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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五军都督府 方汶月的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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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挽在那座小镇驿站里整整躺了三天。
鹤厌寸步未离。
叶挽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说话,而是伸手去够枕边的剑。
鹤厌将剑拿起来,放在她手边,叶挽的手指触到那枚暗红色的宝石,确认它还在,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你答应过我。”鹤厌的声音低低沉沉,像压着一层薄冰。
叶挽眨了两下眼睛,假装没听懂,鹤厌便不说话了。
他将灵力从剑身中渡出来,温热的,不急不缓,沿着她的经脉走了一圈,确认内丹的余力已经彻底被封住了,才收回去。
“你丹田里封着七成内丹之力。”
鹤厌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但叶挽听得出来那种平淡是刻意维持的。
“一年之内,不许突破太虚引境界,不许接大妖差事,不许......”
“不许再让你看见我那样。”叶挽接上了他的话,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鹤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那张清冷如白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叶挽注意到他的手。
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正不自觉地攥着衣袍的一角,指节泛着青白。
叶挽轻轻抚上他的手
......
叶挽在驿站前厅见到了方汶月。
方汶月穿的不是那身素白衣袍。
她换了一件灰蓝色的直裰,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腰间没有挂拂尘,只别了一枚铜制的令牌,令牌上刻着“捉妖司”三个字,是公会高层的信物。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中年妇人,清瘦、白净、眉眼温和。
如果走在街上,没有人会多注意。
叶挽站起身,抱拳行礼,方汶月抬手止住了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她的气色是否恢复。
“恢复了?”方汶月问。
“好了。”
“内丹之力呢?”
“鹤厌帮我封住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已经化了。”叶挽顿了顿,“修为涨了一截,但具体涨了多少,还要等天榜更新才知道。”
方汶月没有追问修为的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叶挽面前。
信封用的明黄洒金笺,火漆封口,火漆上盖着一个朱红大印。
不是捉妖师公会的印,而是五军都督府的关防。
“朝廷要出征了。”
方汶月的声音不高不低。
“北边的鞑靼人勾结了塞外的妖物,一路南下,连破三城。兵部报上去的折子里说,那妖物能驱使人畜发狂,城中的守军还没见到鞑靼人的面,就先被自己人砍了。
普通的刀箭伤不了它,火铳对它也没有用。兵部那些大人一开始不信邪,派了三拨斥候去打探,两拨没回来,回来的一拨只剩半口气。”
方汶月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皇上已经决定御驾亲征了。”
叶挽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不是没有猜到这个可能,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个住在大内里的天子,那个修《永乐大典》、遣郑和下西洋,真的要亲征了。
方汶月又喝了一口茶,语气像在说家常。
“这次出征,朝廷要调用数十万大军,沿途粮草、辎重、军械,兵部已经在调拨了。但兵部那些人打仗可以,对付妖物不行。所以要捉妖师随军。公会从全国挑选五个人,随同大军北上。”
叶挽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五个?”
方汶月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五个。天榜前五不出,这是规矩。天师不入凡俗之争。”
“公会挑的这五个人,排名最高的是谁?”
“你。”
叶挽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榜五十,是这五个人里排名最高的。”方汶月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剩下四个,排名都在七十到九十之间。公会这次没有挑那些老前辈,挑的是年轻人。”
叶挽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她是年轻人,但她也是只是天榜五十。
兵部的那些大人们,看到一张二十岁的脸,会不会觉得公会是在糊弄他们?
方汶月似乎看穿了她心里的念头。
“兵部那些人只看天榜排名,不管你多少岁。皇上也只认天榜上的名字。
你二十岁站到他们面前,比那些一百二十岁的老前辈更有说服力,因为他们会想,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才能在二十岁的时候爬上别人二十年都爬不到的位置。”
叶挽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信封的火漆上轻轻摩挲。
叶挽抬头看着方汶月。
方汶月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一百五十年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柔和。
有一种“我看到了你的可能,我愿意替你铺一段路”的托付。
“五天之后,北京城外,德胜门。”
方汶月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看不见的灰。
“别迟了。”
她转身要走,叶挽忽然开口:“方前辈。”
方汶月停下脚步。
“谢谢你。”
方汶月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灰蓝色的直裰在门外的风中轻轻扬起,像一个寻常的、赶路的人。
她走得很快,几步便消失在了驿站外的官道尽头。
四日后......
北京城。
叶挽不是第一次来北京,但上一次来的时候,她还只是一个没有名气的年轻捉妖师。
那时候天榜上没有她的名字,没有人知道新安叶氏还活着,叶氏只在百年前的传说中。
她从城门进去,守城的兵丁翻遍了她的行囊,怀疑她是流窜的女匪。
这一次不一样。
她从西面的阜成门入城,守城的兵丁接过她的令牌看了一眼,立刻站直了身子,双手将令牌递还,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叶姑娘”。
叶挽没有在意这些,她策马沿着长安街向东,穿过宣武门里,在一条叫“澄清坊”的胡同口下了马。
北京城比她记忆中大了许多。
上一次来还是永乐十五年,那时候北京的宫殿还在营建中,很多地方还是工地。
如今故宫已经落成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城中的街道也比从前宽阔整齐了。
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大理寺。
大大小小的衙门沿着长安街两侧排开,每一座门前都有兵丁把守,旌旗猎猎。
叶挽在一家叫“顺成客栈”的地方住了下来。
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离德胜门不远,方便明日集合。
她推开窗,正好能看见德胜门的城楼。
城楼高三层,灰砖砌就,歇山重檐,檐角挂着铜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城门口已经戒严了,进出的都是军士和粮草车,一队一队的运粮车从城里鱼贯而出,沿着官道向北延伸,望不到尽头。
次日。
德胜门外,天色未明。
叶挽到的时候,方汶月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绦带,手中没有拿拂尘,但腰间那枚铜制令牌在晨曦中泛着淡淡的光。
她的头发比三日前见时多了一丝银白。
方汶月身边站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年纪都在三四十岁上下。
方汶月简短地介绍了一下。
最左边那个三十出头的男子叫卫铮,天榜七十二,擅长追踪隐匿,他旁边的女子叫孟秋棠,天榜七十八,精通灵识探查和毒术。
站在稍远处那个四十来岁、像账房先生多一点像捉妖师的男人叫沈怀远,天榜八十三,修为不算顶尖,但见多识广。
最年轻的那个女子叫姜晚,天榜八十九,比叶挽大不了几岁,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只好奇的松鼠。
姜晚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就是叶挽?天榜五十?你是剑修?你用的什么剑?”
叶挽还没来得及回答,姜晚的目光已经落到了她腰间的剑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剑格上那枚暗红色的宝石上。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是......霜月?不对,霜月不是在百年前就......相差了吧。”
叶挽将剑往身后挪了半寸,姜晚立刻闭上了嘴。
但那两只圆圆的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心里大概正在飞速翻阅着自己读过的所有关于上古名剑的记载。
方汶月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
她将五个人召集到面前,语气简洁而清晰。
“北征的军令你们应该都看过了。鞑靼那边豢养了一批妖物,数量不明,种类不明。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随军出征,清除一切妖物威胁。不参与行军打仗,不对朝廷的军事决策置喙。妖退了,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在叶挽脸上停了一瞬。
“但有一点你们要记住。”方汶月的声音不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军中不比江湖。官场上那一套,我们不掺和,但不能不知道。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出手的时候不要犹豫。”
方汶月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号角声。
悠长的、沉沉的,像一头巨兽在晨雾中缓慢地舒展开了身体。
德胜门的城门在号角声中缓缓打开,一队人马从城中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禁卫军的骑兵,玄甲红缨,马蹄声整齐得像一个巨大的心跳;后面跟着的是五军营的步卒,旌旗如林,刀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而在队伍的正中间,一面明黄色的龙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看见了吗?”姜晚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掩不住兴奋,“龙纛!那是皇上的旗。”
叶挽没有接话。
朝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跃了出来,将整座北京城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德胜门的城楼上,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清脆的铃铛在同时摇动。
“走吧。”方汶月转过身,素白衣袍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声音不高不低,“该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