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温》暮海词

4、第 4 章

　　“谢谢你啊寒医生，真的太感谢了......”
　　一天的工作结束。下班前寒逸燃又去看了看孟知之，当她拿着病历单走进病房的时候，孟知之正在搭建积木，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在他的小手下摇摇欲坠，而孟妈妈则坐在床边，一边剥着橘子一边温柔地看着孟知之笑。
　　窗外的夜幕半挂，太阳也早已没了踪影。病房内的柔光灯亮起，灯光拢在母子二人身上，看得人心里很暖。
　　察觉到寒逸燃的到来，孟妈妈赶忙要起身，但却被寒逸燃抢先一步给按住了。
　　“嘘——知之难得能集中注意力玩玩具，不要吓到他。”
　　寒逸燃低声说道。
　　“今晚知之的进食情况怎么样？”
　　她取出夹在口袋里的中性笔，一边压低声音询问一边记录数据。
　　“好太多了！之前连小馒头块都难以喂下，现在基本上能吃掉半块那种食堂里的馒头了，今晚还喝了一小碗小米粥，哦，还有一个煮鸡蛋！待会儿我准备再给他炖点牛奶喝。”
　　虽然已经极力压低声音了，但孟妈妈到底还是太激动了一些。孟知之被惊动，他抬起头，看到了戴着黑色镜框眼镜的寒逸燃。
　　寒逸燃朝他笑了笑。孟知之也冲她微微勾了勾嘴角，似是很高兴她的到来。
　　“嗯，确实已经好很多了，不过也不要给他吃太多，慢慢来，以免适得其反。”
　　寒逸燃走到孟知之的身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男孩出现了一瞬间地皱眉抗拒，不过并没有躲开。
　　肢体接触的抗拒也减轻了许多。
　　寒逸燃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男孩的反应，一边笑着对孟知之说：
　　”知之小勇士，你很棒哦，我们再一起加加油，马上就可以打败大魔王了！”
　　孟知之很认真地看着寒逸燃，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道：
　　“太阳呢？”
　　寒逸燃似是早有预料，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太阳的贴纸，轻轻放到了他手里。
　　“今日份的小太阳，还请小勇士签收。”
　　寒逸燃办公桌的抽屉里放着各种各样的小贴纸，也有很多口味的棒棒糖，如果患者年龄比较小，寒逸燃常常会用这些东西来鼓励小患者进行治疗。
　　“那燃燃姐就先走啦，明天领你去晒太阳好不好，我们去看看真正的太阳。”
　　孟知之将小太阳贴纸小心翼翼地放到枕头底下，听到寒逸燃的话又再次抬起了头。
　　“拉钩。”
　　男孩伸出小拇指，用有些怀疑和执拗的眼神看向寒逸燃。
　　“好，我们拉钩。”
　　大大的手与小小的手贴到一起，仿佛许下了什么重要的承诺。
　　“那我就先走了，如果晚上知之有什么情况记得及时告诉我，直接打我电话就行，如果来不及就先叫张医生。”
　　寒逸燃跟孟妈妈交代好后就离开了病房。

　　换衣服，开车，等红绿灯，到家。
　　固定不变的流程，她却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去适应。
　　从办公室抱回来的满天星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头柜上，浅蓝色和白色的混搭通常会使人心情不自觉地放松。
　　但不知为何，“色彩疗法”却在今日失效了。
　　寒逸燃看着满天星又发了会儿呆，直到手机响起，她才回过神来，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妈妈”两个字在屏幕上闪动，搭配着欢快的音乐，寒逸燃却皱起了好看的眉。
　　无事不登三宝殿。
　　“妈妈，这么晚打来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寒逸燃觉得这个难得能休息的夜晚正在离她远去。
　　”欸，逸燃啊，下班了吗？有好好吃晚饭吗？”
　　寒逸燃兀自张了张口，还没有出声回答，电话那边却恍若迫不及待般径自说道——
　　“我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昨天让你去见的你林阿姨家的儿子，你觉得怎么样啊，合不合眼缘呐？”
　　又来了。
　　寒逸燃今年二十六岁，事业有成，有自己的房子和车子，经济独立，甚至还养了一只布偶猫，但父母还是觉得她要与人婚配，人生才算完整。
　　她今早觉得疲倦，精力不济，其实也是因为这个。昨晚母亲给她安排了一场相亲，说对方是同事家的男孩子，两家知根知底。而且男孩子是博士毕业，人长得板正，性格也很文静，非让寒逸燃去见见。
　　“妈，我俩不合适，您看要不就算了——”
　　“诶呀，才只见过一面，谈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再多相处相处，熟了自然也就合适了嘛。”
　　星子已经漫上了夜空，这座房子在郊区，所以即使是夜晚也不见几点灯火，举目望去，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点光影。世界很静，连时间都不忍心打扰，仿佛走得更慢了一些。
　　寒逸燃站在落地窗前，抬眼看着那些星子，一首《数星星》已经轻哼出声。
　　当然，她的走神也没有逃过电话那头的人的敏锐。
　　“逸燃，你有在听我讲话吗？你是不是还因为两年前的事心有芥蒂，可那是病啊逸燃，你不是说已经治好了吗，而且都过去两年了，妈妈承认自己当时确实做的有些过激了，但也都是为了你和那个女孩好不是吗——“
　　这件事已经过去两年了……
　　原来已经两年了吗……寒逸燃有一瞬间的恍惚。两年的时间真的好长，以至于她好像真的已经习惯了这种缺失了另一个人的生活;两年的时间真的好短，以至于那段记忆依旧鲜活。
　　“妈，那件事我不怨你，我当年就说过了。”
　　“早些睡吧，已经不早了。”
　　道了一句“晚安”后寒逸燃就将电话挂断了。
　　世界又重归寂静。
　　寒逸燃盯着悬挂于夜幕之上的星星看了一会儿后直接将自己扔到了床上，她伸手揽过一旁的小猪玩偶，将脸埋进了小猪柔软的肚子里。
　　寒逸燃突然想到这只玩偶还是在两年前的情人节的时候，于温买回来的。
　　当时她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开门声后探头看了一眼，结果就看到了一个打扮的酷酷的女孩抱着两只蠢萌蠢萌的小猪玩偶站在门口冲她笑。
　　“怎么抱了两只小猪回来？”
　　寒逸燃走过去接过两只小猪放到了沙发上。于温一边换鞋一边开口解释：
　　“回家路上看到一个很精致的玩偶店，没忍住就进去逛了逛，结果发现了这一两只小猪猪。小猪多好啊，可可爱爱没有脑袋，希望咱俩都能跟小猪一样，开开心心。”
　　于温说着就要从后面抱住寒逸燃，但却被寒逸燃躲开了。
　　“先洗手，要不不给抱哦。”
　　看着于温失望的小表情和瘪了一瞬的嘴，寒逸燃在心里笑了好久，也记了好久。
　　那时她真的天真的以为她们会一直这么走下去。
　　毕竟太阳真的很高，她以为她们也能在世界的角落里，在阳光下肆意奔跑。拥有牵手，拥抱，亲吻的权利。
　　“阿温……”
　　寒逸燃不怪那束满天星的造访，她也不怪于温的释然与放手，不怪她的杳无音讯。
　　寒逸燃不怨不恨，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怪罪。
　　她并不后悔当年自己的决定，毕竟于温真的在越来越好，她真心的在为她的改变而感到高兴......
　　只不过是在下班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在医院的楼下等一通电话。
　　只不过是在吃晚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煮两份粥。
　　只不过是在星子漫上夜幕的时候忽觉心脏好像被偷走了一块儿，空落落的。
　　只是她傻愣愣地吹了十分钟的风后，打开手机一看，却连一个“未接来电”都没等到。
　　只是她将面前的粥吃完后，才发现旁边的那一碗粥一口都没有被动过。
　　只是心脏被偷走的那一块地方，直到现在这一刻都还是空落落的。
　　不过就是她用了两年的时间都没有适应这种生活——有一个人缺席了她的生活。
　　过了不知道多久，书房的灯被打开。寒逸燃穿上围裙，站在木质画板前，她将要用的颜料挤好，然后坐下来开始静静地涂抹。
　　钴蓝，钛白，普蓝，深红。
　　满天星，夜空。
　　褪去了绿色花茎的满天星漫上了夜空，融入了夜空，化为了满天繁星。
　　“月亮和星星你无法全部都拥有，因为它们不会同时出现。”
　　女孩的话好似仍然萦绕在耳边。
　　“我要月亮，阿燃要星星，好不好？这样渺小的星星就能永远陪着孤独的月亮了。”
　　笔尖落在了夜空，在‘星子’稀疏的一个角落出现了一轮月亮。
　　“Gypsophila.”
　　一串小小的英文出现在了月亮的一角。
　　“晚安，my star.”
　　寒逸燃轻声说道。
　　愿你的世界在往后余生里都是晴空万里。
　　——这样的话，夜晚即便没有月亮，也会有很多星子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