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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的执念 头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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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乌栖言又在蘅凌峰待了几天,试了许多办法,影响不到祁云谏分毫。他在玄净宗逛了两天,演武场、藏经阁、就连灵田都去过了,什么也没发现。
他开始怀疑,天无是不是说错了?
自己的执念真的与他有关吗?
第四天清晨,乌栖言照例飘到梧桐树上,等着看祁云谏出来练剑。这是他这几天唯一觉得有点意思的事。那人的剑确实好看,百看不厌,恰好乌栖言也是个懂得欣赏的鬼。
可今日不太对。
房门开了,祁云谏走出来,却没有拿剑。他穿着一身素白长衫,头发依旧束得一丝不苟,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
他站在梧桐树下,一动不动。眼神飘得很远,望着澪岫山的方向。
那眼神乌栖言见过。前几天在澪岫山顶,祁云谏给他立碑时就是这副模样。
“今天又怎么了?”乌栖言嘀咕,“总不会是想我了吧?”
祁云谏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转身去了林镜梧的院子。乌栖言飘在后面跟着,听见他对林镜梧说:“为师要出去一趟,你看好山门。”
林镜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师尊早去早回。”
祁云谏没再多说,转身便走。
乌栖言犹豫了一下。澪岫山那地方,他葬在那儿,魂魄又不能入轮回,看着自己的坟总觉得别扭。可转念一想,他现在是鬼,本来就晦气,还有什么好怕的?还是飘了上去。
祁云谏走山路时偶尔会停下来,扶着树干喘息片刻。乌栖言飘在他身侧,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
“你这是怎么回事?百年不见,身体怎么还大不如前了?”嘴上嫌弃,身体倒是实诚。他飘到祁云谏侧前方,虚虚挡了挡洒下的阳光。
到了澪岫山顶时,日头已经偏西。秋日的阳光斜斜照下来,将那座孤坟笼在一片昏黄里。坟上的土还是新的,旁边的无字碑静静地立着。
乌栖言看到那坟,眉头皱了起来。才几天没见,坟头好像塌了一点。左边塌了一块,右边也松了。
“我就说当时偏了吧!”乌栖言飘到坟前,越看越气,“祁云谏你到底会不会埋人?”
祁云谏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壶酒、几样供品,摆在正中间的是一碟桂花糕。
乌栖言看到那碟桂花糕,神色默然。那是他生前最爱吃的东西,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也许这人只是误打误撞罢了。
祁云谏将供品一样样摆好,酒液缓缓洒在坟前,洇出一片深色。
“头七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按规矩,该来看看你。”
乌栖言的心尖莫名一跳。
头七。民间传说,人死后的第七天,魂魄会回家看看。仔细算算,今天正是他的头七。可他回哪儿去呢?他很早就没有家了。魔域是他的地盘,但不是家。
祁云谏在他坟前坐下,拿起酒壶自己灌了一口。烈酒入喉,他皱了皱眉。
“你以前总说我不懂喝酒。”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现在喝给你看。”
乌栖言飘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灌酒。“不能喝就别喝了。”
祁云谏喝了半壶,脸上泛起一层薄红。他平日里清冷惯了,此刻带了几分酒意,眉眼间的疏离感淡了些,反倒显出几分脆弱。
“头七要回来吃饭。”祁云谏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笑了,“我带来了,你不吃吗?”
乌栖言喉咙发紧。至少有人还念着他,也挺好。
他飘到供品前,伸手去够那碟桂花糕。手指穿过了碟子,又徒然落下。
“吃不了。你吃吧,别浪费了。”
祁云谏坐在那里,看着坟,看着碑,静静的。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他白发飞舞,一缕白发拂过碑身,又很快垂落。
乌栖言陪他坐着。太阳一寸寸西沉,天边的云从暗金变成深紫,最后沉入墨色。
夜色降临时,祁云谏站起身,眼神一点点黯淡下来。
“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下山的路。
乌栖言看着他沉默的背影,正要跟上去。忽然,一股力量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力量庞大、不可抗拒,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一把攥住他的魂魄,猛地向后拽去。
“什么——”
来不及反应,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祁云谏的背影、那座孤坟、澪岫山的夜色,全部被拉成模糊的光影,飞速后退。
他拼命想稳住魂体,却像被卷入漩涡的落叶,身不由己。
“该死!停下!”
没人回应他。那股力量蛮横地拖着他,一路冲进了魔域腹地。
等他终于能看清周围时,已经身处一座熟悉的大殿之中。
万魔殿。
大殿还是老样子,只是王座上的人换了。
纵容岐坐在那里,一身玄黑锦袍,面容冷峻,正低头翻阅着什么文书。他看起来比乌栖言印象中沉稳了许多,眉宇间那股子阴鸷之气更重了,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志得意满。
乌栖言飘在大殿角落里,冷冷地看着他。这就是他的好徒弟,亲手设局借正道之手除掉了他这个师父,自己坐上了魔尊之位。
他环顾四周,发现大殿里的摆设变了不少。他从前喜欢挂的那幅泼墨山水被撤了,换上了一面巨大的魔族图腾。王座两侧的护法位置也换了人,全是纵容岐的心腹。
“动作倒是快。才几天就把我的痕迹擦得差不多了。”
他飘到纵容岐身边,低头看他手里的文书。是一份魔域各部的调度令,条理清晰,安排得当,就连他这个做惯了魔尊的人看了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还行吧。就是字写得丑了点。”
他又飘到殿外,想看看魔域其他地方怎么样了。
一眼望去,魔域的主城比他走的时候热闹了许多,街道上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秩序井然,甚至还多了几处新开的坊市。巡逻的魔族卫队步伐整齐,精气神十足,比他当年管着的时候还要规矩。
乌栖言飘在城楼上,低头看着下方人来人往。
“得,”他扯了扯嘴角,“合着我死了,你们日子还过得更好了。”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以为自己不可或缺,原来不过是随时可以被替代的。
也是,普通人不会因为死了魔尊哭天喊地,不管是谁当了魔尊,生活仍在继续。
他正准备飘回大殿再看看,听见城楼下方传来一阵嘈杂。
“快走!磨蹭什么!”
两个魔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街上走过。那人浑身是伤,手脚被铁链锁着,踉踉跄跄地往前拖。
乌栖言低头一看,怒气腾地窜上来。
樊轼。跟了他几十年的老部下,从前掌管魔域暗卫,办事利落,忠心耿耿。如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身上全是鞭痕,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走路时左腿明显使不上力。
“走快点!”魔兵又推了他一把,樊轼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我……真的走不动了……”
“走不动?那就在这儿趴着吧!”魔兵一脚踢在他腰上,“背叛魔尊的人,还有脸喊累?”
背叛魔尊?到底是谁背叛了谁!
乌栖言猛地扑下去,伸手去揪那个魔兵的衣领,手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该死!”
那两个魔兵骂骂咧咧地把樊轼拽起来,继续往前拖。乌栖言跟着他们,一路飘到了万枯渊。
那里是魔域禁地,终年毒瘴弥漫,魔气枯竭。更别说里面设有刑罚之地,他做魔尊时,这里关押的都是触了重罪的犯人。如今,这里关的却是他的旧部。
乌栖言飘进去,看见了一幕让他浑身发冷的景象。
狭窄的牢房里,关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心越来越沉。
厉沉则,他的军师,被挑断了手筋,蜷缩在角落里,眼神涣散。晋明,他的亲卫队长,被锁在刑架上,后背的皮肉被鞭子抽得翻卷,露出森白的骨头。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但面熟的暗卫和随从,个个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牢房里弥漫着血腥气和腐烂的味道,有人已经昏迷,有人奄奄一息地呻吟。
乌栖言飘在牢房中央,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原以为纵容岐只是关着他们,最多不过略施惩戒。毕竟他们也是魔域多年的老人,身份举足轻重。可眼下看来,这人比他想的还要狠。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只是跟了他。
只是因为忠于他,就被扣上了“背叛”的罪名,被扔进这里,被折磨、被羞辱、被慢慢耗到死。
而他们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人说出背叛纵容岐的话。
乌栖言飘到樊轼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浑浊的眼睛。
“老樊,你说你图什么?”
樊轼只是呆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翕动。
乌栖言凑近了听。
“尊上……尊上不会死的……”
乌栖言猛地别过头。
他蹲在那儿,很久没有动。牢房里的血腥味很浓,他好像闻到了。
可他已经死了,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念头比死更让他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乌栖言慢慢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双手,攥紧了拳头。
“……得做点什么。”
执念。那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里的混沌。
他好像明白“执念”是什么了。放不下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放不下那些因为他而被牵连的无辜部下。他们还在受苦,还有人在等他。
乌栖言飘出万枯渊,从黄昏到深夜,他一直在暗处冷静地观察。
万枯渊的守卫早就换了。从前他安排的老人早已不知踪影,如今这些全是纵容岐的心腹。巡逻的路线、换班的时辰、暗哨的位置,全都变了。
乌栖言在心里默默记下。他飘过每一道关卡,数着守卫的人数,留意他们换班的时间间隔。他飘进刑房,记住每一处机关的位置;他把万枯渊的布局、守卫换班的时间、暗哨的位置,全都刻在了脑子里。
然后他飘出万枯渊,站在魔域主城的上空,望向远处。
那里是玄净宗的方向。
乌栖言沉默良久。他不想承认,但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帮上忙的人,只有祁云谏。
“不管了。试试看吧。”
正要朝玄净宗飘去,他忽然停住了。
不对,还漏了一个地方。
乌栖言转身,又飘回了万魔殿。
大殿里空荡荡的,纵容岐已经离开了。王座前的案几上,文书被收得整整齐齐,什么也没留下。乌栖言在大殿里转了一圈,想找找纵容岐平日里处理魔域事务的密件。他飘进书房,翻遍了案几上的匣子,又飘进暗室,到处搜寻。
没有。什么也没有。纵容岐把所有的文书都带走了,连一张废纸都没留下。
“藏得倒是严实。”
正准备离开时,他瞥见案几上压着一张白纸。那纸被镇纸压着,露出一角。乌栖言飘过去,凑近了看。
纸上只有两个字,墨迹未干:幽都。
乌栖言盯着那两个字,眉头皱了起来。去那里做什么?
想了片刻还是没有头绪,他决定先解决眼前之事。抬头望向玄净宗的方向。
“祁云谏,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