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随军 鹤厌的要求 ...
-
从德胜门到承天门,一路皆有禁军把守。
方汶月走在最前面,素白衣袍在宫墙的红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叶挽与卫铮、孟秋棠、沈怀远、姜晚跟在后面,五个人穿过承天门、端门、午门,在太和门前停下了脚步。
“你们在这里候着。”方汶月对门口的太监说了一声,独自进去了。
姜晚站在叶挽身边,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她拉了拉叶挽的袖子,压低声音:“你说皇上长什么样?”
叶挽想了想:“不知道。我也没见过。”
姜晚又凑过来:“你说皇上会不会问我们用什么法器、修什么术法?我要不要说我会毒术?会不会吓着皇上?”
“你又不是秋棠主修毒术,你那点毒术连我都毒不倒。”
卫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咸不淡。
姜晚回头瞪了他一眼,卫铮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宫墙。
沈怀远站在最边上,一直在翻一本小册子。
叶挽瞥了一眼,发现他在默背朝中官员的名单。
他在出征之前向公会要了一份详细的人员名册,把五军都督府、兵部、内阁的主要人物都记了下来。
他说这叫“知己知彼”。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红袍的太监从太和门里出来,声音尖细却中气十足。
“宣——捉妖师方汶月、叶挽、卫铮、孟秋棠、沈怀远、姜晚——觐见!”
太和殿比叶挽想象中更高、更大。
殿中的金砖地面光滑如镜,映出头顶藻井上那九条盘龙的金漆。
殿中站着不少朝臣,文武分列,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五个人身上。
叶挽目不斜视,步伐与来时一样沉稳。
她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御座之上,坐着一个人。
叶挽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人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乌纱折上巾,面容看不太清,但那股气势。
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锋锐之气。
隔着老远就扑面而来。
永乐皇帝。
方汶月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不是跪拜,是抱拳,捉妖师不跪天子,这是规矩。
叶挽跟着做了,几人动作整齐划一。
皇帝的声音浑厚而沉稳,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笃定。
“方天师,这几位就是公会派来的?”
方汶月侧身半步,将身后的五人露了出来。
“回皇上,这位是叶挽,新安叶氏,天榜五十。这位是卫铮,天榜七十二;孟秋棠,天榜七十八;沈怀远,天榜八十三;姜晚,天榜八十九。”
朱棣的目光在五个人身上依次扫过,在叶挽身上停了一下:“叶挽?新安叶氏?”
叶挽抬头,与御座上那双眼睛对视。
“回皇上,正是。”
她的声音不大,但太和殿空旷,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开来。
朱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将目光移回方汶月身上。
他的语气忽然一转,带着一种沙场老将特有的直截了当。
“前线的消息,你们应该也听说了。鞑靼人豢养的妖物不是寻常货色,兵部的斥候折了十几个,连妖物的影子都没摸到。朕不是要你们替朕打仗,朕的将士打得了鞑靼人。朕要你们做的,是让那些妖物别来捣乱。”
方汶月微微颔首。
“皇上放心,捉妖师既然来了,就不会让妖物伤到大明的将士。”
朱棣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我见过大风大浪”的豪气。
“方天师,你这话朕信。百年前你随太祖出征的时候,朕还穿开裆裤呢。”
方汶月也笑了,笑容很淡。
殿中的朝臣们面面相觑,似乎不太适应这种皇帝与捉妖师之间近乎平等的对话。
但没有人敢说话,天师不受皇权管辖,这是规矩,连当今皇上都得敬着。
朱棣又问了几句关于妖物的事情,方汶月一一作答。
最后朱棣说了一句。
“军中的事,朕已经交代了。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你们需要什么调配,直接找兵部。朕已经让兵部沿途设了驿站,随时可以换马、补给。”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位捉妖师,“朕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当天夜里,叶挽住在宫城西侧的咸安宫。
那是永乐皇帝专门拨给捉妖师歇脚的地方,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比客栈干净得多。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龄比永乐皇帝还大,枝干虬结,在月光下投下一地碎影。
叶挽住在东厢房,卫铮和沈怀远住西厢,孟秋棠和姜晚住正房的左右次间。
姜晚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兴奋地说:“这里有地龙!晚上不会冷了!”
叶挽没有参与这些。
在自己屋里坐下来,将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太虚引。
内丹的封印还在,但那三成已经化开的力量像一壶温水,沉在丹田深处,让她的真气比从前厚了不少。
不急着炼化剩下的七成,鹤厌说了,快则一年,慢则三年。
但她还是试着将真气沿着太虚引第九层的路线运转了一个小周天。
经脉比以前宽阔了,真气流速也比以前快了。
内丹的三成修为,让她的根基实实在在地上了一个台阶。
几人在咸安宫住了三日。
三日内,兵部送来了前线的最新战报,鞑靼人的主力已经南下至开平卫附近,随军的妖物数量比之前预估的多了一倍。
公会已经派出了第二批捉妖师,都是天榜上的,共二十人,正在赶赴前线的路上。
他们五人作为先遣,明日一早出发。
叶挽每天晚上都要将真气运转几个周天。
炼化内丹的过程很慢,像一颗被埋在土里的种子,每天只长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
四日清晨,天还没亮,叶挽就起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姜晚已经在院子里了。
姜晚换了一身劲装,墨绿色的短褐,腰束皮甲,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看起来比前几日精神了不少。
“早。”姜晚冲她笑了笑,两只眼睛弯成月牙,“你昨晚又练功了?”
“睡不着。”
姜晚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紧张?”
叶挽看了她一眼。
“不是紧张。”她顿了顿,“是觉得这次出征,不会太顺利。”
姜晚的笑容收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管他顺不顺利,到了再说。”
方汶月从正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直裰,腰间别着令牌。
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点了点头:“走吧,皇上在午门等着。”
午门外,三军列阵。
叶挽站在午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海。
数万人列阵,鸦雀无声。只有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和战马的鼻息声。
那种沉默像一座压下来的山,沉甸甸的。
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三营各列一方。
五军营的步卒手持长枪,甲胄在晨光中泛着铁灰色的冷光;三千营的骑兵骑着高头大马,马背上挂着弓弩和箭囊;神机营的火器兵排在最后面,火铳、火炮、火箭车,一列一列,整整齐齐。
朱棣站在午门城楼上,龙纛在头顶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从城楼上传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出征!”
数万将士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城门打开。
大军缓缓出发,像一条铁灰色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北蜿蜒而去。
叶挽骑在马上,跟在方汶月身后,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前的位置。
她的左边是姜晚,右边是卫铮,孟秋棠和沈怀远走在后面。
五个人沉默地行进,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和身边军士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鹤厌。”她在心中唤了一声。
“嗯。”
“你有心事。”
沉默了片刻。
鹤厌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不希望你去。”
叶挽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
“你丹田里的内丹只化开了三成。那东西本来就不是你该吃下去的。如果封印出了差错,如果战场上有妖物的攻击正好打在封印的位置上,你的经脉会直接碎掉。”
鹤厌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叶挽听出了死水下面的暗流。
“你不应该来。”
叶挽沉默了很久。
大军在官道上行进,马蹄声和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动。
“你说得对。”叶挽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我不应该来,但我来了。”
鹤厌没有说话。
“我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皇上,不是为了天榜排名。新安叶氏沉了太久了,沉到所有人都忘了叶氏曾经是什么样的。我要让他们想起来。”
叶挽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际,那层灰影还在,比前几日更浓了。
“方汶月一百五十岁,天榜第五,她举荐了我。我不能让她失望。”
“她失望不失望,与你无关。”
“与我有关。”叶挽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信我,我不能让信我的人失望。”
那我呢......鹤厌没说出口。
鹤厌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叶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的声音才重新在她脑海中响起。
“阿挽。”
“答应我三件事。”
叶挽心中一动。“说。”
“第一,如果在战场上遇到封印松动,立刻退下来,不可恋战。第二,不要逞强。你现在的修为加上内丹之力,对付七百年以下的妖物没有问题,但七百年以上的不行。第三......”
他顿了一下。
“活着回来。”
叶挽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将手从缰绳上放下来,轻轻按在了剑柄上。
那枚暗红色的宝石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发热,像一个人的体温。
大军继续向北。
官道两旁的杨树已经冒了嫩芽,田里的麦苗返青了,但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妖气越浓。
第五日,他们过了居庸关。
第六日,他们出了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