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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正如江阳王 ...
正如江阳王姒云烈预言的那样,萧寰以请示齐帝高湛、商议让地国书为名,在洛水边迁延时日,迟迟不退,在西炎使者的再三责让下,大营一共才挪动了三里。
西炎的江河发源于西部的群山峻岭,地势高峻,一到十月,冰雪就积到了半山腰,群山头白。河流上游既已封冻,流经盆谷的支流水量自然也减少了。原先江阔水深、能并行十舫的大河,在最浅处仅能没及马腹。
听闻齐军早已在两岸深林中伐木架桥,为渡河做准备。为了方便后方运输补给,萧寰每天都要派数千人在梓潼水、涪水、绵水间开凿沟渠,建造堤堰,蓄水行船。加上抢先收割了占领区的稻麦,齐军的粮草足够支撑小半年了。
谁也不知道自打出生起就在北方平原作战的萧寰,是怎么突然无师自通,学会了南方湖沼茂密之地的行军方法。
让局势更糟的是,从陇西一路而来的西凉军,竟然在张佛嵩的率领下,和萧寰的齐军联合起来,誓要一举攻灭西炎,瓜分巴蜀膏腴之地。
姒文昭眼见齐军借盟约之名,拖延时间,不禁恼羞成怒,决定亲自披挂战甲,到前线督战。可是他骑上从御厩中牵来的天马之后,那匹马竟然不胜负荷,被他的体重活活压死了。
多年的酒色生涯已经淘空了他的身子,也浇灭了他的胆气。
朝中人心浮动,王公贵人纷纷变卖田宅家产,一时出城的车辆无不塞得满满当当,不时有金银细软从负荷沉重的马车里落下来。姒文昭下令关闭南通市门和西南面的永明门,但都无济于事,京兆尹带头运送私物出城,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简直连地皮都要掀起来带走了。
这些达官富户除了京城产业,在家乡原籍尚有坞堡庄园,养有大量私兵,战乱一来,便可结寨固守,举族抗敌。待江山易主,也不过换个主子侍奉。只是苦了广汉城中的普通百姓,躲也没处躲,逃也没处逃。更有富商大贾放出了要围城的风声,坐地抬价,囤积居奇,粮价已从每斛八百钱,涨到了每斛两千钱。
征服了北方龙门、剑阁一线的屏障,萧寰的军队可称所向披靡,千里平畴在他眼前徐徐展开。那些散落在原野上的市镇,就如棋盘上孤零零的棋子,守令大多望风投降。赫赫有名的北齐“黑槊龙骧”,在西炎竟然没有遭到一场像样的抵抗,连一场大战都没有,就连下了数十城。
直到他来到了益州城下。
都督梁、益、宁三州诸军事、辅国将军、领益州刺史的虞景行,出身陈留虞氏,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后族。北方大乱、梁失其鼎之后,他向西投奔了当时还是成都王的姒氏父子,转战南北,经历了大小数十场战役。姒世远未及称帝便旧疾发作,猝然离世。虞景行也是最早拥戴他的第三子姒文昭登位的大将之一。有了这些心腹重臣的支持,姒文昭才得以平稳地继承了王位。后来丞相范贤叛变,欲以巴西、梓潼二郡叛归南梁,也是虞景行领兵平乱的。
当年追随姒氏父子起事的文臣武将,号称“八骏”,如今除了虞景行,死的死,贬的贬,只有他还深得皇帝信任,扼守检江与长江的交汇处,成为广汉城上游最后一道坚固的防线。
这位老将军心地仁善,接收了源源不断从上游沦陷城池逃来的难民,萧寰一概不加拦阻。其结果就是,城中的人口和难民加在一起,使得粮食远远不够。虞景行决定主动迎战,趁着萧寰和张佛嵩的军队远来疲弊,先在城下予以痛击,再联络京畿的五校营,从背后包抄,前后夹击,让齐、凉两国的联军无路可逃。
然而他忽略了一点。他的步兵虽然人数众多,但平原列阵,短兵相接,绝对不是萧寰“黑槊”军的对手。
他先看到的不是北齐将领那面招展的黑色大纛,而是数万名奔走呼号的百姓。那些都是不及撤走的平民,被萧寰俘虏了全家,带到前线,作为扰乱敌人的一面肉盾。
看着那些同胞,有的是八十多岁颤巍巍的老太太,在乱兵中和儿子失散了,正在仰天呼叫;也有十七八岁一步三挪的妇女,被追赶得摔了一跤,瞬间就如花瓣碾碎在马蹄下,香消玉殒了。
虞景行泪水盈眶,看着他的将士拿起兵刃,屠杀自己的国人,即便是铁石心肠,也于心不忍。加之队伍已被敌军冲散,兵士们无心再战,他只好下令止戈,暂时退入城中。
他听闻萧寰急于行军,命令骑兵轻装上阵,只披轻甲,而将辎重粮秣留在后方,由大船运行。他在城中招募勇猛的力士,骑上仅有的一千余匹战马,趁夜袭击萧寰的营寨。掀开营帐的时候,他发现这位声名赫赫的战神竟然并未休憩,而是一直枕戈披甲,等待他的到来。
他永远忘不掉那一双陡然睁开的浅金色瞳眸,像一条假装休眠、等待猎物上钩的巨蛇。
每一座营帐的被子里都躺了一具稻草人,而身披黑甲、手持长槊的敌军,正源源不绝地从营寨外的树林里奔出来,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围拢。
益州将士们的马却纷纷陷在了铁蒺藜、绊马坑里,无力抵抗横冲直撞的骑兵,人仰马翻,损失大半。
虞景行仅带着随身护卫的三十骑,突围而走。
此战之后,他再也不敢和齐兵主力正面作战,打定主意坚守不出。
他没有想到的是,萧寰留下了张佛嵩,继续围困益州,自己则沿着长江,顺流而下,剑锋直指广汉城。
朝臣本以为益州坚城,城高池深,城墙高达数十丈,层层壁垒环护,怎么着也能拖延几个月。不料萧寰竟敢率领三万骑兵,孤身来犯。也不知是朝臣们疯了,还是萧寰疯了。
叶郢踏入玉烛殿的时候,殿上宫人寥寥,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偌大的皇宫只有四面悬挂的宝镜,将人影折射成千万片,人行其中,如在波光粼粼的水下穿梭。
在宫殿正中,有一座象牙雕成的眠床,床脚都是用银镂金花贴成“福寿”二字装饰而成。那御床可同时供十人躺卧,号称“辟方三丈”。叶郢也曾亲眼目睹那上面演出的荒唐丑剧,可是在敌军迫近、人人自危的此刻,那上面只坐了一个孤零零的帝王。
白玉珠、十二旒的皇帝冠冕掉落在他的脚下。他抬起头来,目光阴鸷地盯着叶郢:“我没想到,来的竟然是你。”
此刻城中有无数人想要砍下他的脑袋,送给近在咫尺的齐军,立下平炎首功。他身边的禁军都调去城头作战了,仅余五百人留守宫城。听闻他们把仙都苑中的假山石都搬走了,运到城头加强城防。姒文昭害怕手下侍卫谋反作乱,不许禁军走近宫门一步,是以叶郢进来时竟然无人通报。
叶郢四下看了一眼,走过去伏在了他的膝旁。
“叶郢的命是陛下给的,不敢有非分之想。”
姒文昭的眼神变化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知道姒文昭打心眼里瞧不起自己,看自己就和一只小猫小狗相似,自然也没有宠物咬死主人的道理。
姒文昭冷笑了一声,懒懒地抬起袖子,掐住了他的下巴,朝自己转过来。叶郢温顺极了,任他摆弄。只听姒文昭冷冷道:“那萧寰是个无趣的木头,怕是不好此道。你的一番心血,怕是要白费了呢。”
叶郢全身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吓得爬伏在地,恨不得将身子低到尘埃里去。“叶郢不敏,望陛下明示。”
姒文昭收回了手,冷哼一声,话意虽狠,表情却平静自然,不像动了杀心:“若不是多亏了叶侍中叶大人,那萧寰一介北方蛮子,怎么会有制造舟筏的器械图?他又怎会知晓,广汉城以东的通济门最为薄弱,是以集中主要兵力全力攻打?若非已有广汉城的城防图,他又怎敢抛下大部队,先行发动奇袭?”
叶郢面上不见惊慌之色,镇定道:“闻得那萧寰帐下多有汉人参军,于舟师之事自是不待他求。至于他手上有城防图,难道不是逃出去的权贵更为可疑么?那些投降的守令,为虎作伥,为敌引路,换取重额报酬,殊为可恶。叶郢是忠于陛下的,望陛下明鉴!”
墙倒众人推的道理,姒文昭自然是明白的。叶郢有罪,收受贿赂,首鼠两端,也不过和那些人做了一样的事罢了。
他垂眼看着脚边的这个小东西。真奇怪,他以前举手之间便可以杀了他,现在却心灰意冷,懒得亲自动手了。国之硕鼠,难道可以杀得尽么?
他眼中像根本没有叶郢这个人,在空荡的宫殿内来回逡巡,脚步声硿然回响。蓦地,他在正中那面纯金盘龙三尺铜镜前停了下来。他盯着镜中那张四十出头,依然保养完好的脸,两只手痴迷地在脸上摸来摸去。
那张脸平滑而有光泽,没有一根皱纹。只是因为这些年养尊处优的生活,不可避免地发腮了,却依然无损于他的气度。
那双手早已不适于执弓握剑,每日都用羊乳沃灌,最后也洗得像润泽的羊脂玉。
他曾以为他得到了天命的眷顾,天命也会永远站在他这一边。
孟老夫子说,天下之人,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他为辖下的百姓操劳,费心治理他们,当然可以心安理得享受天下人的奉养。
可是强敌当前,这些人却一个也不愿站出来,保卫他们的君主!
他抽出腰间悬挂的装饰佩剑,像面对着一群围聚上来的敌人,毫无章法地挥剑乱砍。宝剑将四壁悬挂的镜子扫到了地上,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破碎的声响。
叶郢安静地坐在床头,看着状似疯癫的姒文昭,像发出临死前最后一声悲鸣的困兽,犹在垂死挣扎。他该感到同情吗?可是没有!甚至也没有复仇的喜悦,有的只是一片淡漠。
齐宣王问孟子,武王伐纣是不是以臣弑君,孟子说: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独夫。独夫怎么可以算作君主呢?
只听一声宝剑落地之响,姒文昭向他转过头来,两手还捧着自己的下巴,像一个揽镜自照的少女,模样十分诡异。“叶爱卿,你说这么好的头颅,会是谁将它砍下呢?”①
叶郢走上前去,自后按揉着他的太阳穴。他身量比姒文昭矮一个头,要垫起脚尖才能碰到他。一股沉水香的气息从后笼罩过来,若仔细去闻,还能嗅出一点浅淡的莲花香,像来到了莲蕊亭亭的荷塘。姒文昭深吸一口气,眉头短暂地放开了。
他这才回头,眼中的血丝褪去,神态恢复了清明。他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叶郢,露出了玩味的笑容。敌军近在咫尺,城中人心惶惶,皇帝也早已废朝。他今天便没有穿官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金色袖缘的紫纱袍,水红色的抱肚若隐若现,碧罗裙行退之间,像掀起了绿水春涛,漾开了万道縠纹。
摘去标识文官身份的进贤冠,他一头柔软的乌发以金簪挽起,竟令那尖削的瓜子脸都柔和了许多。
姒文昭向后躺倒在他怀中,一手把玩他垂落下来的一绺发丝:“往日朕教你穿艳一点,你从来都不肯。还是朕封你为三品的侍中,才终于看到你穿红。今天是甚么好日子?”
叶郢微微一笑,眉目低垂间,轮廓显得更加柔和了。他的手梳理着姒文昭的乌鬓,就在这几天,那里已经冒出了零星的白发。可能是案上报忧的军书太多了,他索性将战报一把火全烧了,躲入这深宫来,假装听不见远处的金鼓之声。
他点过很多嫔妃侍奉,可是她们无不战战兢兢,或是哭哭啼啼地劝他以国事为重,让他扫尽了兴致。
看来要是国破了,她们一个个都要迫不及待地投入齐军的怀抱了!于是他一怒之下,将一万多名宫女强行赐给了在前线作战的将士,宫里终于不再充斥着惨淡的愁云。
可是他的容颜却一分分枯萎下去。他开始彻夜难眠,一闭眼就看见那些被滥杀的冤魂,正排成了两行俯视着自己,多得数也数不清。他经常做梦,红色的梦,他登上了最喜欢的“六岳”,回头一看,脚下却铺满了残肢断足。那一摊深红的血渍像拥有了生命,慢慢爬上了他的脚腕,拖着他往下陷,往下陷……
他命宫中供养的僧道举行法事,替他禳解。还将不听话的宫人做成了“灯人”,在身上凿出一千个洞孔,注入油脂,点燃千灯,效仿虔阇尼婆梨国王,来为自己和国家祈愿,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②
他不再睡觉。
甚至在白天,他也会疑心空无一人的宫殿里藏伏着鬼怪,欲对他不轨。他害怕阴影,便在殿上点满了灯烛,昼夜不息。这种从草木中提取出来的蜡烛十分昂贵,平民百姓家中用的还是原始的火炬。他一天耗费的蜡油就有数十斤。
许是叶郢身上的七宝莲华香起到了宁神的功效,他奔腾起伏、波涛汹涌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叶郢嘴角衔着笑,周身笼罩着安谧的气氛。姒文昭的手渐渐往下滑,落在了他腰间的束带上。那是由青绮熟锦制成的,长度一丈二尺有余,在腰部缠裹数匝,将他的腰肢衬得越发纤细。
“就由你来陪着朕,如何?”
叶郢当然明白他说的“陪”是什么意思。这位享尽了人间荣华的帝王,死后也怕孤零零的一人。他要寻一个人来殉葬。
他神色不变,眼神清澈,定定道:“叶郢愿生生世世服侍陛下。陛下无需害怕。”
明亮烛火的映衬下,他短圆的杏眼染上了一丝不为人知的清媚,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故作妖媚姿态。正因那一分生疏和稚嫩,就比放荡的□□更为勾人。
那凛然的神态,就如月光流转过清冽的积雪,勾起了他更强烈的欲/望。
宵深色丽,焰动风过,潺潺水声掩盖了外面的杀伐征讨。
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③
叶郢静静听着身旁君王沉酣的鼻息。他已多日未眠,又经此一番劳碌,此刻心情放松下来,立时就入睡了。
叶郢发现,他很爱这味香。
这道七宝莲华香最初是由西域高僧进献的,十分珍贵,据说来自西面的大秦国,每一铢都价值百金。一名低贱的宫女擅长调香,因为写出了香方,香味一丝不差,被他破格封为了昭仪。
在他心情不佳、行为狂悖时,当值的内侍也会在长柄炉中添入这道莲花香,以求保全性命。
沉香的清苦融入了荷花的芬芳,宛如观音座前的莲花瓣,让人忍不住想要静坐观想。
叶郢合拢了散乱的衣衫,却在系上衣带时犹豫了。
时人崇尚宽衣博带,西炎虽为賨人建立的小国,在礼乐律令、服色仪制上却有意效仿南朝。姒文昭很享受慢慢将腰带从他身上剥离下来的过程,有时在云雨之后,还赐给他自己的玉带,浑不顾大臣异样的眼光。
叶郢的手从上到下地抚摸这一方上好的丝绸,碧绿的颜色像一杆竹。竹性坚刚,宁折不弯!
下一瞬,这一根闪着波纹的锦缎就缠绕上了沉睡君王的脖子。叶郢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回忆起纤夫拖拉重物时的姿势,将衣带从肩膀后面绕过来,身子向着外侧,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了手臂上。
姒文昭从睡梦中发出了剧烈的咳嗽声,他的脸庞涨得通红,眼球突出,十分可怖。可他还能勉力站起,他的身形像一尊高大的石像,阴影投照在叶郢的脸上。叶郢不敢放松,更加用力地去拽那一截脆弱的锦带。
突然,只听“哧啦”一响,叶郢手中的腰带竟然断裂了!碎裂的布片像断翅的蝴蝶,从他的指间纷然滑落。
叶郢还未来得及迈开腿逃命,姒文昭的身影转瞬间已近在咫尺。他的眼睛还是血红色的,力气却大得出奇。那双大手曾轻易地举起过重逾百斤的大鼎,此时像老鹰攫住了猎物,铁爪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叶郢的骨骼很快就发出了咔咔的声音。
几乎是瞬间,叶郢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压制得喘不过气。他如冰如玉的脸憋红了,身体被拎起,双脚离开了地面。在姒文昭手中,自己轻飘飘的,就像一只细颈的鸥鹭。不一会儿,他就翻起了白眼。
就在这时,姒文昭的手忽然不再收紧了,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膛上的大洞。刀刃贯穿的感觉如此真实,甚至没有一滴血从他的佩剑上滴落。
一剑毙命,正中心脏。
这一次,叶郢没有再失手。为了这一刻,他已等待了两年。他曾千百次地练习过劈砍削斫的动作,在那些中心惨惨、夜不能寐的晚上,只有一把未开刃的木剑陪着他。
他只练那一式。
他全身满布伤痕,身体也荏弱无力,再重一点的刀鞘都提不起来。
他只有挥出一剑的时间,然而一剑足矣!
姒文昭的眼珠不动了,像在盯视着什么,鲜红嘴角裂开,竟是慢慢绽出了一个笑。他的眼神超越了此时此地,透过层层垂落的帐幕,仿佛看见了什么……
那是一个温柔的汉人女子,素腕纤纤,正在捣着新熬成的香料,白玉杵和她的肌肤快要融为一色。她穿着藕粉色的纱衫,不时停下来,用袖子在额头上贴了贴,薄汗让她额间的花钿微微晕开了。姒文昭拉了拉她的袖子,试图引起大人的注意。
“娘!你看,好多鱼!”他指着一个荷花缸,对母亲叫道。
几尾金鲤正在莲叶间悠然自在地摇着尾巴,阳光穿过浮萍,照射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倒影如镜。
母亲却只是敷衍道:“真的啊!昭儿真棒。”转眼就去拍抚竹簟上的小弟弟了。
他嫉恨这个小自己八岁的弟弟,能够独占母亲的宠爱。他做梦都想再闻到那股清新的莲花香,如果笼罩在这股香气里入睡,他一定不会再做噩梦。
为了让母亲注意到自己,他开始故意尿床,希望母亲能陪自己一同睡。可是母亲眼里只有那个还没断奶的小弟弟,仅仅只是责骂他了事。
她讨厌自己,因为自己长得像父亲,都快十岁了,还看不懂汉文,听不懂汉话。
可是他很有出息,在行军打仗方面甚至可以说是个天才。才十几岁,他就成了姒世远手下的得力干将,随同他南征北战,身上添了无数道伤痕,每一道伤疤都对应着一笔战功。
那是他出生入死,拿命换来的。
可是母亲眼里依然只有那个没用的弟弟,连他背出一篇赋,写出一首诗,都能得到母亲最热烈的夸赞。
她亲自为弟弟熏衣服,连手都被球笼里的炭火灼伤了。
弟弟身上也有她的莲花香。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梁朝的皇帝御赐给她父亲的贡物,天下只有皇宫和高平郗氏家中才有。
而姒文昭跪在她面前陈述战功时,心里带着一丝丝的骄矜和得意,他想母亲会怎么奖励自己?她会不会也把这珍贵的香料送给自己?
母亲甚至没有听完他的讲述,就掩面而泣,躲进帘幕后去了。
那时他不懂,他踏平的河山,瓜分的天下,本应是属于汉人的。
良禽择木而栖,那仓惶南遁的梁安帝有什么好?留下了满目疮痍的大地,也抛弃了千千万万尘埋的子民。
她该感到骄傲的,因为她诞下了族中最强大的英雄。
可是在父亲病逝之后,郗夫人却封锁消息,秘不发丧,暗中联络麾下的汉人幕僚,想要拥立小儿子继承王位。
原因无他,西炎的土地本就是从梁朝手中窃来的,若是扶持一位亲汉的成都王,以后就能与梁约为兄弟,羽翼左右。那些从梁朝土地上掠夺来的俘虏,也可以遣送回乡了。其中包括她的亲族,还有许许多多的世家大姓。
为了解决这个碍眼的儿子,她头一次对他展示了同等的亲善,亲手为他熬羹汤,为他穿针引线,缝补寒衣,尽了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
她还赠给他一方锦盒,里面盛着乳白色的香粉,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七宝莲华香,散发着清幽的香气,似贴满水面的荷钱。
当天夜里,虞景行带兵闯入了他的大帐。他嗅到博山炉内氤氲而出的靡靡香雾,不顾姒文昭的阻拦,用刀将香炉砍坏,还解开军持酒囊,将香料浇灭了。
那是一品最名贵的香,在浸了水之后,香气永远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的怒气还未发泄出来,虞景行就将一根发黑的银针举到了他的面前。
这一盒七宝莲华香里掺了剧毒的砒霜。
他的亲生母亲,为了弟弟,为了母国,竟然要毒死自己。
那一晚,他初次显露出癫狂的征兆。
他的身后簇拥着一帮武将,闯入王宫,掀翻了小小的灵堂,找出了郗夫人和那一帮汉臣伪造的遗书,盖着姒世远的龟印。
他一把火烧了灵堂,连同停放的棺椁、陪葬的金银器皿、那封伪诏,以及他的母亲。
刺耳的哭叫声惊飞了梁上的栖乌。
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动物且然,况于人乎?
那是他第一次暴露出残忍的天性。他用一个盛满土渣的布袋子,活生生压死了他的同母弟弟。那张绣口里到死也没有吐出过一声求饶。
“娘……”他吐出了一个汉字音节,向空中伸出手,眼神正在迅速涣散。叶郢趁他松开桎梏的间隙,用力转动着剑柄,鲜血喷涌而出,终于将他送上了黄泉。
他累得快脱了力,只能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再晚一点点,他的脖子就要被姒文昭拧断了。每吸一口气,喉咙都涌上一股血腥味,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他的两眼还在发黑,却强撑起身子,手中还握着那把剑。他摇摇晃晃地走近躺在地上的尸身,头一次撕下了柔顺的面具,啐了一大口唾沫,随后用衣袖揩了揩嘴唇。他像以往无数次那样,跪坐在姒文昭腰间。只是这一次,他手中举着利剑,一次又一次地向尸体的颈部刺去,直到血肉模糊,地上躺着的东西变成了一摊红色的烂肉。
最后,他将姒文昭的头颅割了下来,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完整,像对待一件艺术珍品。
完成了这一切以后,他整个人陡然松懈下来。他仰头望着天,想看到父母亲人的亡魂,却只有繁复的藻井花纹,重重叠叠,在他眼前旋转不休。
他就此陷入了昏迷。
注释:
①“好头颅,谁当斫之”,版权是隋炀帝对萧后说的,见于《资治通鉴·唐纪一》。
②虔阇尼婆梨王“剜身燃千灯”,出自《佛说菩萨本行经》等佛经中。
③出自唐·李商隐《北齐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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