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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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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咖啡
九条晓的围巾被收下了。
这件事在九条财阀内部没有任何人知道——除了他的秘书,那位跟了他好几年、早已学会对社长的各种异常行为保持镇定的年轻女性。她只是在某天早上看到社长左手食指上多了一个创可贴,问了一句是否需要叫医生,得到了一句“不用,织东西不小心扎到的”之后就默默退出了办公室。她在自己的备忘录里加了一条:下次后勤采购多备一盒创可贴,放在社长办公桌左手边抽屉。
但围巾事件带来了一个九条晓没有预料到的副作用:琴酒开始喝他送的红茶了。不是每次都喝,但十次里有六七次,他下次去的时候会发现茶杯空了。有时候杯子被洗过,有时候没洗。没洗的时候茶渍还在杯底,九条晓会趁琴酒去靶场的时候把杯子拿起来看一眼,确认那是自己上次带来的大吉岭。这个行为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太像一个财阀社长会做的事,但他控制不住。
“你今天泡茶的水温比上次低。”琴酒某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忽然说。
九条晓正在假装看手机,听到这句话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琴酒从来不对任何人送的东西发表评价——他连伏特加织了好几年的围巾都只是沉默地放在储物柜里,从来不提。此刻琴酒不仅喝了茶,还精准地判断出水温差异,这说明他记住了上次那杯茶的温度。
“上次你说太烫。”九条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从容。
“嗯。所以这次刚好。”琴酒把茶杯放下,继续低头擦枪。
九条晓觉得自己这辈子签过的所有百亿合同加起来,都没有这六个字让他有成就感。
这场小小的红茶外交很快被一个人注意到了。
波本靠在情报室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标志性的黑咖啡,看着监控屏幕上九条晓走进琴酒办公室的画面。他注意到一个规律:每周二和周四下午,琴酒办公室的热水壶会准时启动,而这个时间恰好是九条晓固定来访的时段。更让他警觉的是,后勤部最近的茶叶采购清单里多了一批大吉岭,采购人不是九条晓,是琴酒本人。
波本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若有所思。琴酒从来不自己买茶叶。他的红茶要么是伏特加从食堂顺来的茶包,要么就是后勤部统一配发的。主动采购意味着什么,波本太清楚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只是在情报日志里写了一行字:“目标对象饮食习惯发生显著改变,可能与外部因素有关。”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把这句话划掉,改成:“他主动买茶叶了。”然后合上文件夹,端着咖啡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下一个周二下午,九条晓准时出现在基地门口,手里端着给琴酒的红茶。他推开休息室的门,发现琴酒坐在沙发上擦枪,茶几上已经放了一杯咖啡。黑咖啡,无糖,温度刚好。杯子旁边没有便签,没有任何署名。
“谁放的。”九条晓把自己的红茶放在咖啡旁边。
“不知道。”琴酒没抬头。
九条晓看着那杯咖啡,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微妙的危机感。不是不知道是谁——他知道。能在这个时间点掐得这么准,还知道琴酒习惯喝黑咖啡不加糖的人,整个组织里只有一个。他没有追问,只是在琴酒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把自己的红茶往琴酒的方向推了推。
“红茶配咖啡,今天的下午茶够丰富的。”
琴酒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评论,但伸手先拿起了那杯红茶。九条晓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第五周,九条晓已经把每周两次的固定拜访变成了每周三次,偶尔四次。每次他都带不同的红茶——大吉岭、锡兰、祁门,换着来,偶尔配一小块司康饼或几片苏打饼干。琴酒从来没有评价过哪一款更好喝,但九条晓发现一个规律:每次他带大吉岭的时候,琴酒的杯子空得最快。他把这个发现记在脑海里那本专属备忘录里,排在“琴酒喜欢黑咖啡不加糖”下面,新增条目:“红茶首选大吉岭,备选锡兰,祁门太浓不喜。”
某个周三下午,九条晓因为临时会议没能准时来。会议拖了整整四十分钟,等他赶到基地时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他推开休息室的门,发现琴酒坐在老位置上擦枪,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不是他带来的——是琴酒自己泡的。用的就是他上次留在这里的大吉岭茶包。
“抱歉,会议拖太久。”九条晓把自己带来的新红茶放在桌上,想换掉那杯已经凉了的。
琴酒没有抬头,但说了句让九条晓心跳骤停的话:“没事。我自己泡了。不过你的茶包快用完了,下次多带点。”
九条晓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刚带来的热红茶,感觉自己好像刚刚谈成了一份百亿合同。琴酒不仅自己泡了茶,还在暗示下次多带点。这意味着他不仅接受了他的红茶,甚至已经开始习惯它的存在。九条晓把新带来的红茶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那杯琴酒自己泡的凉茶喝了一口——温度已经凉透了,茶味偏淡,显然是头一回用这个茶包没掌握好浸泡时间。他面不改色地把它喝完,放下杯子时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已经有点像今天刚收到琴酒这个讯号那么亮。
“下次我多带两盒。”
到第八周,九条晓的秘书在整理社长日程时发现了一个无法忽视的趋势:社长把周二、周四、周六下午的固定时段全部标注了“外勤”,但外勤地点永远是同一个坐标,外出事由永远是“合作联络”。她默默把下个月的公司例会议题重新排了一遍,把所有可能撞车的时程往前或往后挪开。
在此期间,九条晓还学会了一个新技能:织围巾。起因是他在后勤部库存里看到伏特加领了半箱抗起球精纺羊毛,问了才知道那是给琴酒织围巾用的。他花了整整一周,拆了织织了拆,最后成品针脚仍然歪歪扭扭,收尾处拱起一小块,看起来比伏特加最早期那条还要糟糕。他把这条围巾叠好放在琴酒休息室的储物柜里,和伏特加织的那些放在一起。旁边留了张卡片,只写了几个字,没有署名。
隔天他再去时发现那条围巾还在柜子里,但位置变了——从最下层被移到了和伏特加最新那条同一格。旁边多了一张用钢笔写的小字:丑。下面另起一行,笔迹冷淡程度和前面一模一样——但记得戴顶针,手指缠纱布影响签合同。
九条晓把这张纸条和之前所有从这间办公室里收到的回复们合在一起放在西装内侧口袋,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波本在情报室调出近一个月出入记录与物资采购清单时发现几个他无法忽视的新增项:九条晓的到访频次大幅上升,琴酒办公室的热水壶使用频率同步攀升,后勤部的大吉岭茶包出库记录翻了不少倍,而伏特加领的那半箱抗起球精纺羊毛库存里多了一包新的棒针,还没有拆封。他把这些数据整理完,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他在情报日志里写了一行字:“目标对象红茶摄入量已达峰值,咖啡暂代策略需要调整。”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下,把这句话划掉,改成三个字:知道了。然后合上文件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对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轻轻说了一句——茶叶是他自己买的。咖啡是我想给的。不一样。
琴酒坐在休息室里,把那条织得歪歪扭扭的围巾从储物柜里拿出来和伏特加那一排最新的深灰围巾并排放在同一格。围巾底下压着那张便签,他自己的字迹还在,旁边多了一行不属于他的字,是今天下午九条晓临出门前匆匆补的:“顶针太大,下次换小号。”琴酒把便签夹进办公桌最上面的文件夹里,那一页页角正轻贴着上次后勤部送来的新报价单——采购清单里棒针与顶针的规格已更新。
窗外暮色渐沉,走廊另一头的休息室里有人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咖啡,其中一罐搁在微波炉旁边没有带走。罐底的水珠慢慢滑到不锈钢台面上,还折射着走廊尽头那道没来得及关严的门缝透出的光。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