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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死不能复生 执念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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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日崖上,罡风如刀,割裂云雾。
乌栖言单膝跪地,玄衣浸透了血。他靠手中长剑勉强撑着,每喘一口气都扯得脏腑剧痛。血从嘴角不断溢出,他也懒得去擦,只抬起眼,目光越过人群,钉在最后方那副玄甲上。
“纵容岐。”他缓缓开口,嗓音嘶哑,“连你也要背叛我。”
场中聚着魔将和正道修士,这两方争斗千年不止,如今却为杀他站在一处,当真是讽刺。
纵容岐从众人身后缓缓走出。曾经谦恭的脸上,如今只剩平静与野心。
“尊上,您在这个位置上太久了,”他笑着说,“久到忘了魔族该怎么活。”
“所以,你串通他们设了这个局?”
“不是串通,”纵容岐抬手指向四周翻涌的乌云与隐雷,“是天道也容不下您了。”
这坠日崖地势险恶,罡风与隐雷对纯血魔族尚可忍受,但对乌栖言这半魔之躯,无异于一座天然牢笼。
“您教过我,”纵容岐声音清晰,“要想赢,先断其根基,夺其地利。”
乌栖言低笑一声,又咳出血来。他在这张脸上看到了野心,也看到了不甘,唯独没有愧疚。
“那你可知,当年我为何从死人堆里捡你回来?”
纵容岐眼底掠过一丝波动,“旧恩不必再提。眼下,要么自废魔元,随我回去受审;要么——”
“要么死在这儿。”乌栖言替他说完,以剑拄地,竟一点点站了起来。
“我宁可魂飞魄散,也绝不跪着求活。”
话音未落,剑已出手。
“结阵!”一名白发老道厉喝。
十二名修士应声而动,将他围在中间。金色符箓飞出,在空中结成镇魔大网,直压而来。
乌栖言魔元虽碎,余威犹在。这最后一击燃的是毕生修为,剑光掠过,三名魔将顷刻间化为飞灰。他剑锋一转,直取纵容岐。
刀剑相撞,火星迸溅。纵容岐连退三步,虎口崩裂,眼中闪过惊骇。
“尊上,何必?”纵容岐咬牙,“您常教我,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乌栖言不答,剑势凌厉逼人。
但终究寡不敌众。一柄剑自背后刺入,穿透胸膛。乌栖言身形一滞,反手折断剑身,将偷袭者震飞。
就这一滞的工夫也够了,缚魔索缠上脚踝,驱魔鞭重重抽中背心。他向前踉跄一步,大口吐血。
纵容岐飞身上前,抬手拦下还想围攻的众人。他压低声音:“尊上,降了吧。我以性命担保,为你争一条活路。”
乌栖言看着这张脸,熟悉又陌生。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血肉模糊的尸山血海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向他伸出脏污的手,眼睛里除了求生的欲望,便只剩下纯粹的忠诚。
“容岐,”他唤出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小名,“我教你修行,授你权术,却忘了教你……人活着,得有不能跨过的线。”
纵容岐瞳孔骤缩。
乌栖言并指如剑,直点他眉心,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电光石火间,纵容岐本能举刀往前一递。
“噗嗤。”
长刀贯穿心脏。
那并拢的双指在距眉心半寸处力道尽散,颓然垂下。乌栖言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刀尖,又抬眼看向纵容岐,眼中只有一丝极淡的失望。
“这一刀,”他声音渐弱,“挺好……”
手一松,佩剑率先坠落悬崖。
魔元彻底破碎,声如琉璃崩裂。
纵容岐猛地松手,踉跄后退。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又霍然抬头。
乌栖言向后倒去,残破玄衣在风中展开,摇摇欲坠。
“魔域……从不真正服从背叛者。”乌栖言的声音散在风里,最后看了纵容岐一眼。
“黄泉路上……我等你。”
话音落,身影坠。
万丈深渊吞没了那抹玄色,崖边只余一滩渐凝的血。
纵容岐僵立崖边,看着下方,面上无喜无悲。
“恭喜纵道友,得偿所愿。”白发老道上前拱手,“往后魔域——”
纵容岐猛然转头,眼中杀机尽现:“给你的少不了,现在给我滚。”
那老道脸色一变,见四周魔将无声围拢,终是冷哼一声,带人离去。
崖顶空寂下来,只剩罡风卷着血腥之气。
万魔之尊,乌栖言。
于此,陨落。
……
……
……
坠日崖底,乌栖言醒了过来。
说是醒也不准确,倒像是意识浮出了水面,昏昏沉沉的。他挣扎了片刻,终于睁开眼,然后就看见自己躺在几步外的乱石间。
伤口翻卷着,透出青灰色。脸歪向一边,沾满血污,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嘲讽。
哦,死了。
没有痛感,也没有重量,轻飘飘的。他试着抬手,手是半透明的,能清晰的看见背后的崖壁。
“唉。”乌栖言叹了口气,试着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穿不过去。再试一次,依旧如此。
那副躯体就那么躺在那儿,不理他。
乌栖言盯着那副躯体看了许久。直到某一刻,光线轻轻晃了晃,照在一旁的尸身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旁。
乌栖言神色微动,转身看去。
矮的那位一身漆黑,面容凶悍,只觉肃穆;高的那位面色惨白,口吐长舌,脸上挂着点近乎敷衍的笑。
白无常率先开口,声音平板:“乌栖言,阳寿已尽,身死道消。”
乌栖言等着那句“随吾等前往地府”。
黑无常却接着说:“然,魂凝不散,执念未消。地府之门,暂不为你开。”
乌栖言有些茫然。执念?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白无常像是读出他的疑惑,轻摇手中招魂幡:“未了的心愿,未断的尘缘,意难平……这些皆可成执。执念未了,不入轮回。”
“我……真的没什么心愿。”
“有或没有,非你此刻清明可断。”黑无常声音低沉,“滞留人间,直至执念消散,自会有人来接。只切记,你已身死,魂体虽在,却再无法干涉阳间事。”
话音落下,两人身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消散。
崖底重归寂静,只剩乌栖言的魂魄,面对“执念未消”这判词,坠入茫然。
他本以为自己了无牵挂。可这散不去的魂,这拒之门外的轮回,又明明白白告诉他:有些东西,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却早已刻进灵魂深处。
“唉……”乌栖言又叹了口气,抬腿踢了脚碎石。脚穿过石头,纹丝未动,未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这算什么事儿啊。”
乌栖言仰天长啸:“还能不能让人好好死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仙家洞府,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猛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