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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王芳 光的延展性 ...

  •   第三十四章王芳

      方进在青溪抓人的时候,温光远坐在古铭的实验室里。他没有去现场。不是不想去,是不需要去。王芳不会跑,不会反抗,不会销毁证据。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抓捕对她来说不是结束,是开始。

      温光远坐在操作台前的椅子上,看着古铭往试管里加什么东西。古铭的手很稳,移液枪的枪头对准试管口,一滴不漏。他做实验的时候不说话,温光远也不说话。离心机在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两个人在那个声音里安静地坐着,各想各的事。

      方进的电话是一个小时后打来的。“温队,人抓了。很顺利。我们在她药店里搜出了剩下的两支///氯///丙///嗪//,还有一本手工账本,记着每笔交易的日期、数量和买家。刘某某的名字在上面,林桂芝的名字也在上面。”

      温光远拿着手机,沉默了片刻。“带回来。我亲自审。”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温队。”古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芳的女儿,王心怡,三年前死了。她是林桂芝丈夫///李///保///国///撞死的。李保国被刘某某下了毒才出的车祸。刘某某的致幻剂是赵某渊让他做的。赵某渊是林桂芝伺候了七年的主子。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都跟王心怡的死有关系。王芳帮每一个人做过事,因为她要让每一个人都欠她的。等到最后,她再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监狱里了。”

      温光远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去找方进的时候。我用平板查了三年前的交通事故记录。”

      温光远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你不是说你是药师,不是警察吗?”

      古铭把移液枪架回架子上,转过转椅看着门口。“我是药师。药师也会查资料。”

      温光远走了。

      审讯室在三楼走廊尽头。温光远推门进去的时候,王芳已经坐在审讯椅上了。她穿着那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头发还是烫过的,妆容还在。她坐在那把硬邦邦的铁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着温光远,目光平静。

      温光远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王芳,你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知道。”

      “你说。”

      王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我帮刘某某买过///氯///丙///嗪///。兽用的。他要在老君山上做实验,需要镇定那些植物。他说人靠近的时候会被毒倒,要先给植物打针。”

      “植物不需要打针。”

      王芳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不是给植物打针。他是给人打针。我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所以我没问。”

      温光远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老君山厂房里找到的那个注射器,针头18G,管壁里残留着黑色的液体。王芳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伸出手指摸了一下照片上注射器的针头,像是隔着照片也能感觉到那根针的锋利。

      “这个注射器是你的吗?”

      “是。三支。刘某某要了三支。”

      “你知道他用这些注射器做了什么吗?”

      王芳把手从照片上收回来,放回膝盖上。“知道。”

      温光远等着她说下去。

      “他给一个女人打针。那个女人不老,三十出头。她去找过他几次,在老君山上。后来不来了。他留不住她。他给她打针,想让她留在身边。那个女人被打了针之后不能动,不能说话。她醒了之后再也没有去过老君山。”

      “那个女人叫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见过她一次。刘某某带她来药店买过东西。她不喜欢说话,一直低着头。但我看到她的脸。”

      “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记得。”王芳的声音低了下去,“她长得很像我女儿。”

      审讯室里安静了。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温光远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王心怡。”

      王芳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女儿,王心怡。三年前在高速上追尾///李///保//国///的货车,当场死亡。”温光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楚,“///李!//保///国///是刘某某下的毒。刘某某是赵某渊的制毒师。赵某渊是林桂芝伺候了七年的主子。你帮刘某某搞///氯///丙///嗪///,帮林桂芝寄快递,帮赵某渊的妻子做伪证。你帮每一个害死你女儿的人做事。”

      王芳的手开始发抖了。她把手指交叉在一起,攥得很紧。

      “温队长,你也是当警察的。你告诉我,如果法律不能替你报仇,你怎么办?”

      “法律会替你报仇。”

      “多久?”王芳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三年了。///李///保///国///死了,死在自己人手里。赵某渊死了,死在他自己的教义里。刘某某跑了,到现在还没抓到。我的女儿躺在殡仪馆的冷柜里,三年了,我连她的骨灰都不敢领回家。因为案子还没结,她是证人,她的骨灰是证据。”

      温光远没有说话。

      “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到她小时候的样子。她喜欢穿白色的裙子,喜欢扎马尾辫,喜欢吃糖葫芦。她死的那天早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她说‘妈,我下周休假,回家看你’。我没有等到她回来。我等到的是交警的电话。”

      眼泪终于落下来了。一颗一颗地掉在大衣上,深色的呢子被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我能怎么办?我去找谁?///李///保//国///死了,赵某渊死了,刘某某跑了。我找不到任何人,我连一个答案都找不到。我看到林桂芝来找我,她说‘表姐,帮我寄一个东西’。我说好。我看到刘某某来找我,他说‘帮我买几支///氯///丙///嗪’。我说好。我看到赵某渊的妻子来找我,她说‘他们来找我调查了,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说我教你。”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动作很用力,把眼角的妆擦花了一块。

      “我想让他们都欠我的。等到所有人都欠我的时候,我再告诉他们——你们每一个人,都欠我一条命。我女儿是你们害死的。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杀人犯。”

      温光远坐在那里,看着王芳脸上被泪水冲花的妆。粉底和眼泪混在一起,在她脸上流成一条一条的痕迹。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王芳的认罪,林桂芝的沉默,刘某某的逃亡,赵某渊的死,///李///保///国///的死,白骨的谜。所有线都收拢了。所有线都断了。

      第二天上午,温光远在办公室里整理结案报告。方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温队,那个女人的身份查到了。刘某某照片里的那个,齐耳短发的。”

      温光远抬起头。

      方进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彩色的一寸证件照。一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穿着白色衬衫,嘴角微微上扬。照片下面的字很小,但很清楚。

      “刘某某的前妻。叫张晓梅。1999年结婚,2001年离婚。离婚后张晓梅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过。刘某某留在皋汇开始搞他的植物。”方进顿了一下,“刘某某笔记本里写的‘她’,不是林桂芝。是张晓梅。断崖山枕头底下那张照片里的女人,不是林桂芝。是张晓梅。他等了二十多年的人,不是林桂芝。是张晓梅。”

      温光远看着那张照片。她说了一个字。“好。”

      方进出去了。

      温光远把结案报告的最后一页打印出来,签了字,放在桌上的待办篮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白板上的字已经满了,线条密得像一张网。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白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擦掉。林桂芝消失了。刘某某消失了。赵某渊消失了。///李///保///国///消失了。白骨消失了。王芳消失了。张晓梅消失了。白板变成了一块干净的白色面板,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把板擦放回槽里,站在空白的白板前。

      手机震了一下。古铭的消息。

      古铭:案子结了。省厅让我回去。今天下午三点的高铁。

      温光远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温光远:我去送你。

      古铭:不用。

      温光远没有回。

      皋汇高铁站在城北。温光远到的时候,两点四十。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大块没有洗干净的抹布盖在城市上空。风不大,但是冷,从广场上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他把车停好,走进候车大厅。

      大厅里人不多。他一眼就看到了古铭。

      古铭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箱子上搭着他的那件深灰色外套。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什么都没有做。就是坐着,看着窗外。窗外是铁轨,铁轨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消失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

      温光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古铭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温光远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铁轨。候车大厅里很安静,偶尔有广播响起,报一个车次,报一个站名,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然后消失。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面前走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古铭转过头看了温光远一眼。温光远也转过头看了古铭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停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谁都没有说话。不需要说话。案子结了,他要走了。温光远来送他,送到了。够了。

      广播响了。“D6521次列车开始检票。”

      古铭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温光远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古铭看了他一眼,温光远看了他一眼。古铭转过身,朝检票口走去。温光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古铭走了几步,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大概两秒钟。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检票口排着几个人,他排在最后面。检票员撕了票根,把票还给他。他走进站了。通道很长,灯光是黄色的,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不快不慢,行李箱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没有回头。他拐了个弯,消失了。

      候车大厅安静下来了。

      温光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拐角。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什么都没有。古铭的行李箱不见了,他的影子也不见了。

      他走出候车大厅。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更低了。风停了,空气变得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脸上。凉的。湿的。他抬起头。

      雪。

      十一月的皋汇,下雪了。

      相比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它是很小的、很轻的雪。雪花细细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空里飘下来,不着急,不慌张,慢悠悠地落。落在广场的地砖上,一触即化,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落在花坛里枯萎的植物上,挂在那里,半天不化。落在路灯的灯罩上,积了薄薄一层,暖黄色的光透过雪,变得朦朦胧胧的。

      温光远站在广场中央,仰着头看了一会儿雪。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的嘴唇上。他没有擦,就让它们落着。

      他转过身,朝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高铁站的出口。出口处的玻璃门关着,门里面是暖黄色的灯光,门外面是灰白色的雪。没有人出来。他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站在路灯下,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雪里很弱。烟雾升起来,和雪花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雪。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雪花落在他的手背上,化成一小滴水。他低下头,看着那滴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把它擦掉了。

      雪越下越大。路灯站在那儿,像一个被遗忘的哨兵。

      它发出的光是黄的,病恹恹的黄,像是得了什么慢性病,又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却说不出口。古铭知道,在这样一个雾天里,光的延展性是有限的。

      光晕在漫天飞雪里缩成一团,勉强照亮了灯下一小片地面,再远些就散了、淡了、被黑夜生吞了。

      雪落下来的时候,居然是有声音的,不对,不是雪的声音,是寂静本身变得太稠太厚了,稠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流动,听见每一根骨头的沉默。

      没有风。雪就那么直直地往下坠,不像飘,像赴死。它们在灯光里现出原形,一粒一粒的,灰白的,急匆匆的,像是被什么追赶着。可一旦飘出那圈光,就立刻消失了,不是不见了,是被黑暗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没吐。

      路灯忽然闪了一下。

      很轻微,像一声叹息没叹完就咽了回去。那一瞬间,所有的黑都涌过来,又退回去。然后光又亮了,还是那样病恹恹的黄,还是那样缩成一团。

      雪继续下。

      皋汇老城区,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雪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墙头上,落在垃圾桶盖上,落在一个躺在地上的人身上。那个人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上的雪。雪落进他的眼睛里,他不眨眼。他没有呼吸了。

      他的衣服是敞开的,胸口有一个洞。血从洞里流出来,淌在地上,被雪盖住。雪是白的,血是红的。红和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没有窗户,没有门。这条巷子只有一个入口,一个出口。入口在街边,出口在另一个街边。没有摄像头。没有人经过。雪越下越大,把脚印盖住了。把血迹盖住了。把那个人的脸盖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王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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