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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五章 慈恩堂 “还疼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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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慈恩堂
化验报告出来的那天下午,方进从老城区带回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巷口监控的截图,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一个人的轮廓。中等身材,穿深色棉服,戴帽子和口罩,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时间戳显示是孙如峰死前两天的晚上。方进把照片放大,打印出来,贴在白板上。白板上已经贴了孙如峰的生平照片、现场照片、药瓶的特写。白板中间空着一大块,像一张还没画完的脸。
“这个人,在孙如峰死前两天去了他家。待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塑料袋空了。”方进用记号笔在照片旁边画了一个圈。“小区的监控只拍到了他的背面和侧面。正面没有。他避开了所有正对着的摄像头。”
温光远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穿深色棉服,戴帽子和口罩,这种打扮在冬天的皋汇满大街都是。
“药瓶呢?”温光远转过身,看着古铭。
古铭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他没有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苯///二///氮///卓///类。成分已经确定了。但这个东西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市面上的///苯///二///氮///卓///类药物,成分单一,剂量标准。这份样本里检出了三种成分的复合配比。镇静、增强记忆、降低语言抑制。三种功能,一个配方。不是药厂生产的。是有人自己配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方进放下记号笔,转过头看着古铭。“你是说,有人在做药?”
古铭抬起头。“我是说,有人在配药。至于做药,配药需要原料。原料从哪里来,需要查。”
温光远走回座位,坐下来。“方进,孙如峰的手机通话记录调了吗?”
“调了。最近三个月,他和一个号码频繁联系。每天至少一通电话,有时两三通。机主信息查不到,没实名。基站位置在老城区,具体位置——”方进翻开笔记本,“在慈恩堂附近。”
“慈恩堂?”
“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清末的老建筑,以前是个祠堂,后来改成了什么善堂,门楣上挂着‘慈恩堂’的牌匾。现在里面住着人,具体什么人,不清楚。附近的居民说,那里经常有人进进出出,白天关着门,晚上亮着灯。”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慈恩堂”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那个模糊的轮廓上。
“方进,你带小陈去慈恩堂附近蹲守。不要进去,不要打草惊蛇。看看什么人进出,几点进出。拍了照回来。”
方进点了点头,拿了外套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温光远和古铭。温光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古铭坐在角落里,平板电脑的蓝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表情照得很冷,像一层薄霜。温光远转过头看着他。古铭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一下,一下,很慢。
“古铭。”
“嗯。”
“你手上的口子怎么弄的?”
古铭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新划的口子。不深,但没结痂,边缘泛着红。“试管碎了。”
“什么试管?”
“玻璃的。拿的时候滑了。”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没有抬头,继续划屏幕。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不想被继续问下去。
“古铭。你昨天在案发现场,走得很急。为什么?”
古铭把平板电脑放下,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古铭的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温光远,像在分析一种他不认识的化学物质。看了几秒,他站起来,拿起平板电脑。
“我去四楼了。药瓶里的样本还要再测一遍。”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背影上。
“古铭。”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手上的口子,贴个创可贴。别感染了。”
古铭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指在裤缝旁边捻了一下。然后他走了。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
温光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白板上的照片看着他。那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他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然后拿起记号笔,在照片旁边写了一行字——“慈恩堂。查。”
第二天一早,方进传回了消息。
“温队,慈恩堂里面住了至少五六个人。白天关着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晚上八九点钟,有人出来。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出去的人不空手,都提着塑料袋。我们跟了一个,走到巷口就把塑料袋扔了。捡回来一看,里面是空的针剂瓶。小陈捡了三个,拿回来了。”
温光远拿着手机,听着方进的声音。方进在电话那头喘着气,像是刚跑过步。
“针剂瓶上有什么标记?”
“没有。什么标签都没有。白色的瓶子,橡胶塞。像是批量生产的,但没有任何标识。”
“拿回来。给古铭化验。”
“好。”
温光远挂了电话。他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四楼的窗户。灯亮着。古铭在。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办公室,上了四楼。
实验室的门关着。他敲了三下。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门开了。
古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他的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创可贴,肉色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看了温光远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方进在慈恩堂附近捡到了几个空的针剂瓶。没有标签,没有标识。他们正在往回赶。”温光远在操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古铭走回操作台前,拿起移液枪,往一排试管里加液体。“到了再说。”
温光远看着他。古铭的侧脸在白大褂的领口上面,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他的头发比前几天长了一点,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额头。手上的创可贴在他握移液枪的时候皱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温光远问。
古铭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昨天晚上吃了没有?”
古铭没有回答。他把移液枪架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温光远。
“温队,你到底有什么事?”
温光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没事。就是问问。”
古铭看着他,不动声色。过了几秒,他转回去,继续做实验。
温光远站起来,走到窗边。四楼的窗户对着市局的后院。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车顶上的警灯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远处是老城区的方向,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慈恩堂在哪里。
“古铭。”
“嗯。”
“你觉得慈恩堂里住的是什么人?”
古铭放下移液枪,想了想。“和孙如峰案有关的人。”
“为什么?”
“针剂瓶。空的。没有标签。如果他们是合法经营,不需要把标签撕掉。如果他们是正常做善事,不需要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晚上八九点出门,戴帽子戴口罩,见人就躲。他们不想被人看到。不想被人看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见不得人。”
古铭没有接话。
方进在下午三点回到了市局。他把三个白色的针剂瓶放在温光远桌上。瓶子不大,比手指粗一点,橡胶塞盖得严严实实。瓶身上没有任何字,没有任何标识,干干净净的,像三颗白色的子弹。温光远拿起一个对着光照了一下。瓶壁上有一层薄薄的白色残留物,和孙如峰家里那个药瓶里的粉末看起来是一样的。
古铭从四楼下来了。他走进办公室,拿起一个针剂瓶,拧开橡胶塞,凑近闻了闻。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棉签,伸进瓶子里蘸了一下,把棉签装进一个小号的证物袋里。
“我回去测。明天出结果。”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温队,慈恩堂那边,你们什么时候行动?”
“先等你的结果。”
古铭点了点头,走了。方进看着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温光远。“温队,古老师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方进想了想,“以前他拿了东西就走,不多问。今天他问‘什么时候行动’。他关心这个。”
温光远没有接话。
第二天上午,古铭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他亲自送下来的,没有发消息,没有让人转交。他把报告放在温光远桌上,站在办公桌对面,等他看完。
报告只有一页纸。结论写得很清楚,三个针剂瓶内的残留物与孙如峰家中药瓶内的粉末成分一致。均为///苯///二///氮///卓///类复合制剂。成分比例相同。来源相同。
温光远把报告放下,抬起头看着古铭。
“慈恩堂。”
“慈恩堂。”古铭重复了一遍。
温光远站起来,拿起外套。“方进,叫上小陈。去慈恩堂。”
古铭站在原地没有动。温光远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你去不去?”
古铭看了他一眼,拿起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跟了上去。
两辆车,六个人。温光远和古铭一辆,方进和小陈一辆,还有两个刑警队的年轻人开了一辆面包车,停在巷口。慈恩堂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巷子很窄,两辆车并排过不去,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草。两边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草,在冬天的风里摇晃。木门关着,门楣上的牌匾褪了色,“慈恩堂”三个字的笔画已经模糊了。
温光远站在门口,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方进从巷口跑过来,压低声音。“温队,后门也有人守着了。翻墙进去?”
温光远没有回答。他退后一步,抬起脚,一脚踹开了门。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门撞在里面的墙上,弹了一下,又开了半扇。
厅堂不大,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披着红布,脸被遮住了。长明灯在神像前亮着,红色的火焰在玻璃罩里微微晃动。厅堂两侧是狭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关着,门鼻上挂着一把锁。厅堂里没有人。方进带着小陈从走廊过去,推开走廊两侧的每一扇门。空的。卧室、厨房、卫生间,都没有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灶台上没有锅,水龙头是干的。
方进站在铁门前,看着那把锁。“温队,锁是新的。”
温光远走过去,看了那把锁一眼,抬起脚踹开了铁门。铁门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门后是一道楼梯,通往地下室。楼梯很窄,很陡,没有灯。温光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往下走。古铭跟在后面,方进跟在古铭后面。手电的光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晃来晃去,照出墙壁上的水渍和台阶上的脚印。
地下室很大。不是普通住宅的地下室,像是把整栋楼的地基都挖空了。几盏白炽灯吊在头顶,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整个空间像一间手术室。靠墙的地方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放着试管、烧杯、酒精灯、天平和一堆温光远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纸箱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针剂瓶,白色的,没有标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化学试剂的味道,刺鼻的,甜的,像某种东西在发酵。靠里面的位置有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摆着几排玻璃瓶,瓶子里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透明的、淡黄的、浅棕的、深褐的。瓶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字。温光远走过去,拿起一个玻璃瓶,对着光看了一眼。标签上写着一个日期——2024年11月。旁边还有一个字——“试”。
方进站在桌子前面,拿起一个烧杯,里面还有残留的液体,没倒干净。他凑近闻了闻,皱起眉头。“就是这个味。孙如峰家里那个药瓶,就是这股味道。”
古铭蹲在一个纸箱前面,从里面拿出一个针剂瓶,拧开橡胶塞,用一根棉签蘸了蘸瓶底,装进证物袋里。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排铁架子上。他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那些玻璃瓶。标签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但内容都一样,一个日期,后面跟着一个“试”。日期从去年八月开始,一直排到今年十一月。每半个月一次,从未间断。
“温队。”古铭的声音不大,但在地下室的回声里听得很清楚,“他们在这里做实验。做了至少一年。每个月两批。”
温光远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一排玻璃瓶。每一个瓶子里都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八月的是透明的,九月的是淡黄的,十月的是浅棕的,十一月的是深褐的。颜色越来越深,像是在熬一种越来越浓的药。
“他们在改进配方。”古铭的手指在一个棕色瓶子的标签上停了一下。“八月的配方是最初的版本。到了十一月,颜色变了,说明成分变了。他们在试。试了十五次。第十五个版本,就是孙如峰家里那个药瓶里的东西。”
方进从桌子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满了字,日期、时间、剂量、效果观察。字迹工整,像一个人的笔迹。
“温队,你看看这个。”
温光远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前半本是实验记录。后半本变成了列表。日期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数字有时是“1”,有时是“2”,有时是“3”。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孙如峰。11月15日。3。”
方进凑过来看了一眼。“3是什么意思?”
古铭走过来,站在温光远旁边,看了一眼那行字。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效果评估。1是无效,2是部分有效,3是——”他停了一下,“完全有效。”
温光远把笔记本合上,装进证物袋里。他转过身,看着这间地下室。那些试管,那些仪器,那些纸箱里的针剂瓶。那排铁架子上,十五个玻璃瓶,十五种颜色,十五次实验。十五个被用来试药的人。最后一个人,叫孙如峰。效果评估:3。完全有效。他死了。
“方进,拍照。取证。所有东西,全部带回局里。一本纸片都不要留。”
方进应了一声,开始安排。小陈拿出相机,一张一张地拍。两个年轻的刑警开始搬纸箱。温光远站在地下室中间,看着那排铁架子。古铭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
“古铭。”
“嗯。”
“你觉得他们还在皋汇吗?”
古铭想了想。“实验室在这里。配方在这里。如果他们要走,这些东西不会留下。他们不是走了,是暂时不在。还会回来。”
温光远点了一根烟。在地下室里抽烟,烟雾散不出去,在头顶的白炽灯周围聚成一团一团的灰色。他看着那团灰,吸了一口,把烟掐灭了。
“方进,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他们回来了,抓。”
他走出地下室,上了楼梯。古铭跟在后面。巷子里的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光线是灰蓝色的。温光远站在慈恩堂的门口,看着巷口方向。方进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个信封。
“温队,在地下室的一个抽屉里找到的。信封里有一张纸条。”
温光远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
“还童未竟,圣光不灭。新药既成,天门再开。”
他把证物袋递给方进。“装好。回去查笔迹。”
方进接过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温光远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褪了色的牌匾。“慈恩堂”三个字在灰蓝色的光线里几乎看不清了。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出巷子。古铭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两个人上了车,温光远发动引擎,没有马上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
“古铭。”
“嗯。”
“你还记得赵某渊吗?”
“记得。”
“他在‘还童子’仪式上死了。他的组织被我们端了。他的信徒散的散,抓的抓。我们以为圣光归元门已经没了。”温光远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辆安静的车里听得很清楚。“他们换了地方。换了名字。从‘归元门’变成了‘慈恩堂’。从致幻剂变成了镇静剂。从‘见神’变成了‘问神’。”
古铭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的巷口。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
“他们换了一种方式。”古铭说。“以前是让信徒看到不存在的东西。现在是让信徒说出不想说的话。”
“一样。”温光远发动了车子。“都是控制。都是把人变成工具。赵某渊死了,他的神还没死。他的神换了一副面孔,换了一件衣服,又回来了。”
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古铭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滑过去。他没有说话。温光远也没有说话。收音机没开,暖风的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温光远转过头看着古铭。古铭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明暗交替,像一帧一帧的胶片。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上贴着那个肉色的创可贴。温光远看着那根手指。
“手上的口子,还疼吗?”
古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疼了。”
绿灯亮了。温光远踩下油门,车子过了路口。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