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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春市·暗桩 徐长卿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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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长卿一夜未眠。
不是不敢睡,是不想睡。他坐在诊桌前的木椅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像一个在浅寐中的人。但耳朵一直醒着,捕捉着茅庐外每一丝异常的声响。
风声。溪水声。夜鸟振翅声。远处村落里传来的犬吠声。
还有那些脚步声。
绕屋三圈之后,那些人退到了更远的地方。或许是这出奇的安静让他们受了惊,亦或许是还有其他的目的。他们守在进山的路口、溪边的灌木丛后、对面那片还没有长出叶子的栗树林里。三个人,三个方向,把茅庐围在中间。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了。没有生火,没有煮茶,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走到柴门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门缝。
门缝里夹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马尾丝线,是他睡前亲手放的。现在,那根线断了。
有人进过院子。
他直起身,面色不改,拉开柴门,像往常一样去溪边打水。经过药圃时,他放慢了脚步——紫苏少了两株。不是被风吹断的,是被连根拔走的。拔得很小心,不像是随手破坏,更像是取样。
那些人拔走了紫苏。紫苏是常用药材,解表散寒,行气和胃。拔走它,是为了验药性?还是为了确认什么?
他没有声张。打水、烧水、煮粥、喂鸡。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早饭过后,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挎上竹篮,像往常一样下山赶集。“山下买盐”——他对空气说了一句,像是说给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听。柴门没有落锁,虚掩着。
山路弯弯绕绕,晨雾还没有散尽。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往常一样的步速。
拐过第三个弯道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身后。
三十步外,一个黑衣汉子蹲在路边,低着头,像是在系绑腿。但那绑腿系了很久,久到徐长卿走出了半里地,他才站起来。
不是巧合。是一路尾随。
集镇在溪山脚下,每逢三、八开集。今日恰逢小集,虽然不如大集热闹,但也人来人往。青石板路被赶集人的脚步磨得光滑温润,两侧摊贩一个挨一个。粮油、蔬果、布匹、竹器、杂货、小吃,各色货物琳琅满目。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的寒暄声、小孩哭闹要糖葫芦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是山野之外才有的鲜活人间。
徐长卿从容地穿行在人群中。
先在粮摊上买了米和盐——够用一个月就行,不囤积,不铺张。又在书摊前驻足,挑了几张毛边纸,一小锭松烟墨。纸张和笔墨的质地他都用手指摩挲过,不是最好的,但够用。
路过街边一个野药摊时,他停了一下。
摊上摆着各种草药,品相不一。有的泥沙混杂,有的晾晒过火失了药性,有的炮制粗糙完全不合古法。该阴干的花草被烈日暴晒成了枯草,该炒制的根茎还是生货——这样的药材,吃了不但不治病,反而损伤脾胃。摊主是个黝黑的汉子,嘴皮子利索,正给一个老农推荐“包治百病的活血丹”。
徐长卿没有上前拆穿,也没有多看一眼。他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世间庸医假药横行,他孤身一人,管不了天下。他能管的,只有自己手里这几味药、这双手、这颗心。
行至茶寮,他坐下歇脚,要了一碗粗茶。竹桌竹椅,粗陶茶碗,茶水清苦回甘,是山野茶树粗制的大叶茶,解渴就好。
邻桌坐着两个商贩模样的男子,桌上摊着几张皮货,像是来卖皮毛的。两人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邻桌的人听见。
“徐家的东西,到底藏在哪?”
“溪山茅庐。盯紧了,跑不了。”
“听说那东西值大价钱。”
“何止大价钱。京城那边开出的价码,够你我一辈子吃喝不愁。”
徐长卿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的声音太刻意了。真正的密谈,不会让旁人听见。这是在传话——故意说给他听的。为了让他害怕,为了让他自乱阵脚。
他不怕。他怕的是不知道敌人在哪。现在,他们自己跳出来了。
喝完茶,放下两文钱,起身离去。走出茶寮没几步,经过老槐树下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青衫文士。
那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持折扇,步履从容。看见徐长卿,他停下脚步,含笑拱手:“敢问足下,可是溪山徐先生?”
“山野郎中,不姓徐。”徐长卿淡淡回道,没有停步,侧身而过。
擦肩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苍术、白芷、雄黄——三种药材混合后特有的气味。这不是文人身上该有的气味。文人熏香,用的是沉檀龙麝,清雅绵长。这种药气,是江湖人才会随身携带的“避秽药囊”的气味,用来防瘴气、防毒虫、防暗算。
一个带着药囊的“文士”,来打探一个“不姓徐”的郎中。
他不回头,不加快脚步,不露出任何异样。一直走,走出集镇,走上山路。回到茅庐时,已是午后。
他紧闭柴门,内外落栓。
然后,他走到书橱前,取出那本《伤寒论》。他翻开书页,细细地看那批注。父亲的笔迹苍劲有力,翻到第七十二页时,迎着灯光,蓦然发现在筒子页的夹层中有窄窄的一条纸,狭窄得像一截扯断的面条。
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条纸色枯黄,宽似草茎的小笺,细细的蝇头小楷,字迹潦草,笔锋颤抖,是父亲晚年的笔迹:秘笈在匣,非徐氏血脉不可开启。
徐长卿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仿佛看见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这行字,夹进最常用的医书里,然后用最后一丝力气把书合上。
只是无数次的翻阅那本书,都熟视无睹。
现在他找到了。
他把残纸放在灯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纸灰卷曲,飘散,落在桌面上,像一小片残雪。此时他明白那些人不仅不是在找秘笈,更是在找他——他才是徐氏最后的血脉。
也就是那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