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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春雨·沉疾 徐长卿暂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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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木匣就搁在头顶。
徐长卿把残纸烧成灰烬之后,又在书橱前站了很久。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像是某种古老的占卜——光亮与阴影在五官的沟壑间拉锯,谁也没有赢。父亲的字迹化成黑烟,飘散在暮春的风里,可他心里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非徐氏血脉不可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右手。掌纹交错,指尖微凉,虎口处没有握刀磨出的茧,只有常年捏银针留下的薄茧。这双手诊过几百个山民的脉,开过上千张方子,握过无数次犁柄——唯独没有碰过那只木匣的锁扣。
明天。他对自己说。明天再说。
他没有立刻打开木匣。不是不敢,是时候未到。父亲在临终前说出那八个字的时候,眼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像一个担了太重担子太久的人,终于可以放下了。然后把担子放在了儿子的肩上。
此刻徐长卿把那份担子搁回了原处,他想坐下休息片刻。
柴门外的天光暗下去,山野披上了黑纱静静地睡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柴门就被敲响了。这一次不是两轻一重的规矩声,是沉重的、急促的、带着痛苦喘息的手掌拍门声。拍几下,停一下,再拍几下。
真病号来了。
徐长卿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两个人。被搀扶的是老樵陈伯,搀扶的是他的儿子。陈伯今年五十有七,在溪山砍了四十年柴,身形壮硕,手臂比常人大腿还粗。可此刻他佝偻着身子,左腿不敢着地,脚尖轻轻点在青石板上,像踩着一块烧红的铁。额头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面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先生……”陈伯的儿子眼睛红红的,声音发紧,“我爹他——”
“进来。”徐长卿让开身子,一把扶住陈伯的胳膊,把人往里架。
陈伯的体重压过来,沉得像一捆湿柴。他一瘸一拐,每挪一步都倒吸一口凉气,牙关咬得咯吱响,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徐长卿把人安置在诊椅上,蹲下身,轻轻掀起陈伯的左裤腿。
膝盖肿得不成样子。髌骨周围的轮廓完全消失了,整片膝盖鼓起一个青紫色的包,皮肤绷得发亮,像是再肿一分就会裂开。他用指腹轻轻按压,触感坚硬而温热,凹陷处久久不复原。陈伯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肿了几天了?”
“四五天了。”陈伯的儿子答。
“为什么不早来?”
陈伯没吭声。他把脸偏到一边,看着墙角那只药炉,嘴唇翕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徐长卿看了轻声叹道:”膝盖肿成这样,务要休息几日,近来就别去砍柴了”
“不能,不能,家里小孙儿还在长身体,我不打柴,这日子就更困难了”
长卿看到了老伯的“不得不”。山民就是这样,小病小痛从不吭声,能扛就扛,能忍就忍。扛不住了,才来。扛到腰腿痛得下不了地、咳得整夜睡不了觉、肿得像馒头一样了,才舍得翻山越岭来找郎中。不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是穷人的命,本来就经不起停下来。
徐长卿没再多说。他搭上陈伯的脉,三根手指缓缓地扣在寸关尺上,闭目凝神。
脉象沉、细、涩。沉主里,细主虚,涩主滞。寒湿之邪深入筋骨,不是一日之功,而是经年累月的积攒——春日淋雨,夏日起风,秋日湿重,冬日寒侵。一年又一年,四十年的柴刀、四十年的山路、四十年的风霜雨雪,全堆在了这一对膝盖上。寒凝气滞,气血不通,瘀血和湿浊胶结在一起,堵住了经络。不是普通的痹症,是沉疴。
徐长卿睁开眼,目光从陈伯的脸移到他的膝盖,又从膝盖移到那双常年走山路、踩泥泞、被露水打湿的麻鞋。七十一岁那年,陈伯的爹也是因为这个病走不动的。在床上躺了三年,最后褥疮感染,没的。
他不会让陈伯走他爹的老路。
他站起身,走到药案前,铺开一张毛边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去。
独活二钱、炒苍术三钱、防风二钱、生薏苡仁五钱、茯苓三钱、桂枝二钱、白芍三钱、炙甘草一钱。每一味药的后面,他都注明了炮制方法——苍术要炒,薏苡仁要生用,桂枝要去皮,白芍要酒炒。不是为了好看,是每一道工序都影响药力。少一道,药效减三分。多一道,药性走偏。行医不是背书,是手上功夫。
“三碗水煎一碗,饭后温服。”他放下笔,把方子推过去,“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陈伯的儿子接过方子,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衣襟里。他没说“谢谢”,山里人不常说这个词。他说的是:“先生,多少钱?”
徐长卿看了一眼药柜。独活和苍术都是外地进的货,成本不低。桂枝和白芍还算便宜。一副药大概三四十文。七副,两百多文。一个樵夫砍半个月的柴,未必能挣到两百文。
“三十文。”他说。
陈伯的儿子愣了一下:“三十文?一副药?”
“一共。”
陈伯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泛红。他把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四十年砍柴,他不怕苦不怕累,怕的是“欠”字。怕欠人钱,怕欠人情,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成了拖累。
徐长卿没有看他。他蹲下来,从药柜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两只干透的艾叶包,用粗纸裹好,麻绳扎紧。
“这个不收钱。艾叶,煮水,熏洗膝盖。每天早晚各一次,趁热熏,水温了之后用毛巾蘸着敷。熏完了别吹风,拿干布擦干,穿上裤子。艾叶熏洗和汤药一起用,外治内调,双管齐下。比光喝药快。”
他把艾叶包塞进陈伯手里,掌心碰掌心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陈伯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个砍柴人穷尽一生也不习惯被施舍。
陈伯的儿子掏出一把铜钱,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数了半天,不够。又把兜里剩下的全倒出来,连带着一枚已经被压扁的铜板,凑了七十多文。
“这些够不够,先生?”
徐长卿从中挑出三枚最小的铜钱,把其余的推回去。“先收三文,剩下的他年日子好些再付吧”
“周岁的孩子都知道三文钱能买什么,买不了米,买不了盐,买不了半天的口粮。可陈伯的三文钱,跟京城达官贵人袋里的黄金白银一样重。”
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在铜钱入账的时候点了下头,然后把药包交出去。
“七天后回来复诊。忌生冷、忌油腻、忌吹风、忌劳累。柴,少砍一些。”
陈伯被他儿子搀起来,挪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先生,后山的破庙附近,这几天老有人影晃荡。不是本地的,生面孔。”
“什么样的人?”
“黑衣,带着家伙。我在山上砍柴,远远见过两回。有一回他们看见我了,没追,就是盯着。那眼神像刀子。”陈伯顿了顿,“先生一个人住在山里,门窗关严实些。”
徐长卿点了点头,把两个人送出门外。看着父子俩的背影沿着山路缓缓远去,消失在晨雾和竹叶之间。
他关上门,回到诊桌前。
桌上还摆着那张药方。桂枝的温通、独活的走窜、苍术的燥烈、薏苡仁的淡渗——每一味药材的去向和归经,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方子不会让陈伯在七天内痊愈,但能让他的膝盖在七天后多弯半寸。半寸,够他从椅子上下地走路,够他多砍一捆柴。
柴门关紧。
徐长卿站在诊桌前,低头看着自己蘸墨的手指。墨渍还没洗掉,指尖洇着一小块青黑,像淤血的颜色。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今天是赶集的好天气,山路上的行人会比平时多,混进一两个不对劲的面孔,根本不会被发现。
他把铜钱收进抽屉。三文,不多不少。抽屉里还有几十枚这样的铜钱,是过去几个月攒下的诊金。每一枚都来自和他一样的人——手上有茧、脚上有泥、膝盖里有几十年不散的寒湿之气。
窗外起风了。屋外的云越压越低,天光暗下来,像一块被揉皱的青布蒙住了山头。雨还没落,但快了。雨水一旦渗进泥土,山道会变得泥泞湿滑,摔一跤或许就是骨头脱臼。
那些蹲守在暗处的人,不会因为下雨就走。
徐长卿把银针收进袖袋,把艾叶包移到顺手的位置,把药柜最底层的那瓶防身药酒又检查了一遍。
天黑之前,他要把该做的都做好。因为谁也不知道天黑之后,门外的那些影子会不会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