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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饭局
九条晓这辈子组过的饭局不计其数。
从丸之内的高级怀石料理到银座的会员制寿司店,从政界大佬的私宴到欧洲王室来访的国宴,他坐在主位上连菜单都不用看,侍酒师会根据他一个眼神搭配好当晚全部的酒单。他组饭局从来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生意——推杯换盏间敲定合同条款,觥筹交错中交换政治筹码,每一道菜的间隙都精确计算过谈判节奏。
但此刻他坐在自己财阀旗下最顶级的法式餐厅包间里,面前摆着主厨提前一周精心设计的菜单,水晶吊灯的光线调到了最柔和的亮度,桌上的玫瑰是当天一早从荷兰空运过来的。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紧张。不是商业谈判前那种兴奋的紧张,而是一种“上次见面时对方收下了我的伞但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用过”的那种紧张。
秘书在一周前接到指令时以为是常规的商务宴请,按照惯例准备了详细的宾客背景资料和谈判要点。她把文件夹放在社长办公桌上,等他在宴请目的那一栏签字确认。九条晓翻开文件夹,在宴请对象那一栏写下“琴酒”,在宴请目的那一栏停了很久,最后写了一个字——“谈”。
秘书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三秒,然后合上文件夹退了出去。以她为九条财阀效力多年的经验来看,当社长用这么笼统的字眼来描述一场饭局的目的时,这场饭局的真正目的往往不适合写在纸上。
邀请函是通过组织正规渠道递过去的——盖了九条财阀的公章、附了战略合作框架协议的草案封面、以及一张用钢笔手写的便签:“上次的伞用了吗?周三晚上七点,有没有空。伞好用的话就来吃个饭,不好用的话也来吃个饭,我换个牌子再给你买一把。”
这个措辞是九条晓对着录音笔练习了多遍才落笔的。他在自己办公室里关了门,反复调整措辞的随意程度——太正式显得刻意,太随意又不尊重对方,最后他选择了一种介于商业信函和私人便签之间的语气。写完便签后他把钢笔搁在桌上,发现上一把被他无意识拧断了笔帽的备用签字笔还歪歪斜斜地躺在笔筒最底层。
琴酒收到邀请函的时候正在休息室里擦枪。伏特加把信封递过来,他拆开看完,没有任何表情地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把邀请函扔在茶几上。伏特加偷偷瞄了一眼那张印着九条财阀烫金标志的邀请函,不敢问,但心里默默把周三晚上大哥的行程表上画了一个圈。
“大哥,去不去?”
琴酒用擦枪布包好枪管,搁进收纳盒。“去。”
伏特加点点头退了出去,在走廊里遇到贝尔摩德时低声说了一句“大哥周三晚上有饭局,九条财阀那位请的”。贝尔摩德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周三傍晚,琴酒的保时捷准时出现在餐厅门口。九条晓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他换了三套西装才决定穿那件藏青色的——不是因为不够好看,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对着镜子纠结“这件看起来会不会太刻意”这个问题超过了半小时,这在以前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他穿哪件西装去见首相都不需要思考,现在却在考虑一件西装扣子的材质会不会让对方觉得太浮夸。他在休息室门口张望了三回,最后干脆站在门口等,西装口袋里揣着一条备用的灰色羊绒围巾——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上次在基地发现琴酒围的那条已经很旧了,他在米兰出差时顺手买了这条准备找机会送出去,一直放在办公室里没找到合适契机。
琴酒下车时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风衣,银发在晚风里微微飘动,整个人站在灯火通明的餐厅门口像一把被误放在珠宝店里的冷兵器。九条晓迎上去,自然而克制地伸出手。琴酒看了他一眼,没有握手,但开口说了一句让九条晓心脏漏跳一拍的话——“伞还行。保温效果比旧的那把好。”
九条晓收回手,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花了半秒钟决定这句“保温效果”是表扬还是对比测试的中性反馈,然后决定当晚回家就让秘书把那款伞的全部型号和配件册调到自己办公室。
菜单是他亲手定的。前菜是北海道的海胆配白芦笋,汤是松露清汤,主菜是干式熟成和牛,甜品是柚子雪芭配抹茶白巧克力。每一道都是主厨的招牌,每一道都精确计算过分量——不能太多显得铺张,不能太少显得怠慢,要刚好够一个对食物没有太多兴趣但味觉极其敏锐的人安静地吃完一整顿饭。
琴酒吃得很安静。没有评价,没有表情,但每道菜他都吃完了。九条晓注意到他切牛排的手法极其精准——不是西餐礼仪那种优雅,而是一种用惯了利器的人在面对任何工具时都会不自觉保持与切割方向垂直的最佳力矩。这种习惯刻在肌肉记忆里,连吃饭时都不会松懈。
“合口味吗?”九条晓端起酒杯,状似随意地问。
“可以。”
九条晓已经渐渐能破解琴酒的简略反馈词典了——“可以”在标准评级中介于“不怎么样”和“还不错”之间,偏向后者一毫厘,但没有偏到足以被称为“满意”。这是一个需要长期收集样本才能校准的词。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下次换和食,清淡口,酱油少放。
饭吃到一半,九条晓开始讲自己最近在北海道的投资项目。他原本只想找个轻松的话题过渡,结果讲到冬天有多冷时,嘴里突然冒出一句——“在札幌晚上零下十二度,房间里暖气坏了,我裹着两条被子还在发抖。”
琴酒停下刀叉,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极轻微,像一根弦被风吹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原状。“九条财阀的社长,在北海道挨冻。没人给你送暖炉?”
九条晓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不是因为这句话好笑,而是因为琴酒用了一个反问句——在之前长达一个多月的纯陈述性对话中,琴酒极少使用反问句式。反问意味着对话题有参与度,意味着在他说完“暖气坏了”之后,琴酒原本只需要继续沉默,但他选择了开口调侃。四舍五入等于他开始愿意和自己聊天了。
“北海道的分公司刚成立,本地团队还没磨合好。那次是临时出差,秘书不在身边,自己忘了提前检查暖房的设备。”九条晓端起酒杯,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下次再去的话——你要是刚好有空,那边的雪景很漂亮。”
琴酒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九条晓把这解读为“不拒绝”。他决定下次去北海道之前提前寄一份航班时刻表和酒店房型图到组织基地,夹在战略合作框架协议草案第六页和第七页之间。
甜点上来的时候,九条晓注意到琴酒的叉子在柚子雪芭上停了一下——比其他几道菜停得更久,多停留了片刻。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个细节存档:偏好柑橘系,甜度接受度中等偏低。不喜欢过甜的甜品,但对清酸口味不排斥。
饭局结束时外面又飘起了小雨。九条晓从西装口袋里拿出备用围巾递过去,尽量用最不经意的语气说今天有点凉,这是之前出差顺便带的,颜色应该很衬他的头发颜色。琴酒接过围巾看了片刻——深灰色,羊绒质地,针脚细密,比他脖子上现在围的那条旧围巾厚了一层。他把围巾围上,推门走进雨里,没有回头。九条晓站在门口目送那辆保时捷的尾灯消失在雨夜中,低头看着口袋里还剩的另一条同款驼色的备用围巾,笑了。
伏特加在基地车库接到琴酒时,敏锐地发现大哥脖子上多了一条他没见过的羊绒围巾。不是上次他自己在百元店缝标签的那条,是新的,标签上的品牌名他见过——上次收下九条晓送给大哥的那把长柄伞时他顺手查过同品牌同系列的围巾单条售价,换算成日元大概能买一台配置不错的中型服务器。
“大哥,饭局怎么样?”伏特加发动引擎,状似随口一问。
琴酒靠在副驾驶座上,围巾遮住了半边脸,声音难得地带着一丝吃饱喝足后的慵懒。“牛排切得不错。”
伏特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条羊绒围巾,决定连夜通知情报部把九条财阀社长办公室的公开内线分机号从优先级第三档往上提一档。次日一早,贝尔摩德在休息室泡咖啡时,看到衣帽架上多了一条深灰色羊绒围巾,和琴酒的黑色风衣挂在一起。她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着手腕把发圈换到另一只手,笑了。组织里的卧底下注群有人发了条暗语——“赌局更新: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