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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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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枪油
九条晓发现自己开始留意琴酒用枪的习惯,是在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周四下午。
那天他照例带着红茶和司康饼去基地,推门进休息室的时候琴酒正在拆□□做例行保养。拆枪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流畅——卸弹匣、退套筒、取复进簧,每个步骤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九条晓把保温壶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没有出声打扰。他以前从来不会注意拆枪的细节,对他来说那把□□只是琴酒身上的一个固定配件,和那件黑风衣、那双皮手套一样,属于“琴酒”这个整体印象的一部分。但现在他会看了——会注意到琴酒拆枪时拇指按在卡榫上的力道总是恰到好处,会注意到他擦枪管时绒布总是顺着同一个方向走,会注意到他每次保养完之后都会把子弹一颗一颗装回弹匣,装完之后再用拇指轻轻按一下最上面那颗,确认弹簧张力没有问题。
“你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琴酒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九条晓迅速把目光移向窗外。“没有,我在看外面的天气。今天云有点多,可能会下雨,我出门时没带伞,不过车里有备用的。”他停了一下,发现自己这段话说得太快也太长了,听起来就像临时编造的,于是又此地无银地补了一句,“你的枪保养得很好,比上次我看到的那个零件供应商推销的展示样品还规范。”
琴酒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那个眼神很短暂,但九条晓从那不到一秒的对视里读出了一个意思——“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枪了。”他没有继续拆穿,只是把□□的套筒推回原位,咔哒一声清脆利落,然后把枪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拿水杯。经过九条晓面前时他的风衣下摆轻轻擦过九条晓的膝盖。
九条晓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把刚保养完的□□,枪身在休息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琴酒从来不会把枪放在离别人这么近的地方。不是信任,至少不完全是。大概是习惯了,他的身体已经默认这个坐在沙发上端红茶杯的人不会构成威胁,所以连最基本的武器保管距离都忘了保持。九条晓没有碰那把枪,但他把茶几上的司康饼往枪管旁边挪近了一点,让那块蔓越莓司康饼和□□的枪管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行夹角——像一个静物构图,一半是琴酒的日常,一半是他塞进去的甜食。
琴酒端着水杯回来时扫了一眼茶几,什么也没说。但九条晓注意到他坐下来之后先把司康饼的盘子往自己这边移了移,才拿起□□继续擦。这个动作的顺序意味着他在拿枪之前先处理了甜食。
到第十四周,九条晓的秘书在整理社长日程时发现了一个让她忍不住微笑的细节:社长每周去基地的次数已经稳定在三到四次,偶尔五次。她把下个月的董事会议全部调整到了周一和周五,留出周二到周四的下午空白。她在备注栏里写的是“社长外勤——长期合作联络”,然后面不改色地把这份日程发给了董事会所有成员。九条晓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每次去基地的时候安保会对他点头,伏特加会把车库门提前打开,琴酒桌上的热水壶永远刚烧好——以及琴酒拆枪时不会再特意把枪放在远离他的那一侧。
某个周三下午,九条晓因为临时董事会议迟到了将近一个钟头。他赶到基地时天色已经暗下来,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暖黄色光。他推门进去,发现琴酒坐在沙发上拆枪,茶几上放着一杯红茶——不是他带来的,是琴酒自己泡的,用的是他上次留在这里的大吉岭茶包。
“抱歉,董事会拖太久。有个股东对季度财报有异议,我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他。”九条晓把自己带来的保温壶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红茶,杯底还有未滤净的茶渣,显然是随手抓的茶叶没有过筛。
“你的茶包快用完了。”琴酒没抬头,继续擦枪。
九条晓打开储物柜第一格,发现他上次留在这里的大吉岭确实快见底了。但旁边多了一盒新的锡兰红茶,不是他买的——包装上的标签显示这是组织后勤部采购的标准补给品,但生产批次号旁边被人用黑色记号笔手写了一个很小的“G”。他认出那个字迹,和当初被退回的围巾旁边那张便签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你让后勤部采购了锡兰。”
“上次你说锡兰也可以。”琴酒把□□的套筒推回原位,把枪放在茶几上。放的位置和上次一样——离九条晓的手肘不到几英寸。
九条晓看着那盒被标记过的锡兰红茶,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激动,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绵长的暖意,像冬天的暖气片刚开始升温时那种缓慢蔓延的热度。他把新带来的大吉岭茶包放进储物柜第一格,和那盒锡兰并排放在一起,然后拿起琴酒泡的那杯红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茶叶放太多,微微发苦。
“泡太久了。下次水烧开之后等半分钟再倒,茶叶少放一点。”他把杯子放下。
琴酒嗯了一声,把□□放回腰间站起来往门口走去。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留下了一句不紧不慢的叮嘱——“下次董事会开太长,不用赶。”
九条晓站在休息室中央,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忽然觉得这杯泡得又苦又涩的茶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他低头看着杯沿上那个极淡的唇印——琴酒的——然后把杯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红茶杯旁边是琴酒刚才擦枪用过的绒布,绒布上有一小块枪油的痕迹,形状像一片很小的银杏叶。
他把绒布叠好放在储物柜第一格的茶包旁边,然后关灯走出休息室。走廊里那盏坏掉的感应灯还在闪烁,明灭不定的光影在他背后拉出一道长长淡淡的暖黄色影子。伏特加值夜班回更衣室前从车库探头看了一眼——那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今天没有带保温壶,却在休息室门口停了好几秒才转身离开。
周末,琴酒一个人在休息室里擦枪。他把□□拆开、擦干净、重新组装,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慢——不是因为不熟练,是因为今天没有任务,没有需要清除的叛徒,没有需要交易的军火商。只有茶几上那盒被标记过的锡兰红茶和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绒布。
他拿起绒布翻了翻,发现背面被画了一个很小的银杏叶图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下次擦枪用这块,比旧的那块好用。旧的我拿去洗了。”字迹他认识,和那条被评价为“丑”的围巾上挂着的便签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琴酒把绒布翻回正面拿它继续擦枪。窗外暮色渐沉,伏特加从走廊路过时往里瞥了一眼——大哥没有在擦枪,只是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一块绒布发呆。他悄悄把门虚掩上,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给九条晓发了条消息。
“大哥今天没有外出任务。红茶还剩半盒。锡兰还没拆。”
九条晓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明天周二,我带新的来。”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