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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六章 神谕 “新药既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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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神谕
地下室被搬空的那天晚上,慈恩堂的灯没有亮。
方进带人守在巷口的车里,从下午六点等到凌晨两点。没有人来。巷子里只有风,把墙头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小陈在后座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声很重。方进没有叫醒他。他盯着慈恩堂那扇被踹坏的门,门在风里一开一合,吱呀吱呀的,像一个不肯闭嘴的人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凌晨三点,方进的手机亮了。温光远的消息。
温光远:撤。明天再守。
方进发动车子,叫醒小陈,回了市局。
同一时刻,皋汇城北,一栋居民楼的顶楼,灯还亮着。窗户用黑布蒙着,光透不出去。客厅里的家具被搬到了墙角,空出来的地方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黄布,黄布上摆着七盏油灯。灯芯是红色的,火焰是蓝色的。和赵某渊当年在仓库里点的那盏一模一样。
七个人围坐在长条桌周围。六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第七个人坐在桌子的最前端,面前没有油灯,只有一把空椅子。椅子上放着一尊铜像,比赵某渊那尊小一些,但模样差不多,穿着铠甲,握着长刀,刀尖朝上。铜像的脸被人摸得很亮,眼睛、鼻子、嘴唇,都在蓝色的火光里反着光。
坐在铜像左边的人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经文。
“还童未竟,圣光不灭。”
其余五个人跟着念。“还童未竟,圣光不灭。”
坐在铜像右边的人抬起头,露出半张脸。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眉毛很浓,嘴唇很薄。她的眼睛在蓝色的火光里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
“新药已经成了。孙如峰是最后一个。效果评估,完全有效。太初真人满意了。”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孙如峰死了。”
“他没死。”女人没有看他。“太初真人把他接走了。他在天上。”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那尊铜像一眼,又闭上了。
女人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白色的针剂瓶,放在桌上。瓶身上没有标签,干干净净的。她把瓶子推到桌子中间。
“这叫‘神谕’。太初真人赐的名字。吃了它,你就不再是你。你是太初真人的口,你是太初真人的舌。你说的话,不是你的话,是太初真人的话。你不想说的,太初真人替你说。你不敢说的,太初真人替你说。你藏在心里一辈子、死了带进棺材里的那些话,太初真人都替你说了。这不是药,这是神谕。”
她说完,低下头,双手合十,拇指抵着眉心。其余五个人也跟着低下头。只有铜像没有低头。它坐在那把空椅子上,穿着铠甲,握着长刀,刀尖朝上。火光在刀尖上跳了一下。
女人直起身,把针剂瓶拿回来,放进口袋里。
“新药的配方已经改进了十五次。第十五次,太初真人满意了。从明天开始,我们不再试药。我们要给药。太初真人有他的信徒,他的信徒有他们的敌人。敌人的秘密,就是太初真人的力量。知道别人的秘密,就能控制别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掀开黑布的一角。外面是皋汇的夜,黑沉沉的,看不到星星。她看着窗外,看了几秒,放下黑布,转过身。
“上次的教训,大家都记得。赵某渊太张扬了。他把‘还童子’搞得人尽皆知。死了。他的道场被抄了。他的信徒被抓了。太初真人换了一副面孔,换了名字,换了地方。如果还有人犯同样的错,太初真人不会再给机会。”
她坐下来,重新低下头。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又稳定下来。
“还童未竟,圣光不灭。新药既成,天门再开。”
所有人跟着念。“还童未竟,圣光不灭。新药既成,天门再开。”
念完之后,她站起来,把铜像从椅子上抱起来,用一块黑布包好,放进一个帆布包里。其余六个人开始收拾桌上的油灯和黄布。动作很轻,很快,像排练过很多遍。不到五分钟,客厅恢复成了普通住户的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女人背着帆布包,第一个走出门。她走楼梯下去,没有坐电梯。六层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声控灯亮了,灭了,亮了又灭。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扑来。她低下头,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快步走出小区。巷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车子发动了,没有开灯,在黑暗里驶出巷口,汇入主路。
开车的是那个男人,在顶楼会议上坐在她对面的那个。
“去哪里?”他问。
“老地方。”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在皋汇城南的一片老居民区停下来。女人下了车,走进一条窄巷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关上门,上了锁。铁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楼房。楼房的窗户都黑着。她走到楼前,推开木门,走进去,没有开灯。
黑暗中,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把铜像从黑布里取出来,放在一个木制的神龛里。她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拇指抵着眉心。她没有说话。什么话都没有说。站了大约一分钟,她放下手,转过身,走进了旁边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铺着灰色的床单。她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那张脸上的眉毛很浓,嘴唇很薄,眼睛在手机的光里看起来几乎是灰色的。
她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孙如峰的事,警察查到了慈恩堂。地下室被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损失多少?”
“仪器没了,原料没了,配方还在我手里。”
“人?”
“没有人被抓。我们走的时候,警察还没到。”
“下一批货什么时候能出?”
女人想了想。“七天。原料要重新买,仪器要重新配。七天够了。”
“七天之后,老地方见。”
电话挂了。
女人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房间里黑了下来。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那条光线。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叫宋茹。三十三岁。赵某渊死了之后,圣光归元门的残余信徒推举她为新的“大护法”。她的上一个名字叫宋煜她改过名字,换过身份,从皋汇搬到青溪,从青溪搬到皋汇。她以为换一个名字就能换一个人。
但太初真人的铜像还在。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无论换了多少个地方,换了多少副面孔,那尊铜像永远坐在最高的那把椅子上。握着长刀,刀尖朝上。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到了油灯燃烧的声音。灯芯在微微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吞咽。
七天之后,皋汇城南,老居民区,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里,灯又亮了。
黄布铺好了。七盏油灯点好了。铜像坐在那把空椅子上,刀尖朝上,脸被火光烤得发亮。七个人围坐在长条桌周围,六个人低着头,宋茹坐在最前端,她旁边的那把椅子空着。
宋茹从帆布包里拿出七个白色的针剂瓶,在桌上排成一排。瓶身上没有标签,干干净净的。
“这就是‘神谕’。太初真人赐的名字。第一批,七支。分给七个信使。每一个信使领一支,回去之后,找一个人,给他服下。他服下之后,你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他心里的所有秘密,都是太初真人的粮食。太初真人吃了这些秘密,就会越来越强。强到有一天,他不再需要铜像,不再需要油灯,不再需要这间屋子。他自己就是光。”
她拿起第一支针剂瓶,递给坐在她左边的男人。男人双手接过,低着头,把瓶子放进口袋里。
第二支,递给右边的人。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第七支。七支瓶子分完了。七个人把手放在口袋里,攥着那个没有标签的、干干净净的白色瓶子。
宋茹站起来,走到铜像前面,跪下来,额头触地。
“太初真人。你的信使们准备好了。”
六个人站起来,走到铜像前面,跪下来,额头触地。黄布上印着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血。油灯的蓝色火焰在每个人面前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群挤在一起的东西。宋茹直起身,但没有站起来。她跪着,转过身,面对着那六个人。
“还童未竟,圣光不灭。”
“还童未竟,圣光不灭。”
“新药既成,天门再开。”
“新药既成,天门再开。”
他们站起来,低着头,弯着腰,倒退着走出房间。没有人敢背对着那尊铜像。这是规矩。从赵某渊时代传下来的规矩。赵某渊死了,规矩还在。铜像换了小的,规矩没有换。太初真人换了名字,规矩没有换。
宋茹最后一个走。她退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尊铜像。铜像的脸在蓝色的火光里忽明忽暗。刀尖上的那一点光,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她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她转过身,出了门,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皋汇市局,三楼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慈恩堂地下室的照片。试管的,烧杯的,纸箱的,铁架子的。那排玻璃瓶被单独放大,十五个瓶子,十五种颜色,十五个“试”字。白板最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的放大照片——“还童未竟,圣光不灭。新药既成,天门再开。”
方进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指挥棒,点着那排玻璃瓶。“十五个版本。八月的第一个版本,十一月的第十五个版本。孙如峰死前服用的就是第十五个版本。效果评估——完全有效。然后他死了。他们不在乎。他们只管有效,不管死活。”
小陈坐在角落里,翻着那个从地下室找到的笔记本。“方队,笔记本上除了孙如峰,还有十四个名字。这十四个人,是之前的实验对象。他们可能还活着,也可能——”
“查。”温光远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把这十四个人的身份全部查出来。找到他们,问清楚他们从哪里拿到的药,谁给他们的,给了多少次,服药之后发生了什么。”
小陈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翻笔记本。
方进把指挥棒放下,回到座位上。“温队,从地下室的情况来看,这个组织的规模比我们预想的大。赵某渊死后,他们没有散。他们换了一个地方,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种药。人还是那些人。赵某渊死了,他们推了一个新的头目出来。我们不知道是谁。”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上那张纸条。“‘还童未竟,圣光不灭。’他们还在。神还在。药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四楼的窗户。灯亮着。
“古铭那边,药瓶的化验报告今天能出来。等他出来之后,我们再看下一步。”
方进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温队,我去查那十四个人的信息。”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温队,你说这个新药,他们是怎么做出来的?孙如峰家里那个药瓶,药是固体粉末。地下室里那些瓶子,装的是液体。他们怎么把液体变成粉末的?”
温光远转过身看着他。“这个问题,你去问古铭。”
方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走了。
温光远走出办公室,上了四楼。实验室的门开着。古铭坐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移液枪,面前摆着一排试管。他的右手食指上还贴着那个创可贴,已经脏了,边角翘起来。温光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报告什么时候出来?”
“下午。”古铭没有抬头。
“液体怎么变成粉末?”
古铭放下移液枪,抬起头看着他。“冷冻干燥。把液体在低温下冻结,然后在真空环境中让水分升华。剩下的就是粉末。成分不变,形态变了。”
“地下室的设备够做冷冻干燥吗?”
“不够。他们只在实验室里做配方和液体原液。冷冻干燥需要专门的设备。他们没有。”
“所以有人在别的地方帮他们做。”
古铭看着他,没有回答。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四楼的窗户对着市局的后院。后院里有几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
“古铭。”
“嗯。”
“你手上的创可贴该换了。”
古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创可贴的边角翘着,沾了灰,看起来不像是在保护伤口,更像是在掩盖什么。
“下午换。”他说。
温光远没有再说。他走出实验室,下了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下午三点,古铭的报告送到了温光远桌上。
结论和上次一样。成分相同。比例相同。来源相同。
但报告的最后一页多了一行手写的字,是古铭的笔迹,字迹很小,挤在页边距里。
“这种东西不可能是个人单独完成的。需要药学、化学、制剂学三个专业的人协同。配方的设计者至少有一个药学博士。制剂的生产者至少有一个化学工程师。冷冻干燥设备的操作者至少有一个受过专业培训的技术人员。这个组织不是几个信徒在瞎搞。他们有专业团队。”
温光远把报告放下,看着那行手写的字。古铭的字写得很小,笔画很轻,像怕被别人看到。他把报告翻到第一页,拿起桌上的红色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三个词,药学博士。化学工程师。技术人员。然后在这三个词后面各画了一个问号。
方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温队,那十四个人的信息查到了。十四个名字,对应十四个地址。分布在皋汇各个区,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是外来务工人员。职业五花八门——司机、店员、清洁工、保姆、无业。没有一个是搞医药的。”
“他们没有一个人懂药。”温光远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药是别人给的。”
方进在他对面坐下来。“温队,那这个做药的人,和这个邪教是什么关系?他是信徒?还是被雇的?”
温光远合上文件夹。“不知道。不管是什么关系,找到他。”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药学博士”下面画了一条粗线,连到方进的名字上。
“方进,去查。皋汇及周边地区,所有有药学背景的人。高校、研究所、药企、医院药剂科。有博士学位的,全部列出来。一个一个过。”
“这个工作量——”
“再大也要查。”
方进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温队,古老师也是药学博士。”
温光远看着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方进推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温光远站在白板前,看着“药学博士”那四个字。古铭是药学博士。他是省厅派下来的。他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赵某渊的邪教案。他帮他们找到了致幻剂的来源,帮他们锁定了刘某某,帮他们从骨粉里检测出了汞和///氯///丙///嗪///。他把能做的都做了。案子结了,他走了。新案子来了,他又回来了。他不是皋汇的人。他不用回来。
温光远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窗外。四楼的灯还亮着。古铭还在。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古铭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是古铭发的那句“省厅让我回来。新案子。”他没有回。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