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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收尸 做鬼也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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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两天,乌栖言已经习惯了做鬼的方式,思绪也愈发清明。
从崖上飘到崖下,他硬是想了两天也想不明白自己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第三天,晨光刚爬到崖壁一半,远处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
来人从逆光中走来。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在这满是荒草乱石的崖底间显得格格不入。
乌栖言睁眼看去,魂魄微微一震。那个人,他认得。
玄净宗的泠珩仙尊,祁云谏。他的老对手,死对头。
可……不对劲。乌栖言盯着那张越靠越近的脸,甚至飘上前去仔细观看。他的记忆不会出错,祁云谏闭关前还是墨发如瀑。如今,那一头长发竟白得刺目,恰如冬雪覆顶,倒是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逸俊秀。
闭关失败了?走火入魔了?
乌栖言想了一会儿,最后嗤笑一声。“总不能是听说我死了,高兴得太早吧?”
他双手环抱胸前,看祁云谏能做出什么来。
祁云谏停在尸体几步之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目光掠过那些伤口,最后停在那张沾满血液污秽、却依稀能辨出轮廓的脸上。
风不知趣地吹,扬起祁云谏的发丝,飘起又落下。
他看了很久才动。弯下腰,伸手轻轻拂走了尸体脸颊上的碎石,又极其缓慢地用手指理了理那纠缠着的乱发,动作很轻。
乌栖言看着,神色一凝。
死了都不放过我?
整理完毕。祁云谏直起身,伸手掐诀,一道柔风拂过,驱散了附近徘徊的秃鹫与野狗。接着,他解下自己那件外氅,将它铺在地面上。然后再次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具残破躯体抱起,用外氅仔细裹好,打横抱在胸前。
他没有用仙法,手臂承载着那份重量,一步一步朝崖外走去。
乌栖言的魂魄不由自主地跟上。他看着祁云谏的背影,那满头白发在风中微扬,双手稳稳托着自己……的尸体。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还来不及分辨便化成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冷哼。
“祁云谏,”他对着那背影无声开口,语气尖锐,“你这唱的哪一出?人都死了,还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顿了顿,又恶意补充:“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祁云谏听不见。他沉默地走着,走过崎岖崖底、荒凉山道。
虽说步伐很稳,但抱着个成年男子徒步终究不易。乌栖言飘近了些,能看到他额角细密的汗,能看到他手臂因用力而微微绷紧。
“你……”
这下子乌栖言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沉默地跟着,不再开口。
约莫两个时辰后,他们停在一座山的山顶。
澪岫山。
乌栖言的魂魄又是一动。这地方……他太熟了,熟悉到闭眼都能描绘出一草一木。许多被刻意遗忘的画面试图涌上来,却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祁云谏将他轻轻放在一片柔软草地上。山顶云雾缭绕,近处奇花吐芳。乌栖言没心思看。
他看到祁云谏从储物法器里取出一套衣物,细细抖开,然后在“乌栖言”的身体上比划着。那衣物不是他常穿的玄衣,也不是祁云谏钟爱的白衣,而是一套质料上乘、样式简单的青衣。
乌栖言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青色!他最讨厌的颜色!矫情,做作,假清高!祁云谏明明知道!
当年在秘境里,他就为一件青衫跟祁云谏吵过。眼下这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祁云谏!”他怒不可遏,魂魄猛地扑过去,伸手就想拽对方衣领,“给我换掉!谁准你穿这个!”
手毫无阻碍地穿过祁云谏的身体,只带起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
乌栖言僵在半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哦,死了,他又忘了。
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连扯坏一件衣服都做不到。这认知让乌栖言更加烦躁,只能飘在祁云谏面前死死“瞪”着他。
祁云谏对他的愤怒一无所知。他只是垂眼低头,伸手褪去了那身早已破败的玄衣,替他换上崭新青衣,仔细抚平每一处褶皱。
换上青衣的“乌栖言”躺在那儿,少了魔尊的戾气与血腥,倒显出几分陌生的安静。
乌栖言低头看去,只觉十分别扭。可眼下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默认。
祁云谏做完这些,就沉默地坐在旁边,看了很久。目光扫过青衣轮廓,最终落回那张脸上,眼神深邃复杂。
乌栖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环抱着手臂,语气更冲:“看什么看?不就是死了吗?我死了,你这仙尊大人不是该拍手称快、大宴三日才对?”
他越说越急,看着祁云谏的眼睛:“你不是恨我吗?如今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祁云谏当然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极轻地叹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那柄随乌栖言尸体一同带回的、已然黯淡的佩剑。
他就用这柄曾令无数修士胆寒的魔剑,一下,一下,亲手在松软土地上掘出一个坑。动作算不上娴熟,甚至有些笨拙,泥土偶尔溅上雪白衣摆,他也毫不在意。
乌栖言飘在旁边,看着那个坑慢慢成型。祁云谏额角的汗滴落,落在坑里。他看的心里烦躁,尤其是在坑挖好、祁云谏将他放入其中开始填土时达到了顶点。
“等等!偏了!往右!往右一点!”乌栖言简直要抓狂。那具身体在坑里的位置明显歪了,这对有点强迫的他来说简直难以忍受!
祁云谏手里动作不停,填平了土,堆起一个不算高大的坟茔。他思索片刻,然后寻来一块光滑巨石,以指为笔,灌注灵力,在上面削凿起来。石屑纷飞,很快,一块墓碑立了起来。
碑面光滑,空空如也,一个字也没有。
乌栖言:“……”
“我见不得人?”
他无声飘到祁云谏身旁,左看右看,最后盯上了他的脖颈,低头吹了一口阴风。
祁云谏面无表情。
乌栖言看了半天也不见他有半点反应,轻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祁云谏站在碑前,又是长久的静默。山风拂动他的白发和衣袂,掠过墓碑,唯有目光沉沉落在碑上。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坟冢与无字碑,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走下山去。步伐依旧平稳,背影却似乎比来时更显孤峭。
“喂!祁云谏!”乌栖言冲他背影喊,“你就这么走了?我的剑!把剑留下!那是我的!”
白衣仙人早已离去,不见踪影,也顺走了乌栖言的剑。
乌栖言气结,又飘回了坟边,看着那明显偏了的土包,想着自己的佩剑,只觉得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祁云谏,绝对是存心的!死了都不让他安生!
就在他对着坟冢独自生闷气时,一阵山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淡淡檀香。
乌栖言扭头看去,松柏遮掩之间一个穿着朴素僧袍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他面容温润,眼神清澈,嘴角自然上扬,静静看着这座新坟。然后,他转向乌栖言魂魄所在的方向,微微低头,双手合十,无声行了一礼。
乌栖言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能看见本尊?”
年轻僧人天无只是微笑着,依旧不语。但他的眼神明确传达出肯定的意味。
接下来的“交流”有些奇特。这位名叫天无的哑僧不能言,却能以心念感应理解乌栖言的意思,并以眼神、细微表情和手势回应。
乌栖言死后第一次有了“交谈”对象,尽管方式古怪,却也一股脑将这几日的茫然、方才的怒火,连同黑白无常的判词都倒了出来,显然不见初遇时的疏离。
最后,他问出最核心的困惑:“所以你说,我的‘执念’到底是什么?我自己都想不明白。”
哑僧听完,脸上温和笑意加深了些,却缓缓摇头。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乌栖言,又指了指自己心口,然后轻轻摇头。
紧接着,不等乌栖言再问,天无那根手指向前轻轻一点。乌栖言感到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他的魂魄,轻轻一推。
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拉长,化作流动光影。
等他再次“站稳”,已不在澪岫山顶,而是身处一片陌生山林上空。下方是蜿蜒山道,而山道上,那个白发白衣的身影正独自前行。
风送来远处隐约钟声,也送来天无留在他意识里的最后一缕模糊心念:
“跟着他吧。你要的答案,或许就在他所行之路的尽头。”
乌栖言悬浮在空中,望着祁云谏渐行渐远的背影,又回头看向澪岫山的方向。最终,所有未解的疑惑,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算了。反正也无处可去。”
“祁云谏,一百年前我就说过的,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魂魄微动,他向着那道孤峭的白影,缓缓飘去。
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