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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八章 交集 “都是傻子 ...

  •   第八章交集

      郑毅到市局的时候,九点过五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不少,眼袋也重了。保温杯换了一个新的,不锈钢的,反着光。方进把他领进会议室,倒了杯茶,出去了。

      温光远推门进来。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坐下来。

      “你那个‘天光’案,查到什么程度了?”温光远开门见山。

      郑毅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去年八月,省厅缉毒局在皋汇破获了一个制毒窝点,缴获了二十公斤新型致幻剂,纯度很高。是主犯跑了,抓了几个马仔。马仔说他们做的东西叫‘天光’,是从一个叫‘师父’的人那里拿的配方。‘师父’是谁,不知道。原料从哪里来,不知道。销售渠道,也不知道。马仔只管干活。干活的地方,是一个废弃厂房。”

      “在断崖山?”

      郑毅点了点头。“你知道了?”

      “我们最近办的那个邪教案,也在断崖山。”温光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照片拍的是慈恩堂地下室那排铁架子,十五个玻璃瓶,十五种颜色。“这是邪教新做的药,叫‘神谕’。古铭化验了,成分里检出了///苯///丙///胺///衍生物,和你那个‘天光’是同一种东西。”

      郑毅拿起照片,凑近了看。他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这就是‘天光’。颜色不对,但成分一样。你们这个‘神谕’是液体,我们缴获的‘天光’是粉末。形态不同,本质一样。”

      “他们换了配方。”温光远又推过去一份报告。“最初是液体,后来做了冷冻干燥,变成粉末。现在又变回液体。不是技术倒退,是在试。试哪一种效果更好,成瘾性更强,更适合控制人。”

      郑毅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温光远,你这个案子和我的案子,是一个案子。”

      温光远没有接话。

      郑毅从皮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打开,倒出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圆脸,戴眼镜,穿着深色的羽绒服,站在一个居民楼下。

      “这个人,叫王立奎。”郑毅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排开。“五十五岁,化工厂退休工程师。我们怀疑他是‘天光’的制毒师。他的专业是化学工程,退休前在皋汇一家化工厂干了三十年。

      退休后,他没有闲着。我们查到他从化工原料供应商那里大量购买苯基丙酮、甲胺、盐酸,都是制毒前体。每次量不大,但频率很高。他的住处,我们盯了三个月。他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 早上出门买菜,上午在家,下午去郊区的一个仓库,待两三个小时,然后回家。仓库是租的,房东说他说要存放一些化工样品。”

      温光远拿起一张照片,看着王立奎的脸。“他是赵某渊的人?”

      “不知道。”郑毅把照片收回去。“但他去过的那个仓库,离你们抄掉的那个慈恩堂地下室,只有八百米。步行不到十分钟。”

      温光远把照片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有宋茹、王磊、慈恩堂、孙如峰、关书强、牟梅英。他在王立奎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宋茹,连到王磊,连到孙如峰。

      “老郑,这个王立奎,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证据还不够。光有购买记录不够,得抓现行。他在仓库里制毒,我们在外面等着。但他最近不怎么去了。可能听到了什么风声。”

      温光远转过身。“不是因为风声。是因为他们换地方了。慈恩堂地下室被我们端了,他们转移了。王立奎的仓库,也可能已经空了。”

      郑毅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名字和线条。“你们这个邪教,和制毒网络是一体的。”

      “是一体的。赵某渊用致幻剂控制信徒。宋茹用‘神谕’控制信使,用‘天光’控制制毒的人。一层一层,每个人都被药拴住。离不开,也逃不掉。”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方进探进半个身子。

      “温队,卢思雨找到了。她在市局门口,说想见你。”

      温光远看了郑毅一眼。“老郑,你先回去。王立奎那边继续盯。我们两边信息共享,收网的时候一起动手。”

      郑毅点了点头,拿起保温杯,跟着方进出去了。

      温光远走出会议室,下了楼。市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长发,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脸冻得发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很久,又像是很久没睡。她的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信封被攥得皱巴巴的。

      “卢思雨?”温光远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是温队长?”

      “我是。进来吧。”

      他把卢思雨带到一楼的接待室,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她没有喝,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在杯壁上不停地搓。

      “孙如峰的事,我很抱歉。”温光远在她对面坐下来。

      卢思雨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杯子里。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他留了一封信给我。”她的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还有一本日记。我看了三天,才看完。”

      她把那个皱巴巴的信封放在桌上,推过来。

      温光远没有拆。他看着她。

      “你和他在一起多久了?”

      “三年。”卢思雨用袖子擦了一下眼泪。“三年零两个月。他追我的时候,我在超市打工。他每天都来买一瓶水,同一个牌子,同一个时间。后来他说,他不是来买水的,是来看我的。”

      温光远没有说话。

      “他知道我有心事。他一直问我,一直问。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他就不要我了。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那个地方,慈恩堂。他说有一种药,吃了就能说出心里话。他说他先试,试了没事再给我吃。他骗我。他不是试了没事,他是试了之后出事了,不敢告诉我。他日记里写的——‘第三天,心跳很快。第五天,喘不上气。第十天,我写了这封信。如果我没能回来,小雨,对不起。’”

      卢思雨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温光远把信封推回去。“这是你的。你留着。”

      卢思雨摇了摇头。“里面的东西,你们需要。他写了慈恩堂的地址,写了给他药的人叫什么名字。那个人叫王磊。他还写了那种药吃了之后的感觉。很详细。他说那种药不光是让人说话,还会让人上瘾。他吃了一支,就想吃第二支。第二支之后,就停不下来了。”

      温光远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他吃了多少?”

      “三支。第一支是去年十月,第二支是十一月,第三支是十二月。第三支吃完之后,他开始咳血。他不敢去医院,怕被查出来。他日记里写——‘我不能去医院。去了他们就知道药的事了。我不能连累小雨。’”

      温光远拿起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纸。纸上是圆珠笔写的字,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快要握不住笔的人写的——

      “小雨,我回不来了。你别等我了。”

      温光远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这个我先留着。作为证据。以后还给你。”

      卢思雨点了点头。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温队长,那种药,是从哪里来的?”

      温光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们在查。”

      卢思雨放下杯子,站起来。“你们查到了,能告诉我吗?”

      “能。”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冬天的风灌进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露出一张很瘦的脸。她没有回头。

      “温队长。”

      “嗯。”

      “他死的那天晚上,我梦到他了。他站在一条很黑的巷子里,身上全是雪。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温光远等着。

      卢思雨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声吞掉。

      “他说——‘小雨,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

      她走了。

      温光远站在接待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的水杯还留着半杯凉水,杯壁上印着她的手指印。他把信封放进文件夹里,走出接待室,上了三楼。

      方进在办公室里等着,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温队,王磊的行踪查到了。他每天晚上去宋茹那里,但每周三晚上,他会去另一个地方。皋汇城南,一个老居民区。他在那里待的时间不长,大概二十分钟。我们跟了一次,他进了一栋居民楼,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和慈恩堂地下室里装针剂瓶的那种布袋一模一样。”

      温光远接过打印纸,看着上面的地址。

      “这个地址,是谁的?”

      “我们查了。住户叫王立奎。五十五岁,化工厂退休工程师。”

      温光远把打印纸放在桌上。老郑说的王立奎,方进查到的王立奎,是同一个人。制毒的,送药的,卖药的,试药的——全都连上了。宋茹控制王磊,王磊从王立奎那里拿药,王立奎在仓库里制毒。王磊把药送给孙如峰,孙如峰吃了,死了。王磊把药送给其他信徒,信徒吃了,说出秘密。宋茹用这些秘密控制更多的人。

      闭环。

      “方进,通知郑毅。王立奎这条线,可以收网了。”

      方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温光远站在白板前。白板上的名字越来越多,线条越来越密。宋茹、王磊、王立奎、孙如峰、卢思雨、关书强、牟梅英。他把“卢思雨”三个字写在孙如峰旁边。

      他放下记号笔,走出办公室,上了四楼。

      实验室的门开着。古铭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几个试管。离心机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他的右手食指上换了一个新的创可贴,浅蓝色的,和昨天那个一样。

      “卢思雨来了。”温光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古铭没有抬头。“说了什么?”

      “孙如峰给她留了信和日记。吃了三支‘神谕’,开始咳血,不敢去医院,死了。”温光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不是被杀的。他是试药死的。胸口的洞是死后被人弄的,为了伪装成谋杀。”

      古铭放下移液枪,转过转椅看着他。“谁在他胸口开了个洞?”

      “王磊。或者宋茹。或者他们指使的某个人。”温光远低下头,看着古铭。“目的是什么,还不知道。也许是为了吓唬别的信徒,让他们不敢背叛。也许是为了转移警方的注意力。也许是——”

      “也许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古铭接过话。“他们只是在模仿。赵某渊的案子,死者身上有刻字。他们也照葫芦画瓢,在孙如峰身上留个记号。显得自己很厉害,很有仪式感。其实什么都不懂。赵某渊至少还有一套完整的邪教理论。他们连理论都没有,只剩下抄袭和狗尾续貂。”

      温光远看着他。“你很少骂人。”

      古铭没有接话。他转回去,拿起移液枪,继续往试管里加液体。离心机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像是心跳。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那盆薄荷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土是湿的。他弯下腰,用手指摸了摸叶子。薄荷的味道,清清凉凉的。

      “古铭。”

      “嗯。”

      “孙如峰和卢思雨的事,你怎么看?”

      古铭的手停了一下。“一个傻子。一个可怜人。”

      “哪个是傻子?”

      “都是。”

      温光远转过身,看着古铭。古铭没有抬头,手指在移液枪上按了一下,液体注入试管,颜色变了。

      “他不该试药。”古铭的声音不大。“她不该让他一个人扛。但他们都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结果是错的。”

      温光远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如果是你,你会试吗?”

      古铭放下移液枪,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古铭的眼睛在白色的灯光下很亮,像两块冰。

      “不会。”他说。“我是药师。我知道药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他站起来,把移液枪架回架子上,摘下橡胶手套,扔进垃圾桶。

      “温队,宋茹那边,你们什么时候行动?”

      “等王立奎这条线的证据链完整。郑毅那边也在准备。大概两三天。”

      古铭点了点头,拿起外套。“我回招待所了。”

      “我送你。”

      “不用。”

      古铭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古铭。”

      “嗯。”

      “谢谢你。”

      古铭没有回头。“谢什么?”

      “谢谢你没给孙如峰做药。”

      古铭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我不是他的药师。我是警局的。”

      他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温光远坐在实验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离心机还在转,嗡嗡嗡的。窗台上的薄荷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发亮。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盆薄荷转了一下,让另一面朝着阳光。叶子上的水珠在光里闪着,一小颗一小颗的,像眼泪。

      他下了楼,走出市局大门。

      天阴了。皋汇的冬天,没有太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八章 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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