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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请君入梦 跟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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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栖言跟着祁云谏,一路飘向玄净宗。
宗门坐落于云雾缭绕的群山之巅,白墙青瓦,飞檐斗拱,透着仙家气派。
乌栖言生前从未踏足过这里。魔尊入正道宗门,那是要开战的信号。就算是当年为了探查消息,他也只扮作玄净宗的外门弟子,在山脚下观望过。
如今跟在祁云谏身后,倒是能光明正大的进来。
祁云谏一路无话。进入山门,穿过回廊,经过几处殿阁,偶尔有弟子迎面走来,见了他便垂首行礼。待他走后,目光却总在他那一头白发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
乌栖言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原来不止他一个觉得祁云谏不对劲。
等回过神来,祁云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乌栖言连忙飘上去。魂魄虽轻,但在这仙气充盈的宗门内,他似乎飘得比在外界费力些。
“该死的祁云谏,”乌栖言看着远处的身影渐渐消失,“不知道我是鬼吗?都不知道慢点!”
蘅凌峰位于玄净宗的深处,是祁云谏所掌管的山峰,僻静清幽。峰上遍植梧桐,这个时节,叶片已染上浅浅金黄。
院中站着一个年轻女子,身量高挑,一身劲装,眉宇间英气勃勃。见了祁云谏,她快步迎上来,垂首行礼。
“师尊。”
此人是林镜梧,祁云谏唯一的亲传弟子。
乌栖言飘在半空,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这姑娘他听说过,剑道天赋极高,百岁出头就已经跻身金丹,在年轻一辈里算是顶尖人物。以前只听说过祁云谏收了个徒弟,现在近距离一看,确实有几分气势。
但此刻,林镜梧的表情不太好看。她略显沮丧,压低声音:“师尊,您让我查的事情,没有眉目。”
祁云谏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其中牵扯众多,”林镜梧眉头紧锁,“弟子查了数日,线索断了好几处,实在不知从何查起。”
祁云谏沉默片刻,“知道了。将你搜集到的消息给我,日后不用再查了。”
林镜梧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便退回房中整理线索。
祁云谏继续往前走,推开了正殿的门。
乌栖言飘在他身后听了片刻,思绪翻涌。查事情?查什么事情?能让祁云谏的徒弟都觉得无从查起,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他努力回忆修真界最近发生的大事,却想不出个头绪。正烦躁间,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等等,他为什么要关心祁云谏在查什么?他的执念还没找到,怎么倒先操心起别人的事了?
乌栖言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但那个念头像根刺,扎进去就拔不出来。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想知道祁云谏在做什么。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这个人太反常了。反常到他不得不注意。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暂时压下去。“先看看再说。”
乌栖言没有走门,跟在祁云谏身后穿墙而入。
以他对祁云谏的了解,这人有个改不掉的习惯,重要的事情一定会写下来。
他记得祁云谏自己说过,“写下来的东西才算真正想清楚了”。
乌栖言在屋内飘了一圈,目光扫过书架,决定先从这里入手。
鬼魂翻东西不比活人,他没法真的拿起物件,只能从那些典籍玉简中穿过去,凭感觉辨别。功法、宗门纪要……乌栖言找了许久也没找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这人活得也太没意思了。”乌栖言嘀咕。
他的目光四散,随后落在书架最上层那只木匣上。那匣子陈旧,边缘磨得光滑,显然常被取用。
乌栖言飘过去,想打开匣子。他试了几次,都没能碰到。正烦躁时,他注意到匣子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魂魄凝聚到指尖,猛地一推。
……当然没有推动。
这细微的波动似乎惊动了祁云谏,他放下了手中正在翻阅的玉简,抬头看向那个匣子,眸光渐深。起身走过去,伸手将木匣取下。指腹摩挲着边缘,似乎在想什么。
乌栖言心里一动,凑了过去。
屋外林镜梧的声音来的极不凑巧:“师尊,宗主请您去一趟主峰的空明殿。”
祁云谏放好匣子,“知道了。”
林镜梧送来了整理好的玉简,祁云谏随手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乌栖言盯着木匣眨了眨眼,眼神凝固了几秒,他疑惑的看祁云谏远去的背影,又扭过头来许久未动。
祁云谏虽然没来得及打开,但取放之间匣盖微微松动,露出一条缝隙,里面的东西他瞧见了。
是一块玉佩。
那玉佩青玉质地,雕着简单的云纹。玉质算不上极品,雕工也称不上精湛,就连边缘都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可这玉佩乌栖言认得。
那是他的玉佩。是一百年前乌栖言为了救祁云谏偶然碎的。他以为这玉佩早已随手扔了,原来祁云谏一直留着?
“你……”乌栖言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想问的话也没出口。
他的目光从木匣上移开,落在桌上那几枚玉简上。林镜梧送来的,说是查到的线索。
他飘过去,魂体穿过玉简。虽说读不了玉简里的内容,但玉简表面刻着的字他能看见。那是祁云谏的习惯,重要的卷宗会在外封上标注提要。
乌栖言一个一个看过去,那些名字再熟悉不过。都是纵容岐的心腹,参与了坠日崖围剿的人里就有他们。
乌栖言的手指悬在最后一个名字上方,停了很久。
纵容岐。
乌栖言怔在原地,“原来在查这个……”
查他的死。
可为什么?乌栖言想不明白。祁云谏是正道魁首,他是魔尊,他们二人决裂之后再无交集。仅有的消息恐怕只有修真界那些人尽皆知的事了。
“你到底是什么毛病……”乌栖言喃喃,声音散在空荡荡的殿内,没人听见。
他的执念还不知道是什么,可祁云谏呢?祁云谏又在为什么奔走?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会不会……他的执念,和祁云谏有关?
他下意识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几天让他觉得“不对劲”的,从头到尾只有祁云谏。
他飘到窗边,看着祁云谏消失的方向,那人眼下在空明殿。乌栖言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空明殿在哪乌栖言不知道,但最高最大的山峰还是能辨得出来。等他赶到时,殿门已经半阖,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贴在殿外的廊柱后,侧耳倾听。
率先传出的是宗主苍琼芜的声音。“魔族新任魔尊纵容岐,派人送来了这封信。信中表示,愿与正道各宗门和睦相处,互通有无。他承诺魔族将不再侵扰凡人,不再掠夺修士,愿与三界共修太平。”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和睦相处?互通有无?”一个长老冷笑,“魔族的话能信?”
“巧不巧另说,若他真能约束魔族,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这些年正魔相争,双方损耗都不小。”
“好事?你忘了当年魔族踏平澄虚观的事了?”
“那是乌栖言干的,他死不足惜。可现在掌权的是纵容岐。此一时彼一时。”
乌栖言站在角落里,听到“乌栖言”三个字从这些人口中轻飘飘地吐出,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当初做的那些事都是有原因的,这群人懂什么?
乌栖言气急,直接飘了进去,来到了祁云谏身边。殿内声音嘈杂,祁云谏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自成一派。他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苍琼芜的目光转向他:“云谏,你怎么看?”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连同乌栖言的一起都落在祁云谏身上。
祁云谏的手指停下。
“纵容岐这人,”他开口,“不可信。”
那先前说着“乌栖言死不足惜”的长老皱了皱眉:“泠珩仙尊何出此言?纵容岐刚刚继位,便主动示好,诚意不可谓不足。”
祁云谏看了他一眼。
“诚意?”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略有嘲讽:“一个弑主上位的人,跟你谈诚意。”
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乌栖言听着,像是第一次认识了祁云谏一样。这人可不是那种会替死人说话的。
“云谏的意思是……”苍琼芜开口,将众人的思绪拉回。
“静观其变。”祁云谏说,“不必拒绝,也不必答应。虚与委蛇,看他下一步做什么。”
苍琼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就依云谏所言。先拖着,看看纵容岐的虚实。”
众人再无异议。苍琼芜又说了几句关于宗门事务的安排,便挥了挥手,示意散会。
长老们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去。那位长老走过祁云谏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拱了拱手,快步离开了。
乌栖言飘在他身后,对着他的后脑勺比了个无声的口型。
祁云谏回到蘅凌峰,进了正殿,关上门。他坐在桌前,取出那几枚玉简,翻看起来。
乌栖言盯着祁云谏的侧脸,心里那个问题越来越大了。
他为什么要查这些?他为什么要在殿上替一个“死不足惜”的魔尊说话?他为什么要……
乌栖言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猜了。他这人向来是急性子,有什么事喜欢直接问。
虽然他无法与祁云谏说话,可他生前学过一些神魂之术。也不知如今魂魄之身能不能用,但总得试试。
就这样乌栖言待在祁云谏身边,一直等到了深夜。
夜深了,蘅凌峰万籁俱寂,只有梧桐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祁云谏已经躺下,他的呼吸很轻,偶尔急促,又沉下去。
“做噩梦了?”
乌栖言看他,思索片刻后将魂力缓缓凝聚到指尖。他试了两次,指尖都只是虚虚穿过祁云谏的眉心,什么也没碰到。
第三次,他咬咬牙,几乎将全部魂力都逼到指尖。
轻轻一点。
祁云谏的眉心微微一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那点触碰实在太轻,连惊扰都算不上。
乌栖言闭目凝神,试图顺着这微弱的联系探入祁云谏的梦境。
一片漆黑。
乌栖言正要放弃,黑暗中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个模糊的画面浮现,白衣少年站在一棵树下,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那人的脸看不清楚,只看得见一角衣袍,是青色的。
青色?!
乌栖言心头一跳,想起了百年前那段无疾而终的争吵。仔细看去,画面里的青衣不是他。
那是谁?
还想再看,那画面却像碎了的镜面一样散开了。一股力量将他向外推,祁云谏的意识在抗拒。
乌栖言被弹了出来。
他睁开眼,收回手指。“……什么啊。”
他低头看着祁云谏的睡脸。月光下,那张脸眉头微微蹙着,在梦里也不得安宁,竟有些脆弱。乌栖言想起白天祁云谏说过的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替一个已经死了的魔尊说话。
乌栖言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他伸出手,虚虚地拂过祁云谏额前的碎发。
夜色朦胧,乌栖言看了片刻转身飘出了窗外。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指尖触及眉心的那一刻,祁云谏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