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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九章 冰凌花 “冰凌花在 ...

  •   第九章冰凌花

      宋茹跑了的第三天,皋汇的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温光远站在市局三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树上的雪开始化了,水滴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打在树下的警车顶上,噼里啪啦的。

      方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温队,宋茹的踪迹查到了。昨天晚上,她在省城火车站出现过。用的是□□,照片是她本人,名字叫陈芳。我们联系了省城铁路公安,调了监控。她买了一张去南方的票。”

      温光远转过身。“哪个南方?”

      “终点站是广城。但她在中途下了车。监控拍到她在一个小站下了车,出站之后进了旁边的长途汽车站。”方进把打印纸放在桌上。“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火车目标太大,她换了大巴。大巴的路线多,难追踪。”

      温光远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那张打印纸上的监控截图。画面里一个女人穿着深色的棉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他见过。在看守所的审讯室里,在慈恩堂的地下室里,在那封信的字里行间。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跑路的人。

      “继续追。把她的照片发到沿线所有派出所、检查站。大巴每停一个站,都有可能被拍到。”温光远把打印纸推回去。“她不可能一直换车。她没有那么多钱。”

      方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方进。卢思雨那边,联系上了吗?”

      方进停下来,回过头。“联系上了。她今天下午来市局取孙如峰的遗物。日记和信,我们复印了,原件还给她。”

      温光远站起来,拿起外套。“下午几点?”

      “三点。”

      “到时候叫我。”

      下午三点,卢思雨准时到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的妆很淡,但眼睛还是肿的。方进把她带到接待室,倒了杯热水,出去了。温光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卢思雨面前。

      “这是孙如峰的日记和信。我们复印了一份,原件还给你。”

      卢思雨接过信封,没有拆。她把信封贴在胸口,低下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她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封放进了包里。

      “温队长,那个药的事,查到了吗?”

      温光远在她对面坐下来。“查到了。做药的人抓了。卖药的人也抓了。但跑了一个。”

      “跑了?”

      “跑了。我们会继续追。”

      卢思雨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瘦,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细,很旧,磨得发亮了。

      “这是他送我的。”她注意到温光远的目光,摸了摸那枚戒指。“三年前,他追我的时候,在夜市上买的。二十五块钱。”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还让人难受的表情。

      温光远没什么太大的表情。他深吸了一口气道。
      “女士,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里是警局。”

      卢思雨站起来,把包背好。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冬天的风灌进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她没有回头。

      “他日记里最后那行字——‘小雨,我回不来了。你别等我了。’他写那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会死。他不想让你等。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也没有。错的是那些药,那些卖药的人。”

      温光远坐在接待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桌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烫的,烫得他皱了一下眉。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出接待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上了三楼,走进办公室。古铭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右手食指上还是那个肉色的创可贴。

      “你怎么又在我办公室?”温光远在他对面坐下来。

      “方进说今天结案报告要签字。我等你。”

      温光远拿起桌上的结案报告,翻开最后一页,签了字。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古铭。

      “宋茹跑了。”

      “我知道。”

      “王立奎抓了。王磊抓了。原料来源查到了。制毒窝点端了。‘神谕’和‘天光’的来源都断了。但宋茹跑了。她带着配方跑了。”

      古铭放下平板电脑,抬起头看着温光远。“她会再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她跑了三次了。从皋汇跑到青溪,从青溪跑回皋汇,从皋汇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她每次都回来。因为那尊铜像在这里。她的根在这里。她跑不掉的。”

      温光远看着古铭的脸。古铭的眼睛在窗外的雪光里很亮,像两块薄冰。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很硬。

      “古铭。”

      “嗯。”

      “你知道冰凌花吗?”

      古铭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停了一下。“知道。侧金盏花。毛茛科。含有强心苷类化合物,有毒性。过量摄入会导致心律失常。”

      “我不是问你它的化学成分。”

      古铭把平板电脑放下,看着温光远。

      “那你问我什么?”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雪。雪已经停了,但屋顶上、树上、地上全是白的。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我问你,它为什么在冰里开花。”

      古铭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因为它等了整个冬天。”

      温光远转过身,看着古铭。古铭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上的创可贴在灰色的卫衣旁边很显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没有移开。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温光远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古铭,你从省厅来皋汇,多久了?”

      “第一个案子的时候来的。后来走了。又回来了。”

      “你回来,只是因为省厅让你回来?”

      古铭看着他,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捻了一下。

      “温队,你的问题太多了。”

      温光远笑了一下。不是大声的笑,是很轻的一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那种。他把桌上的结案报告拿起来,递给古铭。

      “你看看。签个字。”

      古铭接过报告,翻开最后一页,签了字。他把报告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起外套。

      “我走了。”

      “等一下。”

      古铭停下来,看着他。

      温光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袋面粉。高筋的。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推过去。

      “上次欠你的。还你。”

      古铭低头看着那袋面粉,又抬起头看着温光远。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再说“你这个人真是”的表情。他拿起面粉,夹在腋下,走到门口。

      “古铭。”

      “嗯。”

      “晚上来我家。我做面条。”

      古铭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攥了一下。

      “几点?”

      “七点。”

      古铭拉开门,走了。声控灯亮了又灭。

      温光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外的雪光映在天花板上,白茫茫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古铭的车还停在那里。古铭还没有走。过了一会儿,古铭从楼里走出来,腋下夹着那袋面粉,走到车旁边,拉开后座的门,把面粉放进去,关上后门,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了,没有马上开走。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大概十几秒。然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消失在街角。

      温光远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晚上七点,温光远家的厨房。水烧开了,白雾弥漫了整个灶台。他下了面条,用筷子搅散。旁边的小锅里炖着肉臊子,酱油和八角的味道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门铃响了。他关了火,擦了擦手,去开门。

      古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头发上落着几片雪花,肩膀上也有。皋汇又下雪了。

      温光远侧身让他进来。古铭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椅背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他里面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卫衣,和白天一样。

      “你坐。面马上好。”

      温光远走进厨房。古铭跟了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热气,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温光远用漏勺把面条捞出来,分成两碗,浇上肉臊子,撒了一把葱花。他端着两碗面走出来,一碗放在古铭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只有吸面条的声音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古铭吃完了,把碗放下。碗底干干净净的,连汤都喝完了。

      “好吃?”温光远问。

      “嗯。还行。”

      温光远把他的碗拿过来,和自己的碗摞在一起,端到厨房,放在水槽里。他没有马上洗,转过身,靠在灶台上,双手插兜,看着古铭。古铭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水,看着杯子里的水。

      “古铭。你之前说,你是警察局的药师。也是我的药师。是什么意思?”

      古铭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什么意思?”

      古铭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影子。古铭的眼睛在光里很亮,像两块刚凿开的冰。他略微思考。

      “意思就是...没有任何意思。”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你听明白了吗?”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的手指在裤缝旁边轻轻捻了一下。那根贴着创可贴的食指,在灰色的卫衣旁边微微发着抖。不是冷,是紧张。古铭在紧张。

      “听明白了。”温光远说。

      古铭转过身,走回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大衣和围巾,开始穿。他的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到什么。

      “我走了。”

      “古铭。”

      他没有停下来。他已经走到玄关,开始换鞋。温光远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换鞋。

      “你跑什么?”

      古铭的手停在鞋带上。他蹲在玄关,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脸。

      “我没有跑。”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只是——”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温光远。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眶红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古铭看到了。温光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温光远能闻到古铭衣服上那股冷风的味道,近到他能看到古铭睫毛上沾着的雪花化成的水珠。

      温光远伸出手,握住了古铭的手。右手。贴着创可贴的那只。

      古铭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立刻抽走。

      “你的手在抖。”温光远说。

      古铭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温光远。我不是直男。”

      温光远看着他。“我知道。”

      “那你这是做什么?”

      温光远想了想。但什么都没说。

      古铭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温光远的手心里慢慢舒展开了。那根贴着创可贴的食指,轻轻展开。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叶子。

      窗外,雪还在下。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穿过雪雾,照进客厅,在地板上画出一条一条的金线。
      古铭抬起头看着他。温光远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古铭不知道他哭个什么劲。但是这个人暂时也算是个“危险人物”,尽量远离才好。

      温光远的手握紧了。古铭的手指轻轻弯了一下,回应了他。

      “温光远。你别站着了,面坨了。”

      温光远低头看了一眼餐桌。碗已经收了,灶台也擦过了。哪来的面?

      古铭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退后一步,拉开玄关的门。冷风灌进来,雪花飘进屋里,落在玄关的地垫上,一颗一颗地化掉。

      “明天见。”古铭说。

      他走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温光远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听着古铭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听不见了。

      “到家了和我说一声。”

      他关上门,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里还残留着古铭手指的温度。冰凉的,但很真实。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古铭的消息。

      “我到家了。”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好。”

      古铭没有再回。

      温光远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路灯的光穿过雪雾,在窗户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他想起古铭说的那句话。

      “冰凌花在冰里开花,是因为它等了整个冬天。”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水槽里的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架上。碗架上有一排碗,三只蓝色的,一只白色的。蓝色的碗是古铭从他的实验室拿来的。他拿起那只蓝色的碗,看了几秒,放回去。他关了厨房的灯,走进卧室,躺在床上。一米八的床,一个人睡。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古铭家被子上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他闭上眼。雪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

      他在那个声音里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第九章 冰凌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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