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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两个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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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西炎南安郡。
正是秋收时节,稻田里一片金灿灿的麦穗,打谷场上堆满了用作柴火的秸秆,远看像一座座小山。
自秦时李氏父子建都安大堰,壅江作塴,灌溉诸郡,整个巴蜀盆地再也不受水旱灾害之苦。沃野千里,号称“天府”,世世代代的居民从不知有饥馑。中原虽迭经丧乱,几度易主,这里都一派安然祥和,保持着世外桃源一般的宁静。
此地毗邻雍州,距长安极近,但有剑阁阻拦,从不担心战火会延烧过来。从大剑山到小剑山,中间有三百多里都是绝?峭壁。蜀丞相诸葛武侯凿石开阁,宽广丈余,可用来运输军需辎重。又在两座悬崖绝壁之间,倚石为门,设置了戍守的阁尉。西炎建国后,也把此地当成一处重要的军事要塞,在山下募兵屯田,日日操演,十几年来,安然如昔。
春去秋来,西炎北方的强邻齐国内乱不休,自顾不暇。西炎帝姒文昭在平定巴蜀后,不复锐意进取,而是松弛武备,崇尚奢侈,大肆征发人伕修造宫殿。除了广汉城里的万岁池外,他又把城西的山林也据为己有,在此畋猎钓鱼,豢养珍禽异兽。在宫里,他修盖了玉烛殿、紫微阁、仙都苑,在苑中堆土为山,开凿沟渎,就如一个小型的皇城相似。山有六座,号称“六岳”,还在山上建了一座轻云楼,专门安置美貌的妃子。
单是皇后,他就娶了五位。
秋收季节,晚一天收割,麦子都有遭遇极端天气的危险。可这方圆百里内,家家户户都静悄悄的。偶然在田间地头看见几个劳作的人,竟然还都是盘着发髻的妇女。一个总角孩童在院子里喂鸡,都被白发老人不由分说抱了回去。
“仔细大兵来,抓你去服役!”
没有谁知道那支乌压压的骑兵队是何时出现的。
他们好像黑色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流淌在平原沃土上。所经之处,稻麦全被收割一空。那些来不及收割带走的,就被一把火焚烧殆尽。
看他们行进的方向,似是从北面的剑阁而来。可那又怎么可能?且不说那是天下有名的雄关天险,这支一看即为北方异族的人马,不惯在南方崎岖的山地行军,势必减损严重。他们的神态虽然疲惫,一身玄甲下俨然有斑驳血迹,但阵列却丝毫不乱,士马衔枚,令行禁止。也没有像其他北族士兵那样,掳掠地头的妇女,或是闯入人家抢走财物。
连绵起伏的青山上,每隔十里便设置了一个岗哨,远在另一个山头都能看见。
然而没有一个烽火台点燃了硝烟。
到了平原上,再也没有一队步兵能够阻拦齐国的精锐骑兵——“龙骧黑槊”。这既是主帅的兵器,也成了这支所向披靡队伍的代称。
在战场上,这队三万人的重装骑兵总是出其不意地奔向敌人侧翼,骏马扬蹄,挟起可贯穿数人的冲力,向敌人猛力冲击,手中长矟可一次贯穿数人。普通的刀枪剑戟,根本无法刺穿他们的铁甲,甚而有折断兵器的危险。他们势如雷霆,所到之处,像闪电劈开了湛湛青天。受到惊吓的敌军队伍无不迅速溃散,向后奔逃。
可是两条腿又怎跑得过四只钉了铁掌的马蹄?闻风丧胆的步兵,见到这铁塔一般的军队,哪里还能聚起勇气再战?只有投降了。
萧寰统领的这支军队由鲜卑本国部民和乌桓杂胡组成,曾多次创下以少胜多的奇迹,重创了南梁和赵国的步阵,在战场上享有赫赫威名,也是齐主高湛倚重的左膀右臂。
难得的是,跟随在他麾下的胡儿无不甘愿随主帅出生入死,从无哗变闹事,或逃遁他国之事发生。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把这团散沙捏聚在一起,变成了坚固的堡垒。
南安郡守在获悉入侵的消息后,迅速调集相邻数郡的军马,负隅顽抗,还派飞马递送军情到广汉城中。可随着军情而来的,是雪花一样多的败绩。几乎就在人们得知齐国入侵的同时,顺南安西下的梓潼、巴西二郡也接连告失。齐兵驻军在绵水、洛水和沱江交界处的雒县,距离广汉城只有两百里之遥。
广汉城附近水网密集,齐军在雒县安营扎寨,不闻有南下之势,令惊慌失措的西炎大臣有了喘息的机会。
昭阳殿中,两行文武森然齐列,比往常更多了一分暗流涌动的紧张感。
大臣出列奏报的枯燥嗓音,在这七十二柱、螭首兽头的大殿中空荡地回响着,却没有任何回应,从那正中悬挂五色珠帘的宝座上传来。
一个身影黑沉沉地端坐在漆金龙椅上,看不清面目,但能感受到周身威严的气息。
在他们奏事完毕以后,殿上一时静寂下来,只有殿前的两座金龙,还在相向喷吐着甘泉。
在御座旁,立着一位白领绛袍、戴二梁进贤冠的少年,听着一个个老臣轮流上前慷慨陈词,他的面容严正,纹丝未动。看他的服色和年纪,应是皇帝亲近侍从官一流的人物,负责传达诏令,出入宫禁,以备皇帝私人顾问。
最后一个出列陈情的大臣是姒文昭的叔父,江阳王、太子太傅、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姒云烈。他在姒文昭平定巴蜀时立下了赫赫战功,东征西讨数十年。因为是老来子,他的年岁比姒文昭大不了多少,正是不惑之年,两鬓略有斑白。
他声音沉稳,一开口就威压迫人:“军情紧急,事关国家存亡,敢问陛下为何临朝不发一言?”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站立一旁的红衣少年微微躬身,表情还是霜寒雪冷,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禀大王,陛下这几日偶染微恙,发声不便,故由微臣代宣纶音……”
话音未落,姒云烈便猛然跨上一步,手中笏板狠狠击中了他的面颊,在那琼脂一般的玉面上留下了深深的红印。
“叶侍中,我不管你弄了什么勾当,快把陛下请出来!本王还能饶你一死!”
叶郢面色冷静不变,右半边脸已高高肿起,红得滴血。他微微仰头,直盯着姒云烈的眼睛,一字一句,冷冷道:“官员废升,要陛下降下亲旨,叔父敢是要代行天职么?”
“你……你……竖子胆敢顶撞老夫!”姒云烈武将出身,又是西南族裔,不谙中原礼教,这耍嘴皮子的功夫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汉人官员。他只有扬起巴掌,重重地拍在了金柱上,从椽梁上簌簌落下了碎屑。
姒文昭在登基后,渐渐开始防备、疏远宗族成员,借着封王的名义,将他们赶到了封地上。没有皇命,不许入朝觐见。此举逼反了一些异母兄弟,举兵造反的人都被他残酷镇压,株连无数。不过短短十数年,宗室凋零,于是他在朝中重用汉人降官,偏听偏信,尤其是江陵一战中俘虏的这叶家小儿。凡是他所拟的旨意,不加审视,一体发下照行。君王出则与之同行,入则与之同寝,宠信无以复加,简直骇人听闻。
此刻,叶郢就是借了姒文昭的势,才敢对朝中重臣不假辞色。只见他低了低头,一缕青丝滑落下来,缠在洁白的耳廓上,声音仍是淡淡的:“齐国骑兵不谙水战,又跨越千里,翻越龙门山而来,所带辎重不会太多。广汉城赖有天佑,四面群山环绕,背倚秦岭,水道纵横,易守难攻。西有邛崃山,东有米仓山,又有洛水、湔水、检江横绝回护,足可抵御‘龙骧黑槊’的马蹄。若贸然出兵应战,不过损将折兵而已。还是叔父有意积累战功,在朝中积攒威望么?”
姒云烈初时还能听下去,听到后来,眼见他要将搦战积威的罪名扣在自己头上,不禁肩膀耸动,怒发上指:“荒谬!荒谬!照这么说来,我朝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等待萧寰粮尽,自行退兵就行了?兵法上何曾有这种说法!”
叶郢抬眼,眼中像凝冻了一层冰霜,淡淡道:“孙子曰:‘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叔父不读坟典,自然不知。天时地利都在我国,齐兵越险入侵,逆天而行,其势必不久。我闻萧寰在洛水岸边踌躇良久,便是高湛不愿派辎重军继续支援,他已萌生了退意。依微臣之见,不日将有使者前来议和。”
“议和,哼!”姒云烈冷笑一声,气是平顺了一些,脸色依然涨得通红,“他哪里是怯懦畏战!他是在等待时机。待到十一月气温骤降,枯水期一来,水位浅显,我军输送军需的水道行船不便,届时任什么也阻挡不住齐人的战马!诸宗室子弟远在殊方,驰援不及,齐国头一个就要拿叶侍中的头来祭旗!”
叶郢不怒反笑:“我闻北面的凉国已调征大兵,集结在陇西边境,要从积石山、沫水一路来援,抵挡萧寰兵马。凉国和齐国是世仇,曾在高湛即位前送回了一位质子争位,引起叔侄数十年的夺位风波。凉国趁机将国土扩展到朔州一带,还杀了齐国的朔方太守,强占大片领土,至今未归还。”
姒云烈喝道:“呔,黄口小儿!可知群雄逐鹿之际,朝战夕和,焉知凉国不会借援兵为名,作壁上观,待西炎为齐国所灭,再分一杯羹!叶侍中一毫军情大事也不知,陛下怎会放任你站在朝堂上代拟圣言,岂非天下大笑话!”
眼看一场论辩将沦为意气之争,叶郢不再反驳,只是拢起了袖子,对着姒云烈一揖:“这也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已准备应允萧寰言和,还请大王尊重陛下的旨意。”
姒云烈戟指大喝:“好一个陛下的旨意!陛下这些年来沉溺后宫,骄奢日甚,不问朝事,横征暴敛,都是你这汉人奴子引诱的!老夫今日替天行道,先斩了你这妖人,再出兵伐齐!”
说着,当真抽出了腰间悬挂的龙泉宝剑。他位列三公,特许剑履上朝。剑一出鞘,就如深秋的江水,寒气滔滔泻出,径朝叶郢劈去。
这一下变起突然,殿中大乱,一片鼎沸之声中,连黄门官也控制不住局面。叶郢在禁卫军的掩护下,和御座上的人一起,朝后殿退去。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退朝!”
不等他喊,百官也早就躲在廷柱之后,伺机鱼贯而逃了。刀剑无眼,人人都怕这老儿发起疯来,误伤了自己尊贵的玉体。姒云烈砍不到叶郢,便拿阶陛前的太监撒气。他从西南深山而来,心性直接,最厌见这等男不男女不女的阉人,就和那个皇帝宠信的侍中叶郢相似。
他不知侄儿当了皇帝后为何像变了一个人,还效仿汉人弄了一套朝廷班子,让这一群畸形的人在宫中走动,把祖宗简朴粗率的作风都弄丢了!
所幸朝中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人。以太子为首的东宫官员都不忿叶郢弄权,诱使陛下疏远宗族,怠忽战事。是以他出了昭阳殿,便径直朝姒恪的太极殿走去。他相信姒恪定会支持他号令国中,发兵勤王,对抗北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