤。你冷的时候,我替你暖着。你站在千年大妖的头颅上,你倒下来的时候,我接住了你......
我知道我逾矩了,这不是剑灵改有的想法。
可是阿挽,我不能再没有你了。我没办法接受其他的男人靠近你,眼睁睁的看你和他们亲密......我会疯掉的,我会想杀了他们......”
鹤厌的声音轻轻的,风都能轻轻吹散掉。
“我有时候会想我为什么不是人,为什么......”
没等鹤厌说完,叶挽吻了他。
凉的,泉水般的凉,带着微微的颤抖。
鹤厌瞳孔放大,反应过来。
反客为主,手指插入了她的发间,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
叶挽闭上了眼睛,手指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月光很满。
风很轻,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团儿从脚边站起来,歪着脑袋看了他们一眼,又趴下去了,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鹤厌终于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他的呼吸不稳,灵力从掌心溢出来,覆在她的后背上,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膜。
叶挽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浅色瞳孔。
她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鹤厌,你剑灵还是人,我都不在乎。”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稳得像钉入地面的桩。
鹤厌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是剑灵,你是我的丈夫。没有户籍?我替你上。没有族谱?我替你写。没有家产?我的就是你的。”
她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
“你问为什么不见那些提亲的人?因为他们不是你。”
“我娶你。”
叶挽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
“大天师娶她的剑灵。全天下都知道,那又怎样?”
鹤厌的眼泪落了下来。
剑灵本不会流泪,但他会。
他是世间最特殊的存在,一个会为主人流泪的剑灵,一个被主人说要娶的剑灵。
叶挽伸出手,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
指腹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动作极轻极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鹤厌破涕为笑。
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三百年的等待,带着从今往后所有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