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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是何处传来 ...

  •   是何处传来的淙淙流水声?
      枕在粗糙黑土地上的脑袋微微动了动。看守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这汉人少年已经三天没沾水了。自从来到这没人能出去的死牢,他晚上不哭也不叫,只会蜷缩在一起,发出耗子一样的轻微哼哼。
      他眉目幼弱,白皙照人,即便经历了三天天夜的搓磨,在这尘土簌簌、蛛网错落的影殿,也像一掬冉冉的月华,洁白晶莹,照彻了深不见底的地下。
      凑近了听,能从那焦渴干涸、枯萎失色的唇瓣间听到喃喃的低声:“爹……娘……”
      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啊!
      老看守也对这和自己儿子一般大的少年,升起了同情之心。他默默地吹熄了两壁间常年不灭的油灯,让黑暗慢慢笼罩了地上满身血污的人。
      他想起这人刚被拖进来的时候,双腿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胸前的白衣却染上了大片的血迹。
      那并不是他自己的。
      姒文昭在召幸这个汉人乐师时,甚至都没想到会遭遇反抗。从身形来看,他是常年握弓习马的賨人,刚从茹毛饮血的部落生活蜕变而来,凭借武力让深山中的其他夷民酋落奉为共主。而眼前这个汉人,和他的所有同胞一样,短小白皙,一张两石的弓就会令那纤细的腕骨折断。
      这是一双文人的手。
      汉失其鹿,本来就是要让遍布四海的蛮族挽弓骑射,控御天下的。
      一面想着,他一面对倒在床榻上,因酒醉而无还手之力的少年生出了一丝鄙夷。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他甚至想不起那位宫女的姓名,只知道不久以后她就吊死了,腹中还有他一个月的孩子。
      真是可惜,那个女人要是肯老老实实地屈从于他,生下皇子,他未必不会在宫中给她一个名份,连带着这个少年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到他的青睐,在西炎出仕。他会善待他的,他想。
      此际他鬓发散乱,乌云斜堆,容色依然像一枝风前的海棠,素白中透着一点妩媚的红,正微张着口唇,似呻吟,似邀请。那是他命人灌醉的。
      他的皮肤还没有变得粗糙,声线也清亮得恰到好处,体形娇小如同二十出头的女子。
      或许该阉了他的,可是又有些许怜惜,些许不忍。
      他屏退了从人,正要掀起他的上襦,忽然发现从那小鹿一样低垂的眼帘里,陡然射出了一阵精光。他的肌肉绷紧了,习武之人的本性告诉他有危险!即便他动作奇快,身子向旁倾侧,寒光一闪间,依然没能躲开深入腹部的利器。
      这一刺本来可以要他的命!
      他垂头,看着那一节錾刻了竹节花纹的银簪,本该招展在名士的冠巾上,随着进退揖让的动作而微微摇晃,此刻尖头那一端,却深深没入了他的左肋。
      鲜血汩汩而出,浸没了泥金雀羽的地衣。从无数悬挂的宝镜里,他看见自己脸孔煞白,两颊上盎然的春意还未全消,像搽了胭脂的山中老妖,诡异而又可怖。
      他下令用重达百斤的木枷压断了他的双腿,还在他洁如生绢的肌肤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鞭痕。
      叶郢高烧了三日不退。
      耳边的水声时隐时近,他疑心是自己的幻觉。排山倒海的痛楚沉沉压来,口中的一点干渴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他像被架在炭火上炙烤,又像久行于大漠的旅人,对着一泓清泉视若圣宝。
      渐渐的,他的意识清明起来了,梦中的场景也离他远去。
      那是家中的重九赏菊宴,爹爹年虽老迈,身姿仍健朗如初。在那满天星一样的银发上,簪着一朵重瓣金菊,一张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渗出了微微的笑纹。脱下甲胄,身着便服的爹爹看起来更和蔼可亲。
      七哥和九哥年岁相近,都是长不大的心性,为争一只蟹螯,前呼后喊,冲到了爹爹的面前。
      想到爹爹平日治家,如治军一般严厉,两个熊孩子无不两股战战,生怕责罚。叶公望只是蹙了蹙眉,忽然一指兵器架上的红缨枪:“今日过节,我若罚了你们,昙觉是要骂我的。这样罢,你们既然有多余的力气使不完,不如便一人舞一套剑法,舞得好便免罚。”
      叶公望平居亦不忘训练子弟的武艺,在院子里摆满了兵器,就是方便他们早起练武,可以不用到军营的校场。两个少年对望一眼,彼此都不服气,一人挑了一把锋刃闪烁的木枪,相对着舞了起来。
      寒光飒踏,枪尖如秋水匹练,倾泻而下。连庭中栽种的老槐树都震落了叶片,铺满盛开□□的香径,一地寒绿幽芳。
      在他们忙活时,叶郢早已依偎在爹爹的怀中,吃到了爹爹亲手为他剥的蟹螯。他骨碌碌转动着水杏眼,虽然不通武艺,但在两个哥哥舞到妙处时,就要情不自禁地拍掌大笑;在动作滞涩时,则会蹙眉啃手指。他小眉头一皱,活脱和叶公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叶将军新娶的续弦夫人杨昙觉,就站在爷俩旁边,穿一身素绢镶边的紫碧文罗裙,笑意浅淡,眼光一直落在小儿子身上。看他一口吞下了蟹钳中的白肉,生怕他噎着了,连忙举起蜜合色的瓷碗,给他喂了一勺清香如饴的茗饮。
      那是荆楚之地才有的新茶,取用时先在小火上烤成赤色,捣成碎末,置于天青色的瓷盏中,以汤汁浇灌,再用葱、姜、桔皮作料,如此熬成的茶汤色如琥珀,清香袭人。
      在黑暗中,叶郢舔了舔干裂的嘴角。
      他又忘了,西炎僻处巴蜀,怎会有娘亲手采摘、烤炙、冲泡的茶汤呢。
      应是姒文昭在昭阳殿中大宴宾客,令人将数十斛清酒灌注在绕殿而凿的天渊池中,池水从两座金龙口中喷吐而出,染上了殿中华绯的灯火烛色,像两道金柱溅落在翡翠琉璃盏中。群臣在此嬉笑饮宴,把酒言欢,姒文昭就在座上弹琵琶相和。此等盛会上,他甚至会令宠妃不着寸缕,站在帷幔后起舞。
      有胆敢直视的大臣,无不被他以“大不敬”之罪,剜去了眼珠子。
      下半身已从疼痛变成了麻木。
      半月形的、浅透明的指甲,也深深嵌入了地底的泥土里,断落得鲜血淋漓。
      他不甘心就此死去!
      死后只能获得一领蒲席,连安息的坟包也得不到,只能挖个浅坑,将将掩埋躯体。不久就被豺狗分食,秃鹫叼啄。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①
      而他的父母亲族、兄弟姐妹,全都葬在江陵城,连一个为他哭坟的人都寻不到!
      他攒起了所有的力气,却也只抬起了一个头。
      一抹天青色的影子跃入枯涩的眼眶。
      他跌入了一个柔软的怀抱,像被云朵烘托着,温暖而舒适。
      很轻柔的,像羽毛扫过,他的眼泪被人拭去了。
      黑暗褪去,他睁开眼来。入目的是陆元白在永和里的那一栋宅第,四壁粉白,洁净得如同雪洞一般,没有多余的陈设。除了他所躺的榻板,房内最大的家具就是一座柏木书架,上面堆着缥缃万轴,白色的书帙流坠到地上,仿若羽翼。
      此外还有一方莞席,一个黑檀木几,和两把仅供一人独坐的小枰而已。
      叶郢擦去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有多久没梦到从前了?
      那噩梦纠缠了他两年,像在意识深处凿开了一面黑湖。每当遇到□□和精神的痛苦,湖水就像黑雾一样笼罩了他,托着他沉沉地向下坠去,直到溺得喘不过气。
      接续的断骨仍会隐隐作痛。
      是陆元白感念叶家满门忠烈,谎称他是失散多年姐姐的遗腹子,认作了外甥,才将他从苦海中救了出来。再晚上一刻,他就要永远地失去那双腿了。
      陆元□□通岐黄之术,虽能为他接骨,却免不了他日后阴雨霉湿之日的痛楚。每每发作,都如万箭攒心,虫蚁啃啮。
      重伤初愈,叶郢的神情却万分平静,曾经壮怀激烈、行刺君王的少年,眼中只剩下了古井寒潭一般的幽波,如将熄的残焰,摇曳不定,幽幽含怨。
      他穿着一袭缟素白衣,在病床上对陆元白行了个叩拜大礼:“望先生有以教我。”
      陆元白不敢去看那双眼睛。他沉吟了片刻,颤声道:“唯有一计,你果能做到么?”
      叶郢大喜,苍白的面色都泛上了彤云,满怀期待地看着陆元白。
      而陆元白却闭了闭眼睛,终于下了狠心,掐灭少年人心底最后的期冀。
      他的手掌抚上了那冰凉的面颊,摩挲了一会儿,像在摸着一块莹润无瑕的羊脂玉。
      美玉从来是要献与君王的。
      “你要杀他,先要学会在他身下笑。”
      死寂。
      叶郢的嘴唇全白了,像一片枯败的树叶。
      半晌,他露出了一丝惨然的笑,声音微不可闻:“先生教我。”
      慢慢地,他扯下了身上的白绫袍。发间的碧玉簪也悄然滑落,乌发如光泽的丝缎,铺了他满身。他无声地搂住了面前的青年人,像拥住了所有的依靠。
      陆元白的身躯抖颤得比他还要厉害,他悬起的手久久停在半空,终于发颤地落在了那柔软的发丝上。
      刺眼的白,雪地里撞碎的玉琼瑶一般,和鹤羽织成的的白绫搅乱在一起,倾倒了玉山,碾碎了月华。
      广汉城难得落了雪,细密的雨线中夹着几粒雪籽,洇湿了群玉山头,飞进窗棂,变成了少年眼角一滴晶莹的泪。
      那泪很快就在摇晃的暖红烛光中消失了,留下了满室春光。

      陆元白走进来,手上抱着那件浣洗干净的官服。他伸手试了试叶郢额头的温度,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不烧了。你烧了整整两天,把我都吓坏了。”
      叶郢一动不动,盯着那对死白的眼球,感到了一丝愧疚。
      陆元白将他献给姒文昭的第二天,就坐在琴室里,用玉簪刺瞎了自己的双眼,变成了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叶郢虽还有些头晕,仍强撑着下了地。他已看到师父手中还捧着几道奏疏。
      他扶着陆元白到矮几旁,将隐囊垫到了他身后,这才在他对面跪坐下来。
      陆元白轻轻将最上面的奏章放在了他膝上,叶郢抖开来看了看,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果然,姒文昭看完送到他书案上的檄文以后震怒了,下令将太子姒恪废为庶人,圈禁净居殿。江阳王姒云烈举兵包围了皇帝所居的轻云楼,但他的主力只有自己豢养的五千家兵,其余义兵都被早有预谋的姒文昭拦在了内城之外。姒云烈率领千军孤身踏入皇宫,本拟将沉溺享乐的侄儿吓得魂摇胆落,不料迎接他的却是一万名带甲砺兵的羽林军,由值守的中领军陈贤礼统帅。
      姒云烈在举事前,分明听闻京师武卫营的禁军都被调集去城北,防守广汉城,阻拒萧寰南下了!
      他被作局了!
      姒文昭在承明门之内、仙都苑之外的一块空场上,遭遇了兵数倍于自己的精锐兵围击,很快就身被数十创,就地伏法了。他身败被杀的消息传出后,宫城外围守的义军纷纷作鸟兽散,却被驻在西北郊的五校营、武卫营将士追杀殆尽,落入护城河中,死者山积。
      后几封奏疏,则是今日刚从北线送来的,北齐龙骧将军萧寰祈求和平退兵,愿奉上汉中土地,以结盟好。汉中田土丰袤肥美,粮产富饶充裕,更是北上中原的重要途径,姒文昭当然无有不许,甚至还想以此作为日后进窥关中的跳板。
      在他的血腥统治之下,朝臣竟然唯唯诺诺,无一人敢出言反对,连一道不同的声音都听不见。
      不同于面对朝臣时的冷肃面孔,和在姒文昭面前刻意造作出来的柔媚婉娈,听到如此好消息的叶郢,眉目就像被春风拂开了一般,有了一点少年人特有的灵动和飞扬。其实若不描眉画目,点染胭脂,他素净的脸并无一丝一豪的女气,反而有点几分英气。
      案几上摆着一副棋枰,黑白纷乱,是一局残棋。叶郢拥着手炉,披着大氅,歪着头研究棋局。不过九月初秋的天气,他却较常人更为畏冷,常年离不开火炉、炭盆。给他看病的医师在把脉时,都不信这竟是一个弱冠少年的脉象。
      熏炉腾起的烟雾缭绕着棋盘,黑子气势已尽,虽然处处设地,却被白子步步紧逼,围追堵截,眼看成了孤棋。
      “啪嗒”一声,叶郢手指轻弹,已在“平四四”布下了一颗黑子,正是星位所在。陆元白听声辨位,沉吟了片刻,轻声道:“白子,去三三。”
      叶郢沉默不言,又在“上四四”落下一子。陆元□□力一悚,这一手他从未在棋谱上见过,当下不敢大意,认真寻思起来。半晌,郑重报出了“平五六”,这一招在古谱中叫做“侵消”,迫使左下黑棋回救。
      叶郢不假思索,袍袖一振,黑子已落:“去四四!”
      “三连星”阵势已成,盘中局势顿然改易。
      “平四六!夹击。”
      “平五五,小尖。”
      陆元白不甘示弱:“平□□。”试图进行封锁。
      叶郢微微一笑,毫无留滞,一气报出:“平五四!”
      “入四六。”
      “中九十一。”
      陆元白默不作声,出手却极狠辣,占据了盘中的“太极”位:“中十十。”
      叶郢不见慌张,俯视棋局,成竹在胸,落下了一枚棋子:“点三三。”
      这一手“破眼”,直入白棋死穴,白棋瞬间落了下风,如同一条大龙尚未腾空,就被猎人射落。下面一局,叶郢只要下在“中九十一”,就能居高临下,压制孤棋,将对手聚杀。
      陆元白仰天长叹,双手仍放在膝上。良久,他才喟叹道:“梦归,我已没甚么可教你的了。”
      叶郢咳嗽着,叩伏在蒲席上,两手交叠,长发溪流一样洒落肩侧:“先生赐我以字,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启我以智,对不肖恩同再造!不肖愿以余生奉养先生。”
      这些年来,二人一直恪守师生礼节,再未有逾矩之举。叶郢无父无母,陆元白对他鞠之育之,顾之复之,实已和父母无异。他的一腔崇敬之情、孺慕之思,无不发自至诚。
      陆元白将手放在他的头顶,像从前那样抚了抚,叹道:“齐军南下,势在必得;西炎朝廷,已如散沙。《易》曰:‘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广汉城将有大劫,姒文昭必不容你,你又为何不忍弃去?”
      叶郢埋着头,两肩颤动,显得格外单薄:“若不亲手砍下贼人头颅,叶郢死不瞑目!”
      姒文昭再荒淫无度,也是个开国君主,不是个傻子。以他的残暴手段,萧寰围城期间,叶郢早已在他手上死了一百次了。
      想到自己的下场,叶郢也不禁惨然了,他哽咽道:“若……真有那一日,还望先生怜念……穷独失群的鸟儿,让他回到故乡罢。”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②
      看着自己一手教养长大的学生,陆元白知道再劝亦无用,只有长叹一声,举起了玉笛。
      悠悠笛音中,他的头发白了泰半,像落满了白梅。
      那是一曲南朝民歌《梅花落》。
      中庭多杂树,偏为梅咨嗟。
      问君何独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露中能作实。
      摇荡春风媚春日,念尔零落逐风飙……
      ——徒有霜华无霜质。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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