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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叶郢退朝以 ...

  •   叶郢退朝以后,并未去后殿,而是命人将他的轿子抬到了“六岳”脚下。果不其然,山上传来隐隐的丝竹筝琶之声。他穿着珠履,不便登山,便脱下舄来,提在手中,仅着罗袜前行。山不甚高,构景却十分精巧,移步换形,不时要穿过山洞。时当秋节,藤萝松盖还郁郁葱葱地覆盖着山石。
      山顶平台上建了一座飞檐斗拱的高楼,共有一百二十间房,无不以玳瑁贴梁,门窗以镂金饰物装点。他不等通报,就缓步走了进去。
      他的脚步声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层层纱幔将室内遮得密不透光,仅以烛台照明。他站在流苏帐幔后面,看姒文昭坐在一把红漆胡床上,面前的孔雀地衣上有一对男女在模仿交/媾的动作。那是一个太监服色的男人,女人则是他最近宠爱、刚升了品阶的兰妃。
      女人的脖子颀长而优美,正柔弱地在风中颤摆,渗出的汗珠像细雨打在残荷上。在一阵高似一阵的情动呻唤中,叶郢来到姒文昭身边。他看着这一幕假凤虚凰,有些嫌恶地移开了目光。姒文昭却正看到兴头上,需要助兴,遂一把扯过叶郢,抱在了膝头,手也顺势探入他的衣领。
      叶郢没有挣动,任他上下抚摸,只在觉到痒的时候才略微偏了偏头,露出了染成绯红的侧颈。
      “今日上朝如何?”姒文昭一边问着,手中动作不停。
      他为了在后宫淫乐,寻了一位替身代自己坐在朝堂上,由叶郢对答廷臣,传达圣意,并将朝臣动向汇报给自己。
      叶郢“咿”、“唔”了两声,柔顺地垂下眼睫,不肯开口。
      姒文昭掐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和自己对视:“哑巴了?说话!”
      他的指甲很尖,叶郢微微吃痛,却只是含愁地皱了皱眉,越发显得惹人怜爱:“臣不敢说。若是说了,江阳王要更恼臣了呢。”
      果然不出所料!
      姒文昭冷笑一声,不知在哪里拧了一下。叶郢“嘤咛”一声,眼里蒙上了一层水雾,遮去了清澈黑亮的眼神。
      “你只管放心说罢,朕何尝怪罪过你来?”
      叶郢闻言,在心中暗暗冷笑。你的记性可真差,我初入宫时,你是如何折磨我的,难道现在都忘了吗?他泛红的眼角扫过地上像狗一样耸动的两人,眼里盛的也不知是嘲讽,还是同情。
      虽然在太平时世,姒文昭骨子里的嗜血好杀却无数发泄,只能变着法儿地折磨宫人。稍有忤旨,便要断手斫足,毁伤颜面。相比之下,兰妃的待遇要算好的了。
      叶郢永远不可能忘记最初那一年他是怎么过来的,那时他才满十六岁!姒文昭何曾对他心慈手软过?那无数个躺在黑暗地牢里的日子,磨断了他的利爪,敲折了他的脊梁,让他只能像只温顺的猫儿,匍匐在主人的脚下。或者像笼中的黄莺,笼门打开了也不知道飞走,只会停在主人的手指上,嘤嘤歌唱。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慵懒,带着一点沙哑,漫不经心道:“若不是臣逃的快,江阳王差点杀了臣呢!”说着,还咋了咋舌,伸出手指比画了一下,“他那宝剑好快!径往臣的脖子上招呼。”
      姒文昭懒懒地说:“哼!他连你都敢碰!这是在打朕的脸呢!”
      我快被人杀了,你只会计较别人有没有拂你的脸面。
      叶郢咽下胸中的冷笑,直起身子,搂住了他的脖颈,挂在他的胸膛上。
      他说话时,口里的气息喷在姒文昭耳边,似羽毛轻挠。
      “臣已经告诉他陛下有议和的打算,他还自恃武功……会打仗了不起么?他打得能有陛下厉害么?”
      姒文昭手向下探,忽然脱下他沾满尘土的锦袜来。
      “哼,他是巴不得打仗!谁知道他领起兵来,是去对抗萧寰,还是掉转矛头,冲着朕来的!”
      他说到气头上,手上一用力,将叶郢掀了下去,只捧着那一对纤巧的玉足嗅闻起来。叶郢的长发都从玉冠中跑了出来,散落在锦褥上,光泽如缎。
      叶郢一动不动,认真道:“听内监说,江阳王散朝后又去了太极殿呢。”
      果然,他此言一出,姒文昭表情微微一滞,随即恨恨道:“恪儿受他摆布,也太没主见了些!”
      叶郢上半身抵在地上,腰部弯折,纤细的腰线内收,正好可以让人掐住。
      “‘三人成虎’,曾参也可以杀人①。太子本无错,不过是年纪轻,耳根子软,多听了东宫先生们几句话罢了。”
      姒文昭冲撞他的时候,还不忘记问:“什么话?”
      “说……啊,陛下如今已经年老力衰,精力……精力衰退,啊!不……不适宜再为君了。”
      姒文昭心烦地皱起了眉。他发起怒来,眉间挤出了个很深的“川”字,显得更加阴狠暴戾。他烦躁地抓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堵住了叶郢的嘴。又把他翻了过去,动作更加凶猛,一下一下,如同鞭笞。
      兰妃和那名太监早已跪在地上,吓得傻了。
      血溅在了名贵的织物上,凌乱发丝下,叶郢一直笑着,笑得像盛开的芍药,妖妍夺目。姒文昭抱紧了他,伏在他的身上,连叫了几声:“心肝!”然后不动了。
      叶郢的脸还因余韵而泛着酡红,丝丝地抽着冷气,痛楚从某个地方强烈地卷了上来。姒文昭向来如此,只顾自己半晌的快活,浑不顾叶郢接下来几日是不是无法行走。
      姒文昭一转头,眸光忽然阴鸷地压了下来,他伸出能拉开百斤力弓的大手,扣在了叶郢蝴蝶翅一般纤薄的锁骨上,只是微微用劲,叶郢的脸便因呼吸不畅而涨成通红,眼里泪光莹然。
      “下次若再敢离间朕父子,朕便送你回影殿。”
      说着,他袍袖一摆,已然抽出了手,扶起一直跪地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的兰妃,又恢复了吊儿郎当“无愁天子”的模样,去寝殿鬼混了。
      ——影殿。那是处罚犯错宫人的地方,因为建于昭阳殿的地下,但陈设却一拟正殿,就如水中倒影,因而名为“影殿”。
      那可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活地狱。
      大臣在上朝时,常能听见不知从何传来的凄厉哀嚎,像杀年猪一样,久久萦绕不去,如怨如诉,因而也就不敢生谋逆之心。
      姒文昭从来不爱脱他的衣服,他对丑恶的东西有天生的厌恶,即便那是他自己造成的。
      再轻柔的浣花锦和蜀绣,披在叶郢的身上,对他也是一种折磨,那是日日夜夜、百虫噬骨一般的瘙痒。
      他的肌肤本就嫩若处子,吹弹可破,经历了如此惨酷的折磨,留下的疤痕怕是再也消除不去了。
      为了不令姒文昭看见犯恶心,那些陈年旧疤都密布在隐秘的腰腿一带,像一条血红的巨蛇盘踞在雪白的琼枝上。
      叶郢的表情依然毫无怨怼,他叩伏在地,直到连君王的皂袍下摆也看不见了,才无声地站了起来。
      血顺着他官袍下摆蜿蜒,没入了深深浅浅的红。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阵笛声,忽远忽近,飘渺凌仙,仿佛能涤尽世间俗虑。
      檀木雕刻的花窗在夜雾中散发着隐隐的香气,他赤足走上前去,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面前横着同样翠碧的七孔长笛。他的袍袂鼓荡在风中,仿如凌轩霞举。
      那是太常寺卿,汉人乐师陆元白,他的师父。
      陆姓是江东大姓,陆元白本在梁朝出仕,胡人的铁蹄踏破洛阳后,他并未随着梁安帝等人仓惶南渡,而是留在北方,联络志士,力图匡复。后来见大势已去,淮河已北悉数沦为胡土,汉民十不存一,他便四处流亡,来到西炎,以昔日当名士时抚琴弄笛的技艺,在这偏于一隅的巴蜀之地谋得了一个官职。
      叶郢曾问过他何不返乡土,岂不胜过流连腥膻之地多矣!
      陆元白只是拍着栏杆,看着栏杆外滚滚不息的岷江。《禹贡》有言:“岷山导江。”这江水会冲出重峦叠岫的青山,以急流崩怒之势,向下游奔腾而去,最终从一条涓涓细流,变成江阔水深的长江天险罢?若是他在此处折下一枝梅花,江水是否能把他的思念带回那千山万水之外的故乡呢?
      然而,他的语气并不因浸润了感情而变得缓和,仍是那么冷峻:“非不能也,我不忍也!”
      不忍见昔日强大的帝国,如今退缩到只剩如此狭小的一片版图;不忍见衣冠清流们夸夸其谈,置南望王师的故土之民于不顾!
      回去了又如何?做一个拱手垂裳的清闲太守?
      那只会让他更痛苦!
      叶郢默然不语,他太清楚师父恢复中原的志向,所以只能对此缄口。
      先生除了“六艺”中的“乐艺”,还教他书数。射御之术,叶郢自幼体质娇弱,陆元白便略了过去。他教“书”,可不止教南梁士大夫推崇的书法,更教他古圣贤王的经典。除此之外,泛搜博览,举凡《墨经》、算书、兵书、农书、天下舆图,无不讲授。
      叶郢身陷污泥之中,沉沦自怨,恨不无生,陆元白却教他成为君子。
      但是,他从不教叶郢碰老庄玄言。他说那是“误国误民,自取灭亡”之道。
      笛声是他们师生间定下的暗号。听到这阵仿如越水而来的笛音,叶郢便知先生定有要事相寻。
      果然,他才出宫殿,便在千秋亭上看见了褒衣博带、大袖襕衫的陆元白,头戴白帢巾,身披鹤氅裘,手中横笛颜色鲜洁,如翠绿的琅玕。此时他已放下笛子,面前摆着一卷黄绫轴。
      听到脚步声响,他微抬起头。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盲眼,眼球浑白,不会睁闭,即便睡觉也是这幅模样,曾吓坏了不少新来的乐伎。
      除此之外,他的眉目极为清朗,只是略带风霜,就如一块缺损了的玉玦,虽不完整,但更添岁月打磨的温润光泽。
      他刚要起身,叶郢赶忙上前搀扶住了他。师父的身体很轻,宽袍大袖里是布满青筋的手臂。
      先生又瘦了,他心酸地想。
      他的眼光还留连在那刺眼的黄缎上。陆元白仿佛猜出了他所想,咳嗽着将卷轴送入他手中。叶郢颤抖着展开,一目十行地读完,忽然抖如风中枯叶,拜服在了陆元白脚下。
      “多谢先生相助!只不知先生如何促成此事?”
      原来,那是从太子东宫发下的讨齐文檄,首倡者为姒文烈的幕僚,但谁都知是出自江阳王的授意。
      “我……咳咳,不过是借窈娘之口,微露陛下有易储之意。”
      窈娘是隶于清商署的女乐,甚得太子姒恪的宠幸,特意从姒文昭这里要了去。
      窈娘和叶郢、陆元白一样,也是汉人。
      叶郢默默念着檄文:“……今齐兵入境,毁我田稼,陷我城池。我太子恪,令尔等可集大兵,速来抗敌,共赴国难。”
      就在前几日,扼守绵水上游的晋熙王、晋寿王相继叛降了萧寰。姒文昭盛怒之下,暗命地方长史,将那一群姑表兄弟全部逮系了起来,名为看守,实则监禁。剩下的州牧郡守,也是抵抗不力,纷纷溃逃,死的死,叛的叛。西炎现在能调集起来的,除了留守皇都的三万禁军而外,还有西南亲附部族的板楯军,但从越嶲、犍为等郡赶来,也是缓不济急。此外,各地常驻的守备军,加在一起约莫有六七万,但都是步兵,质量参差不齐。若是强制征兵,虽能在短期内迅速组建起一支民兵队,但缺乏训练,遇到神鬼莫测的“龙骧黑槊”,多半是一触即溃、望风而逃。
      多年来,姒文昭为了满足大建宫殿的奢侈欲,加重了关市、舟车、山泽、盐铁、店肆的税赋,更别提还有“五丁征一”的沉重徭役,民心早已离叛。大举征兵,只会加剧各地的叛乱。
      叶郢脑海中快速思索着各种利害关系,陆元白忽然出声道:“改成这样如何:‘我太子姒恪,令尔等可集大兵,速来勤王,共襄盛事。’”
      叶郢怔了怔,随即拍案道:“先生这着棋真妙!只是略微改动了几个词,便将号召兵马抗齐之意,改成了拥立太子!”
      他的一笔钟王小楷出神入化,略做一些手脚,模拟幕僚的笔迹,当然不是难事。只是他心下还有些踌躇:“先生素来不喜我‘引齐兵攻西炎’之计,只因成者败者,皆是蛮夷自相残杀,无益于此地百姓。先生为何却要助我?”
      陆元白无神地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方叹息一声,抚了抚他的发顶:“多年来,你念兹在兹的心愿,我又岂会不知?只是事成之后,为师也有一事相求。”
      叶郢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暖,只觉得身上的疼痛都减轻了。他的头斜枕在陆元白怀中,温顺地眯上了眼,像一只亲人的狸猫。在几乎沉醉过去的安然中,他轻轻道:“先生……何用相求,无论何事,就算要我的性命……我也会应允。”
      他实在是太疲倦了,后面的话已成了梦呓似的呢喃细语。陆元白的手描摹着他的脸廓,又停留在他锁骨那一圈高高肿起的淤痕上,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他打横抱起了怀中熟睡的学生,身子因不稳而摇晃了一下,然后循着记忆中的来路,快步向宫外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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