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温》暮海词

3、第 3 章

　　寒逸燃所就职的这家私立医院占地面积不大，而且离市中心也比较远，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家私立医院的科室和医疗设备都很齐全，且受地理位置影响，环境优美，周围绿树河溪环绕，倒也有不少人愿意前来治疗。
　　寒逸燃写完了孟知之的治疗调整方案，就当她正准备起身去看一看临床情况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她轻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请进。”
　　在得到应允后，门被轻轻推开。寒逸燃抬眸看去，只见张煜抱着一束满天星朝自己走过来。
　　“这是？”
　　寒逸燃有些茫然，笑容也有一瞬间的凝滞。
　　她愣怔地看着那束浅蓝色和白色混搭的满天星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的手机却在此时非常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手机铃声的响起仿佛突然唤醒了寒逸燃心底某些久远的回忆。
　　她猛地站了起来。
　　似是没想到她会反应这么大，张煜脚步微滞，用有些困惑的眼神看向这位做事一向从从容容的主治医师。
　　“抱歉抱歉，”似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寒逸燃充满歉意地朝张煜笑了笑，“是我给忙忘了。你把花先放在这里吧，我先去查床，之后有时间我再回来整理，麻烦你了小煜。”
　　寒逸燃说完这句话后似是很赶时间般急急忙忙地就转身走了出去。
　　七月十二日。
　　手机上的日期很亮，刺的寒逸燃眼睛有些痛。
　　今天是七月十二日。
　　她收到了一束浅蓝与纯白交织的满天星。
　　走出办公室后，寒逸燃没有直接去病房，她循着吵嚷的走廊一直走，直到走到了一个无人在意的角落。
　　她倚靠着冰冷的白墙，高挑的身形缓缓下滑——她将头埋进了曲起的膝盖里。
　　从刚刚看到满天星的那一刻开始，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就出现在她脑海里，一直盘旋，经久不散。
　　“阿燃，我需要一个解释。”
　　两年前的冬季，12月1日，这座城市迎来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洋洋洒洒地飘落，乘着风随意地点缀在人们的眉宇间，青丝间，毛领间，那么的恣意——似是创世神喝醉后不慎打翻的钛白染料。
　　那么自由自在的一场雪，女孩却在雪落的瞬间死死地攥住了寒逸燃那只止不住颤抖的左手。
　　“你说话啊，阿燃。给我一个解释好不好，是不是我做的不够好，或者哪里做的不对，你告诉我好不好——”
　　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没有解释，对不起阿温。”
　　半晌，寒逸燃听见自己艰难地开口道。
　　我无法给你解释。
　　那天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眸看过那女孩一眼，她拼尽全力地把手腕挣脱出来，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没入了无边的落雪里——被她抛在身后的女孩也没有追上来。
　　那是于温第一次看着寒逸燃的离开而没有追上来。
　　那天的雪成了寒逸燃落荒而逃的伪装，也为她们的故事潦草地画了一个句号。
　　寒逸燃原以为于温会哭会闹，她甚至都做好了于温会情绪失控的防范准备以及可能会用到的医疗设备。
　　但是那个女孩没有。
　　她在给寒逸燃发了一条“愿寒医生以后前程似锦，诸事顺遂。”的短信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直到半年前，一个小姑娘来到了她们医院实习。
　　小姑娘名叫罗无虞，是隔壁科室的红姐的助手，性格很活泼跳脱，对摄影的兴趣极大。
　　“欸，煜煜宝！你快看！”
　　当时寒逸燃正站在饮水机旁喝水，抬头就看见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白兔”朝自己的办公室冲来。
　　“寒医生好！”
　　从自己身边跑过时女孩也不忘笑着跟她打招呼。
　　但紧接着她就一溜烟地窜向了正在重读专业课课本的张煜。
　　“你快看啊煜煜宝！我最崇拜最喜欢的摄影师余温老师要开个展了！”
　　寒逸燃放水杯的手一滞。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是以这种方式再次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
　　——远方传来故人的讯息，告诉我你过的很好。
　　“哪个摄影师，方便跟我科普一下吗？”
　　等脑子反应过来时，身体却已经站在罗无虞和张煜身后了。
　　以为寒逸燃对摄影也感兴趣的罗无虞十分兴奋，她索性直接将平板递给了寒逸燃。
　　“就是这个摄影师，”小姑娘伸受点了点那个电子证件照，话语里尽是掩不住的崇拜，“她叫余温！很年轻但是超厉害，构图那叫一个一绝！而且每一次的摄影主题都非常明确，一点都不模棱两可，她的每一组作品都与主题十分贴合！”
　　耳边传来小姑娘激动万分地介绍声，但在寒逸燃的目光在触及到屏幕上的那个名字和那张2寸的红底照片的那一刻，耳朵就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她好像又瘦了好多。
　　头发留长了。
　　肤色更偏向小麦色了。
　　也更成熟了。
　　人还是两年前的那个人，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皱眉苦想了半晌后，寒逸燃突然意识到——她和于温就如同一块儿表盘上的时针与分针，时间的齿轮转动着让她们相遇，相知，相识，重合，但又毫不留情地将她们推离，她们或许同行，或许交叠，但她们的结局却注定是一次又一次的错过。
　　寒逸燃突然发觉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
　　余温......
　　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带着一丝连寒逸燃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眷恋与怀念。
　　“嗷，对了！余温老师的这个名字是她的艺名，不是她的本名哦。”
　　孟无虞嗷一嗓子给寒逸燃吓得一哆嗦，她下意识地回应道——
　　“我知道。”
　　不过由于声音很轻，除了她自己以外，谁都没有听到。
　　她本以为自己如果再次见到或者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可以云淡风轻地说出一句“别来无恙”。但当她轻抚过那张照片和那个名字时，嗫嚅片刻，却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至于满天星......
　　寒逸燃抬起头，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棒棒糖，试图用糖分刺激“快乐激素”的分泌。
　　“阿燃，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啊？”
　　“阿温痊愈之后送我一束满天星吧。”
　　两年前她收到了一束浅蓝与纯白交织的满天星，两年后她又收到了一束一摸一样的满天星。
　　寒逸燃知道——于温又病了。
　　但她用两年的时间把自己治好了。
　　仿佛直到这一刻，寒逸燃才真正接受了“错过”这一潦草的“结局。
　　于温用这种方式告诉了寒逸燃自己的放手与释然。“
　　真的是很有于温的风格啊。
　　寒逸燃将嘴里的糖咬碎，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