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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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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红茶
九条晓发现自己每周出现在组织基地的频率已经高到连门口的安保都认识他了。那个剃着平头的前雇佣兵在第四周就省掉了看证件的步骤,见他从宾利上下来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九条先生,大哥在靶场”。他甚至不知道这位安保叫什么名字,但对方显然已经把他归类为“自己人”,或者至少是“不需要盘查的人”。他说了声谢谢,拎着保温壶往靶场方向走去。
地下靶场里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枪油的味道。琴酒站在第三号靶位前,刚打完一组移动靶,耳罩还没摘下来。他今天没有戴帽子,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脸。九条晓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觉得每次看到这张脸都会有新的发现——上次注意到的是下颌线,上上次是眉骨的弧度,今天他发现琴酒摘了耳罩之后会微微甩一下头发,动作很轻,大概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你今天比平时早。”琴酒把耳罩放在台面上,拿起旁边的□□开始拆卸清洁,没有抬头看他,但这句话本身就是在说“我注意到你平时都是下午来”。
“会议取消了,想着早点过来,正好试试新到的锡兰。”九条晓把保温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纸袋,“还带了司康饼,后厨新来的师傅做的,不怎么甜。”这段介绍词说得非常流利,完全忽略了自己提过好多次“不怎么甜”是因为琴酒不爱甜这件事。
琴酒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在九条晓脸上停了很短的时间,然后落在保温壶上。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费心了”,只是放下□□的枪管,拿起保温壶倒了杯茶。九条晓已经学会读懂琴酒的沉默——没有拒绝就是接受,没有评论就是还行,喝了就是可以。
“你今天换了茶叶。”琴酒喝了一口之后说。
“嗯,锡兰。和上次的大吉岭不是一个产地,口感会更涩一点。你要是喝不惯,我车里还有大吉岭的茶包,几分钟就能泡好。”九条晓说这话时手指已经开始去摸车钥匙。
“不用。这个也可以。”琴酒又喝了一口。
九条晓把手从车钥匙上移开,在心里把“琴酒对锡兰的接受度”从“待观察”调整为“尚可”。他把纸袋里的司康饼拿出来放在盘子里摆好,盘子是上周新买的,之前的瓷盘被琴酒用来垫过枪管,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搪瓷。他当时说没关系,第二天就换了个新的,比之前更大,更容易让每一块司康饼彼此不挨在一起。琴酒看了一眼那个新盘子,拿起一块司康饼咬了一口,嚼完之后评价了一句:“这次不甜。”
“你说太甜,我让师傅调整了配方。”九条晓往椅背上靠了靠,也拿起一块。
琴酒没有再接话,把整块司康饼都吃完了。九条晓假装在整理公文包,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第六周,九条晓的秘书发现一个规律:社长每周二和周四下午的行程标注着“外勤”,但每次回来时公文包里的合同文件都是原封未动的厚度,倒是保温壶里的茶每次去之前都是满的,每次回来时又都空了。她在整理下季度外包合约时顺便把这两个时段的文件缓递提醒全部标成了“延后”。九条晓回到车里,从公文包夹层中抽出记事本,把今日琴酒那句“太甜”用铅笔圈了起来。页脚旁边还有好几条被勾过的附注——红茶浓度、枪油型号、围巾针脚。
他正翻着,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是伏特加发来的消息,说大哥刚才说了句“今天的茶不太苦”。九条晓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转向窗外已经暗下去的街灯。他拨通秘书的电话时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下周二的会议往后推一天。周四的也推。”
“收到。需要帮您预约餐厅吗。”
“不用。”他说完停了一下,“……算了,预约一家,可以外带的,要双份茶点。”
第八周的那个周四,东京下了一场意料之外的暴雨。九条晓的宾利堵在首都高速上整整四十几分钟,等他赶到基地时比平时晚了许多。他推开休息室的门,发现琴酒坐在老位置上擦枪,桌上放着一杯红茶。不是他带来的,杯底还有未滤净的茶渣——他不认识琴酒以前喝过的任何一款随餐茶包,但这个浸泡程度显然是随手抓的,茶叶放得有点多。
“抱歉,高速堵车。”九条晓把新带来的保温壶放在桌上,想去端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
“不用换。我自己泡的,茶包在你上次放的柜子里。”琴酒没抬头。然后他停了一下,说了句让九条晓心跳骤停的话——“你的茶包快用完了。”
九条晓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没来得及换掉的红茶。琴酒不仅自己找到了他放茶包的位置,还记住了那盒茶包的余量。这意味着他需要的时候会自己去拿,而不是等他来。他开始习惯这些茶包的存在了。
“车里有备用的。”九条晓把身上那份放下来,又将自己带来的那壶新茶搁回琴酒手边,“下大雨,没有司康饼。只有茶。”
琴酒嗯了一声,接过新倒的红茶喝了一口。九条晓发现琴酒的嘴角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到如果不是他正好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他什么也没说,端起自己那杯红茶也喝了一口,觉得这杯茶是他这辈子泡得最好喝的一次。
伏特加从走廊路过时往里瞥了一眼,看到大哥和一个深灰西装的男人隔着茶几各自端着一只瓷杯,窗外的雨帘把整座基地罩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觉得那个西装革履的财阀社长像是已经在这间休息室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大哥都忘了他本来不该还在。他悄悄把门虚掩上,把刚想要问的明天外出用车排班表悄悄折好插进自己的皮夹本外侧,决定先不打扰。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