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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春寒·残梅 徐长卿识破 ...

  •   柴门被人叩响时,徐长卿正蹲在屋前的一畦药圃里查看艾草的长势。
      两轻一重。不是山民的拍法。
      山民叩门从不讲究节奏,手重,急,往往伴着“先生、先生”的叫喊。可门外的叩击声沉稳、克制,像城里的规矩。他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不紧不慢走向门口。推开柴门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已经扫过了来人的全身——从头到脚,不过一息之间。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粗布衣衫,褪色的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咳嗽不止,一声接一声,肩膀随着咳声剧烈抖动。看上去就是标准的山间风寒之症——淋了雨,受了凉,拖了几日不见好,到溪山来寻郎中。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可长卿只看了她一眼,便看穿了三处破绽。
      第一处是手。那双手从袖中伸出来时,他注意到了。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腹上没有常年劳作磨出来的厚茧,掌心也不够粗糙。山间农妇的手是什么样的?握着锄头、镰刀、柴刀,日复一日,掌心全是硬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可这只手,干干净净,保养得当。这不是一个常年下地干活的女人该有的手。
      第二处是鞋。她把脚缩在椅下,似乎刻意不让他看见。但进门的瞬间,他扫到了。布面崭新,鞋底花纹清晰,几乎没有磨损的痕迹。若真如她所言“走了十几里山路”,鞋帮上应该有泥渍,鞋底应该有明显的磨痕和泥土嵌缝。可她的鞋干干净净,像是出门前才从柜子里取出来的。
      第三处是帕子。她咳嗽时从袖中抽帕子捂嘴,帕子滑落一角,绢帛质地,上好的杭绸,边角绣着一朵残梅。那绣工细密雅致,花瓣的层叠、枝干的转折都处理得极为精致,绝非寻常绣娘的手艺。这样的帕子,在京城也是体面人家才用得起的。一个山间农妇,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她是乔装的。不是来看病的,或许确切说是来探路的。
      徐长卿面色不改,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
      妇人千恩万谢地进了屋,一边咳嗽不止,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茅庐内外。她的目光漫散地扫过诊桌、药柜、书橱,最终在书橱顶层那只深蓝布包裹上停留了一个极短的瞬间——短得像是无意一瞥,但长卿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动声色,引她在诊桌前坐下。
      问诊、察色、切脉。他做得一丝不苟,像什么都没发现。脉象浮紧,舌苔薄白,确实有几分风寒之象,但不重。这病不是装的,只是被当成了进山的借口。
      “咳了多久了?”他问。
      “四五天了。”妇人答,“起初没在意,后来越来越重,夜里咳得睡不着,浑身酸软,农活都做不了了。”
      “是淋了雨吗?”
      “前些天收麦子,突降大雨,淋透了。第二天就开始咳。”
      每个字都像背好的词。寻寻常常,合情合理,让人找不出毛病。可就是太正常了——一个真正的山民,说起自己的病,不会这么完整、流畅、有条理。他们会结巴,会重复,会答非所问,会说“横竖就是不自在”之类的话。
      “家中几口人?”徐长卿随口问,语气像在拉家常。
      “三……三口。”她顿了一下。
      “种了几亩地?”
      “两……两亩。”犹豫了一瞬,眼神闪了一下。
      答得磕磕绊绊。真正的山民不会对自己的田亩数犹豫,那是他们吃饭的本钱,张口就来。只有不曾种田的人,才需要想一想。
      他没有再多问。移步药柜前,拉开抽屉,抓药、配伍、称量,动作行云流水。桂枝、白芍、甘草、生姜、大枣——桂枝汤加减,温散风寒,调和营卫。药量轻重有度,不必上秤,指尖一拈便知分毫。这是七年行医练出来的手感。
      “三碗水煎一碗,饭后温服。一日一剂,两日便可痊愈。”他将药材包好,又补了一句,“切记不要再受凉吹风,生冷油腻一概忌口。回去之后,喝热粥养胃。”
      妇人连连点头,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先生,诊金……”
      “三文。”
      妇人愣了一下。三文钱,连药材成本都不够。她大概没料到这个郎中的诊金如此低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铜钱放在桌上,又添了两枚。
      “多了。”徐长卿退回两枚,只取三文。“山野百姓谋生不易,治病救人是本分。”
      妇人看着退回的铜钱,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那个表情很短暂,短到常人察觉不到——那不是感激,是意外。她没想到这个郎中不收钱。
      她千恩万谢地离去,步伐踩出门槛时还带着几分虚弱的踉跄。可走到柴门外五六步之后,那踉跄就消失了。
      匆忙间,那方残梅绣帕“不慎”掉落。屋前青石阶上,一方素帕在晨风中轻轻翻卷。
      徐长卿没有立刻去捡。他站在门口,看着妇人沿着山路走下去,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的步伐变了。不再是病人的蹒跚,而是平稳、从容、有节奏——像城里人走路的姿态。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晨雾里,他才弯腰捡起帕子。
      绢帛细腻,触手温润。帕角残梅,针脚细密,梅枝下方绣着一个极小的字——不细看根本看不见——那是个小小的徐字。
      他把帕子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是徐家的纹样。母亲生前绣过一模一样的帕子,他小时候曾见。再次出现,那帕子就不应是普通的手帕,而更像某种信物,某种暗号。而母亲那条同样的,正安静地躺在木匣旁边的小抽屉里,他从没拿出过。
      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乔装的妇人身上?
      他攥紧帕子,走回屋中,关上柴门,落了栓。
      书橱前的光线很暗,他仰头看着那只木匣。父亲临终前留下一句遗言:“匣开之日,祸起萧墙。”,他总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直到他在供案底垫脚的一张残纸上发现一句遗训:“秘笈藏匣,非至危不启,谨记,谨记。”
      他一直以为,“至危”是某种遥远的、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危险。
      可现在,有人带着徐家的纹样,乔装打扮,摸上了他的门。
      不知那些人不是在找秘笈还是在找他。
      只有长卿知道唯有徐氏血脉在守护着木匣的秘密。或许只有他才是那把钥匙。
      暮色四合,山雾渐浓,湿气从门缝里渗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徐长卿将帕子折好,收进袖中最深处。天色暗下来之后,他没有点灯,而是坐在黑暗中,静静听着窗外的动静。
      更深夜半,山风忽紧。风声中夹着别的东西。
      细微的声响——不是山风卷动枯叶,不是夜鸟扑翅,不是溪水拍石。是人踩在青苔上的摩擦声,刻意放轻了脚步,但还是蹭下了碎苔。
      脚步声很轻,很慢,绕着茅庐的外墙走了一圈。在柴门外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确认门栓是否插好——然后又绕了一圈,绕到后墙,停了一会儿,再绕回前院。
      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人,分头巡视。
      他没有起身,没有点灯,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他只是把手指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根随身携带的银针。针尖冰凉,贴着指尖,像把一小截冬天捏在了手中。
      春寒料峭的夜,溪山的月光被浓雾遮得严严实实。茅庐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没有完全消失。他们还在,只是退远了一些,蹲守在暗处,或许在等这边的反应,或许在找下一个出其不意的机会。
      徐长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不是睡,是等。
      他在等那些人露出更多破绽,等他们从暗处走到眼前。溪山是他的地盘,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雾气、每一声夜鸟的啼鸣。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在这山里,藏不住的。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孤冷而绵长。
      而夜正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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