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凌花》八皇后问题

36、番外篇:庆功宴（还童子章） 不容易

　　番外一：庆功宴（还童子篇）

　　案子结了的第三天，方进在皋汇饭店订了一个包间。

　　大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转盘上摆着八道凉菜。酱牛肉、拌海蜇、糖醋花生、凉拌木耳、蒜泥黄瓜、桂花藕片、口水鸡、椒麻肚丝。菜摆得满满当当，转盘都转不太动了。方进站在主位旁边，手里拿着菜单翻来覆去，嘴里念叨着“这个太贵了，这个太油了，这个上次吃过不好吃”。小陈坐在他旁边，饿得不行，趁方进转头说话的功夫偷吃了一块酱牛肉，嚼了两口，眼睛一亮，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方进猛地转过头来。小陈的手悬在半空中，像被点了穴。

　　“你偷吃？”方进的眼睛眯起来了。

　　“我、我尝一下咸淡。”小陈把手缩回去，脸涨得通红。

　　“凉菜要什么咸淡？它就是那个味。”方进把菜单拍在桌上，“行了，不等了，点菜。”

　　周海最后一个到。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浅灰色的高龄毛衣。头发梳过了，打了啫喱，在包间的灯光下反着微微的光。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在方进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凉菜。

　　“怎么还没点？”

　　“等你呢。”方进把菜单递过去，“你是老同志，经验丰富，你定。”

　　周海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清蒸鲈鱼。他们家的鲈鱼新鲜，火候正好，上次吃过。”方进点头。“白灼虾。简单，不会出错。”方进又点头。“干煸四季豆。你们年轻人喜欢吃辣的。”方进继续点头。“再来一个酸辣汤，解腻。”方进把菜单拿回去，又加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葱烧海参、蒜蓉西兰花、铁板牛肉、拔丝地瓜。十个热菜，加八道凉菜，十八个盘子。服务员拿着菜单出去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包间里安静下来。方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看左边的小陈，看了看右边的周海，又看了看对面空着的两个座位。

　　“温队和古老师呢？”

　　小陈嘴里还嚼着那块酱牛肉，含混地说：“温队去高铁站接古老师了。”

　　方进挑了挑眉。“古老师不是回省厅了吗？”

　　“又回来了。”小陈咽下牛肉，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仔细，把嘴唇上的油都擦干净了，“新案子，省厅让他继续协助。今天下午到的，温队去高铁站接的他。”

　　方进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很淡的笑，像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的那种淡。他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凉菜，又看了一眼对面的空椅子。

　　“那得再等一会儿。高铁站过来要四十分钟。”

　　周海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不急。菜还没上呢。”

　　小陈在旁边坐不住了，又伸手去拿酱牛肉。这次他学聪明了，动作很快，夹起一块直接塞进嘴里。方进假装没看到，把脸转向周海，开始聊上次那个旧案。小陈嚼着牛肉，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包间的门推开了。

　　温光远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龄毛衣。头发比前几天短了一点，像是刚理过。胡子刮得很干净，下巴泛着青色的胡茬印。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包间，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古铭跟在后面。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衬衫很白，熨得很平整，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还是那样，有点乱，但不像是在高铁上睡了一路的那种乱，像是故意没有梳。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背包，看起来不大，但很沉，放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来了来了。”方进站起来，拉开旁边的两把椅子，“温队，坐这儿。古老师，坐温队旁边。”

　　温光远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古铭在他旁边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没有脱外套。服务员端着茶壶过来倒茶，他用手在杯口挡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方进端起茶杯，举起来。“来来来，先以茶代酒，庆祝案子告破。”

　　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小陈端得最快，手伸得最长。周海慢悠悠地端起来，杯盖都没拧上。温光远端起杯子，古铭也端起来。六个杯子在转盘上空碰了一下，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方进一仰头把茶喝干了，小陈也跟着喝干了，被烫了一下，龇了龇牙。周海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放下了。温光远喝了一半，古铭只是沾了沾嘴唇。

　　方进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吃吃吃，凉菜都凉了。”

　　小陈早就等这句话了。筷子伸出去，夹了一块口水鸡，又夹了一块酱牛肉，又夹了一筷子海蜇，碗里堆得冒了尖。周海夹了一筷子木耳，慢慢地嚼。温光远夹了一块藕，桂花藕，甜的。古铭没有动筷子，端着茶杯，看着转盘上的菜。

　　方进看了他一眼。“古老师，不合口味？”

　　“没有。”古铭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

　　方进笑了笑，没有追问。他把转盘转了一下，把口水鸡转到古铭面前。

　　“古老师，这次多亏了你。骨粉那玩意儿，周海说搞不定，你一出手就搞定了。”

　　周海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古铭夹了一块口水鸡，吃了。“不是我搞定的。是质谱仪搞定的。”

　　方进被噎了一下，看了看温光远。温光远正在吃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说的是实话。”温光远把藕咽下去，“质谱仪是他操作的。”

　　方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决定不再问了。

　　菜陆续上来了。清蒸鲈鱼，白灼虾，红烧肉，糖醋排骨，葱烧海参，蒜蓉西兰花，铁板牛肉。盘子摞盘子，转盘上摆不下了，服务员在旁边加了一个小桌。方进站起来给大家分虾，一人两只，不多不少。周海不要，说自己胆固醇高，方进还是给他夹了一只，说“一只没事”。周海看了看碗里的虾，没有吃，推到旁边。

　　小陈吃得满嘴是油，筷子不停。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在嘴里嚼了两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方进看了他一眼，想说“吃慢点”，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跟小陈跑了这么多天外勤，知道这孩子饿的时候什么样。

　　温光远吃得不多，每样菜夹了一筷子，就放下了筷子，端着茶杯坐着。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落在古铭身上。古铭正在吃一块糖醋排骨，吃得很慢，骨头放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一根一根的，像排队。

　　方进端着酒杯站起来。杯子里是白酒，他不喝茶了。“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第一杯，敬周法医。没有你，那具白骨现在还躺在河滩上。”

　　周海端着茶杯站起来。“我以茶代酒。”

　　“行行行，以茶代酒。”方进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仰头喝干了。周海喝了一口茶，坐下来。

　　“第二杯，敬小陈。”方进倒上第二杯酒，“这次去青溪，小陈一个人去的。刘建业是他一个人问出来的。不容易。”小陈端着杯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被夸的。他喝完一杯白酒，咳了两声，眼眶红了。方进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

　　“第三杯。”方进倒上第三杯，转向古铭。“敬古老师。从省厅下来帮我们，专业没得说。以后常来，皋汇欢迎你。”

　　古铭端着茶杯站起来。茶杯里是茶，不是酒。“我不喝酒。”

　　“知道。你以茶代酒。”方进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喝干了。古铭喝了一口茶，坐下来。方进又倒了一杯，转向温光远。温光远端着杯子站起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方进把酒喝了，温光远也喝了。两杯白酒，一仰头，没了。方进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周海问。

　　方进把菜咽下去，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案子结了，大家都还在。挺好。”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小陈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周海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光远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转盘。转盘慢悠悠地转着，鲈鱼转到古铭面前，古铭没有动筷子。

　　方进放下筷子，看了看时间。“八点半了。差不多了吧？”

　　小陈碗里还有半碗饭，赶紧扒了几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周海已经站起来了，把保温杯拧好，夹在腋下。温光远站起来，拿起外套。古铭也站起来，弯腰去拿脚边的背包。

　　方进走到柜台结账，小陈跟在他后面，帮他拎包。周海慢慢地往门口走，保温杯在腋下夹得很稳。温光远和古铭走在最后面。出了饭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十一月的皋汇，风已经冷了。小陈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方进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温队，明天那个新案子，资料我发你邮箱了。”

　　“看到了。”

　　“法医那边说，胸口那个洞不像是刀捅的，像是什么东西钻进去的。”方进的声音压低了，“周海说他在法医这行干了二十年，没见过那种伤口。”

　　温光远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路灯。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光圈。

　　“古老师。”方进转向古铭，“省厅那边怎么说？”

　　“让我协助。”古铭把背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没有说具体多久。”

　　方进点了点头，把烟抽完，烟头在垃圾桶上碾灭，扔了进去。他拉开车门，小陈已经坐在后座了，系好了安全带，头靠着车窗，眼睛闭上了。周海坐在副驾驶，保温杯抱在怀里。

　　“那我们先走了。”方进发动车子，车窗摇下来，“温队，古老师，明天见。”

　　“明天见。”温光远说。

　　方进的车驶出了停车场，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色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温光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两道光消失在街角。古铭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怎么来的？”温光远问。

　　“高铁。”

　　“我说从高铁站到这里。”

　　古铭看了他一眼。“出租车。”

　　温光远没有说“我送你”，也没有说“走”。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SUV闪了一下灯。他走过去，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古铭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看了两秒。然后他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背包放在脚边。温光远发动了车子，打开暖风。冷风吹了几秒，变成了热风。古铭把外套拉链拉下来一点。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主路。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滑过去，橘黄色的光在车内一明一暗。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收音机没开，暖风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你住哪儿？”温光远问。

　　“省厅安排的招待所。”

　　“在哪个位置？”

　　“城北。皋汇大道。”

　　温光远没有说“顺路”，也没有说“不顺路”。他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朝城北开去。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面。楼不高，六层，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皋汇市公安局招待所”。温光远熄了火，古铭解开安全带，拿起脚边的背包，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温光远打了个寒颤。

　　古铭下了车，关上车门。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温光远。

　　“明天几点？”

　　“八点。”

　　古铭点了点头，直起身，转身走了。他走到招待所的门口，推开门，门里面是暖黄色的灯光。他走进去，门关上了。

　　温光远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橘黄色的光晕。他发动车子，调头，往来时的方向开。开过一个路口，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古铭：到了。

　　温光远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

　　夜风大了，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地响。温光远把车窗摇上去，打开了收音机。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歌手的嗓音沙哑，唱的是什么他没有听清。他只是听着那个声音，听着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听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的声音。

　　他开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累了。这个案子拖了这么久，终于结了。明天还有新案子。后天也有。案子永远都有。他开着车，在皋汇的夜里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上滑过去，又滑过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