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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   第六章围巾

      九条晓织的那条围巾在储物柜里放到第二周的时候,琴酒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不是特意去看的——他打开柜子取枪油,那条围巾就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伏特加那几条深灰色围巾旁边,针脚歪歪扭扭,收尾的地方拱起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撑过又没缝回去。和旁边伏特加那几条相比,这条明显是初学者水平,连起针的松紧度都不均匀。琴酒看了片刻,把它拿起来翻了个面,发现内侧的针脚比外侧略整齐一些——说明织的人从一开始的完全不会,到织完这条的时候至少学会了控制力度。他把围巾放回去,关上柜门。第二天伏特加去储物柜取备用枪油时发现那条最丑的围巾被挪到了最上层,和他最新织的那条放在同一格。他把枪油揣进口袋,没动那条围巾,只是把自己的那条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它腾出更多位置。

      九条晓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每周二和周四下午,琴酒桌上的热水壶永远是刚烧开的温度,他的大吉岭茶包被从抽屉角落移到了储物柜第一格最方便拿到的位置,他带来的司康饼偶尔会被吃掉大半,剩下的用保鲜膜封好放在盘子里。这些变化都很小,小到任何外人看来都只是日常琐碎的细微差异,但九条晓全注意到了。他把这些观察记在脑子里那本专属备忘录里,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不是激动,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绵长的满。他觉得这种感觉很好,比自己签过的任何百亿合同都更有滋味。

      琴酒办公室的暖气片老化出风口最近不太好使。后勤部的人来修过一次,说是温控阀片老化需要更换,备件要等几周。东京一入夜气温就往下掉,休息室里的温度和走廊差不多,伏特加在办公室里放了一台移动暖炉,但琴酒懒得开。他批完两份任务报告,正准备去靶场,门被敲响了。不是伏特加惯常的叩法——伏特加敲门是急促而规律的三声,这个人的叩法是先缓后轻,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敲。琴酒没起身,说了句“进来”。

      九条晓推开门,今天手里多了一个纸袋。“听说你的暖气坏了。后勤部订的备件还要等一阵子,我从实验室拿了几块石墨烯加热膜,贴在出风口旁边的管道上就行,不是什么智能元件,没有开关,插上电自动恒温。”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动作刻意放得很随意。琴酒扫了一眼纸袋,又扫了一眼九条晓。他注意到了“不是什么智能元件”和“没有开关”——这个人知道他上次退回去那条围巾就是因为嫌弃加热膜太智能,也知道他不收任何带智能元件的东西是嫌硌得慌。他查过他每一件被退回的礼物,并把每次失败的原因记在脑子里。

      他把纸袋里的东西取出来,自己蹲下来贴在送风口旁边,插电,等了几秒后用手试温度,然后拍拍膝盖站起来。“好了。你试试暖不暖。”

      琴酒没有试温度,但他也没有说“不用”。过了一阵,伏特加推门进来送任务简报时发现大哥没有批文件,而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暖气出风口正稳定地送出和之前完全不同等级的暖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任务简报放在茶几上,然后掏出手机看了看自己上周从后勤部仓库领的那半箱抗起球精纺羊毛——和他的围巾同一批号,准备今晚多起几排针。九条先生都能把暖气片摸透了,他可不能让自己的针脚再停留在漏针阶段。他快步走回更衣室,围巾还搁在衣帽架旁边,和一条收边平整的羊毛旧毯搭在一起。

      第九周,琴酒接了一个需要跨县追踪的暗杀任务,目标在群马县山区的一处旧民宿里,情报显示可能设有反狙击掩体。这类任务通常会指派一名观察员配合,但最近组织人手紧张,所有观察员都已经外派。本打算单人前往,九条晓听完后只是说:“你等一下,我让秘书回去取份东西。群马的话开车走关越道大概一个多钟头,你今天那把备用枪还在校准,让伏特加把车开稳一点。”他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小心”,没有露出任何不必要的焦虑。琴酒出发后,他才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让秘书把后备箱行李袋里的备用医疗包换成他自己周末按组织标准列的单子——止血凝胶加一盒,骨折固定板若干,凝血酶一支,烧伤敷料两卷,旁边还塞了几份他根据群马县山区温差额外加进去的急救保暖用品,全部不占用琴酒任何装备格位。

      任务顺利完成,但琴酒的左前臂被掩体里的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换别人大概需要缝针,但以他的体质几天就没事了。回到休息室时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用一块毛巾随便压了压,懒得去拿医疗包,在沙发上坐下开始拆□□做任务后保养。门开了。九条晓站在门口,手里没有保温壶,没有茶,没有司康饼。他只拿了一个医疗包——不是他自己的那盒便携装,是从伏特加那边拿来的、组织标配的急救包,但里面的凝血酶是另一种不需要冷藏的剂型,他把原包装替换成了可以直接挤出来的软管。那是他上周翻了好几份战地医疗手册后专门换的。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二。”琴酒抬起头看他。

      “不是周二就不能来?”九条晓在他对面坐下,医疗包的密封条没有撕开,只是放在茶几上示意他需要的话就自己拿。他看着那条还在渗血的伤口,沉默了一下,说了句“伤口的碎玻璃渣有没有清干净”。琴酒没回答,但也没有像被无关人员过问伤势该做的那样让他出去。他看了九条晓一眼,然后低头继续擦枪,左手换角度后重新拿起绒布,血迹蹭到了枪管上,他继续擦。

      九条晓发现自己在心疼。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那种看到某个人受伤之后胸口会发闷、想把所有可能让他疼的东西都挡在门外的心疼。他之前从没有对谁产生过这种感觉,此刻把它归类为“这太不专业”,然后在琴酒低头擦枪时把自己那杯还没喝的温水往对方手边推了近一些。

      一周后,琴酒拆开左前臂上最后一块纱布,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没有留下任何疤痕。他把桌上的止血凝胶软管放回医疗包最外层拉链格,拉上拉链,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被新批注过的供应商清单——上面有几行杂项,是伏特加上周交过来的后勤部月度采购计划。他的笔尖在止血凝胶那一栏旁边顿了一瞬,画了一道横线,批注:可备,急救包多放几盒。然后他继续翻到下一页,没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刚才把围巾又往柜子前排挪了一点,和那条歪歪扭扭的羊毛格纹叠在一起。

      窗外暮色渐沉,走廊里的伏特加从后勤部出来,手里抱着新领的毛线和一盒额外的急救保温毯。他路过休息室门口时往里瞥了一眼——那个总是穿深灰西装、端红茶的九条先生正低头翻新的枪油采购单,保温壶搁在茶几旁边,补充医疗用品已经归进急救包。大哥没有赶他走,也没有再问“你怎么来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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