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七章 天光 “天光”“ ...
-
第七章天光
皋汇城北,一栋居民楼的顶楼。窗户用黑布蒙着,光透不出去。客厅里的家具被搬到了墙角,空出来的地方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黄布,黄布上摆着七盏油灯。灯芯是红色的,火焰是蓝色的。和赵某渊当年点的一模一样。
七个人围坐在长条桌周围。六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第七个人坐在桌子的最前端,面前没有油灯,只有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尊铜像,穿着铠甲,握着长刀。铜像的脸被人摸得很亮,眼睛、鼻子、嘴唇都在蓝色的火光里反着光。
宋茹坐在铜像左边。三十三岁,短发,浓眉,薄唇。她曾经改名换姓,从青溪回到皋汇,把残余的信徒重新聚拢。她比赵某渊更小心,也更狠。
她面前放着一个白色的针剂瓶。没有标签,干干净净的。
“还童未竟,圣光不灭。新药既成,天门再开。”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这是第二次“神谕”仪式。
其余六个人跟着念。“还童未竟,圣光不灭。新药既成,天门再开。”
宋茹把针剂瓶推到桌子中间。蓝色的火焰在玻璃瓶壁上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这叫‘神谕’。太初真人赐的名字。吃了它,你就不再是你。你是太初真人的口,你是太初真人的舌。你说的话,不是你的话,是太初真人的话。你藏在心里一辈子、死了带进棺材里的那些话,太初真人都替你说了。”
她拿起针剂瓶,拧开橡胶塞,把里面的液体倒进七个小杯子里。液体是无色透明的,和清水一模一样,但倒出来的时候,空气里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甜味。坐在桌尾的一个男人抽了抽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宋茹把七个杯子推到每个人面前。她自己面前也放了一个。
“太初真人说了,这一批‘神谕’,我们自己先服。不亲自尝过的东西,不能给信徒。这是规矩。”
她端起杯子,一仰头喝了。其余六个人面面相觑。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喝了。第三个人喝了。第四个人喝了。第五个,第六个。最后一个人端起杯子,手在抖,洒了一些在桌上。他喝完之后,嘴唇在发抖,眼睛里的光开始涣散。
宋茹看着他们。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涣散,没有发抖。她喝的不是“神谕”。杯子里是水。
“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太初真人的信使。每人领七支‘神谕’,分给七个信徒。信徒服下之后,你们问他们三个问题。第一个,你最怕什么。第二个,你最恨谁。第三个,你最放不下谁。三个问题的答案,记下来,交给我。太初真人要吃这些秘密。秘密越多,他越强。”
她站起来,从身后的帆布包里拿出七个小的布袋,每个袋子里装着七支针剂瓶。她把布袋一个一个地放在每个人面前。
“记住。‘神谕’不是药。是武器。”
窗外,天快亮了。
宋茹说的“太初真人”不会吃秘密。吃秘密的是她。她需要控制这些人,需要知道他们最怕什么、最恨谁、最放不下谁。控制了信使,就控制了整个网络。而控制信使的方法,比赵某渊更简单,她让他们也吃药。
桌上那几个杯子还没收。她拿起最后一个人喝过的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几滴液体。她凑近闻了闻。刺鼻的甜味。她皱了皱眉。
这种甜味,她太熟悉了。三年前在老君山,她第一次闻到这种味道。赵某渊让她给刘某某送饭,她推开老君山厂房的门,看到刘某某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喷雾器,对着那些花喷东西。空气里就是这股甜味。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曼陀罗和乌羽玉杂交物的提取液,加了///苯///二///氮///卓//类前体。闻久了会上瘾。刘某某上瘾了。所以他不走。不是因为张晓梅,是因为他离不开那些花。
宋茹把杯子放回去。她走到窗边,掀开黑布的一角。外面是皋汇的冬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她口袋里有一个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她点开。
“新货到了。明天晚上,老地方。”
发信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认识这个号码。王磊。以前是林桂芝,也就是以前的二当家的丈夫李保国的同事,后来被她拉进了组织。王磊在物流公司工作,能搞到苯基丙酮。那是制毒的前体。宋茹让他搞这些原料,不只是为了做“神谕”。她还做另一种东西,毒品。纯度高,见效快,吸一次就离不开。赵某渊用致幻剂控制信徒,她升级了。她用毒品控制信使,信使用“神谕”控制信徒。信徒的秘密和钱财上交给她,她再用这些钱买原料,做更多的毒和“神谕”。
闭环。完美。
她放下黑布,走回长条桌前,把铜像从椅子上抱起来,用黑布包好,放进帆布包里。其余六个人已经开始收拾了。动作很轻,很快,像排练过很多遍。不到五分钟,客厅恢复成了普通住户的样子。
宋茹背着包,第一个走出门。她走楼梯下去,没有坐电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扑来。她低下头,快步走出小区。
巷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开车的是刚才坐在她对面的那个男人,叫王磊。
“去哪里?”王磊问。
“老地方。”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宋茹坐在后座,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白色的针剂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点粉末在手指上,舔了一下。纯的。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她把瓶子放回去,闭上眼。
第二天,皋汇市局。
方进把一沓资料放在温光远桌上。
“温队,关书强提供的那个王磊,查到了。四十四岁,物流公司司机,有吸毒前科。五年前被强制戒毒过,出来后没有再犯记录。”方进翻开其中一页,“但是他的银行流水不对劲。最近半年,每个月都有一笔大额进账,两万到三万不等。汇款账户是境外的一个空壳公司。他一个货车司机,哪来这么多钱?”
温光远翻着资料。“王磊和慈恩堂什么关系?”
“关书强说王磊在慈恩堂里端茶倒水。我们跟了王磊三天,发现他每天晚上都去城北一个小区,待一两个小时。那个小区里有一个人,我们认识。宋煜。就前几年那个人吸毒共犯,你亲自审的那个。”
温光远的手停了一下。“宋煜在皋汇?”
“改名了,住在城北。用的身份证是假的,照片是她本人,名字叫宋茹。我们调了小区的监控,她每天傍晚出门,晚上回来,白天几乎不出门。王磊几乎每天都去找她。”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已经贴满了慈恩堂地下室的照片。他在中间写了“宋茹”两个字,画了一个圈。
“王磊吸毒吗?”
方进愣了一下。“资料上没有近期记录。强制戒毒后尿检一直是阴性。”
“他端茶倒水,不拿钱。他拿的是药。宋茹用毒品控制他。”温光远转过身,“方进,调王磊最近三个月的行动轨迹。看他去过哪些地方,接触过哪些人。同时查宋茹的社会关系,她在青溪那段时间和谁有来往。”
方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温光远叫住他。“卢思雨那边联系上了吗?”
方进摇了摇头。“电话打了,没人接。地址也去了,门上贴了条,说暂时外出,归期不定。”
“继续找。她男朋友死了,她不可能不回来。”
方进出去了。
温光远站在白板前,看着宋茹的名字,她换了一张身份证,换了一个发型,换了一座城市。但她没有换掉那尊铜像。那尊铜像还在,太初真人还在。她还在做药,还在控制人,还在用赵某渊的那套东西。只是换了一个名字——从“还童子”变成了“神谕”。
下午,古铭从四楼下来了。他把一份报告放在温光远桌上,站在办公桌对面。
“药瓶里的残留物,我重新做了一遍分析。除了苯二氮卓类复合制剂,还检出了另一种成分。高纯度的□□残留。浓度很低,不足以产生兴奋作用,但足够让服用者产生依赖。吃一次不会上瘾。吃两次,会想吃第三次。吃三次,就离不开了。”
温光远抬起头看着他。“神谕加了□□?”
“不是□□。是一种新型□□衍生物,结构类似,毒性更强。没有□□那种强烈的兴奋感,但成瘾性是它的三到五倍。微量就能产生依赖。他们不是在配药。他们是在配毒品。”
温光远拿着报告,沉默了片刻。
“古铭,这个成分,和你在省厅接触过的那些新型毒品,有没有关联?”
古铭想了想。“去年省厅破过一个案子,缴获了一批新型致幻剂,成分和这个类似。那个案子的主犯到现在还没抓到。原料来源也查不到。但是——”他顿了一下,“那个案子的毒品,被叫做‘天光’。”
“‘天光’。‘圣光’。‘神谕’。”温光远把报告放下。“赵某渊的‘圣光归元门’没了。但‘圣光’改名叫‘天光’,‘归元’改名叫‘神谕’。人还是那些人,药还是那些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四楼的窗户亮着灯。古铭就在他身后。
“古铭,你在省厅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天光’的贩毒网络?”
古铭沉默了几秒。“听说过。但案子已经移交给了缉毒局。我只是从毒理角度出了份报告。”
“谁在追那个案子?”
“皋汇缉毒大队的一个队长。姓郑,叫郑毅。”
温光远转过身。
郑毅。他在省厅的老同事。上次邪教案,他帮温光远查过赵某渊妻子的通讯记录。郑毅后来调到了皋汇缉毒大队。
“方进。”温光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方进的号码。“联系皋汇缉毒大队的郑毅。问他最近有没有在查一个叫‘天光’的案子。有的话,请他过来一趟。”
方进应了一声,挂了。
温光远放下电话,看着古铭。古铭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他的右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浅蓝色的,在白色的报告纸上格外扎眼。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报告纸的边缘轻轻捻了一下。
古铭把报告放在桌上,抬起头。“昨天在实验室,我接到省厅的一个电话。去年的‘天光’案,有一个嫌疑人逃到了皋汇。缉毒局希望我协助调查。”
“所以你要走?”
古铭看着他,没有回答。
温光远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你先别走。‘神谕’和‘天光’是同一个东西。宋茹和王磊是连接点。你留在这里,比回省厅有用。”
古铭沉默了一会儿。“我需要跟省厅报告。”
“你报告。我打电话。让他们同意你留下。”
古铭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凭什么觉得省厅会听你的”的表情。温光远没有解释。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古铭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下来。
“温队。”
“嗯。”
“你欠我一袋面粉。”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温光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郑毅的号码。
“老郑,我是温光远。有个案子,跟你去年办的‘天光’有关。”
电话那头郑毅的声音带着睡意。“温光远?你怎么知道‘天光’?”
“说来话长。你明天来市局一趟。”
“明天?今天不行吗?”
“今天太晚了。明天早上,九点。”
郑毅沉默了片刻。“行。明天见。”
温光远挂了电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皋汇的夜,路灯亮着,街上没有人。他站起来,关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他没有回家。他开车去了城北。
把车停在宋茹住的小区外面,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楼上的窗户亮着灯。六楼,最左边那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他在车里坐着,没有下车,没有上楼。只是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手机震了一下。古铭的消息。
古铭:你不在家?
温光远:在城北。
古铭:城北什么地方?
温光远没有回。他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灯灭了。他发动车子,调头,往市局的方向开。
路过古铭家楼下的时候,他减了速,但没有停下来。他开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