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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楔子—— 他不知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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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过来的时候,嘴里有一股甜味。
不是糖的甜。不是水果的甜。是一种化学的、刺鼻的、让人舌头发麻的甜,像小时候不小心舔到的电池正极,又像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被浓缩了十倍,灌进喉咙里,顺着食道往下流,一直流到胃里。胃开始翻涌,但不是恶心,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的感觉。
他躺在床上。
眼睛睁着。能看到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但白得不干净。上面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裂缝的边缘发黄,是那种老房子才会有的、被潮湿和时间一起啃噬出来的黄。
灯座上没有灯泡,黑洞洞的,像一个被挖掉了眼珠的眼窝。窗户在床的左侧,窗帘拉上了。不是遮光帘,是很薄的那种旧窗帘,米白色的,上面印着褪了色的碎花图案。光从窗帘外面透进来,很弱,像是黄昏,又像是黎明。
房间里的东西都看不清颜色,只有一团一团深浅不一的灰。衣柜在墙角,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看不到任何东西。床头柜上有一个水杯,杯子里有水,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玻璃。
他想起昨晚的事。想不起来。最后一个画面是下班回家,掏钥匙,开门,换鞋。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后面的一半,空白,干净,一个字都没有。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手指动了。但那个“动”是延迟的。他在脑子里发出指令——动——等了大概一秒钟,手指才动了一下。像信号不好,像机器卡顿了。他动了一下手腕。手腕也动了。他又动了一下脚趾。脚趾也动了。但他不想动。不是不能动,是不想动。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是重量,是一种很沉的、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倦怠。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不冷也不热,不想起来。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音调。一高一低,高的是女声,低的是男声。
他们在说什么,不知道。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脑子里传来的。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脑子里的。是门外的。
走廊里。有人走过来了。一步,两步,三步。地板在响,老房子的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他住在一楼,走廊是水泥的,没有地板。吱呀吱呀的声响是从头顶传来的。不是门外,是楼上。
门开了。
不是有人从外面开门,是他自己的门。他躺在床上,看不到门口。但他知道门开了。因为他听到了门轴转动的声音。那声音很慢,很轻,但很清晰。
像有人故意不想发出声音,但门轴太老了,再怎么小心还是会响。他没有转头。不是不想,是身体不想。脖子可以转,但他不想转。有脚步声。不是从门口走过来,是已经在房间里了。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地板在微微地颤。一下,一下,一下。那个人在房间里走。
走到了床边。
停下来。
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视野的边缘只有一团模糊的、灰白色的影子。影子很高,很瘦,站在床边,像一棵没有叶子的树。房间里的光太暗了,看不清任何细节。看不到衣服的颜色,看不到头发,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轮廓弯下来。头低下来了。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出的气喷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味。不是烟味,不是酒味,是一种很淡的、像药一样的味道。他闻到过那种味道,在医院里,在消毒水的后面,在某种针剂的外包装上。
“你醒了?”
声音不大。不高不低。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带着回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话。但没有声音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带在振动,气流通过了,就是没有声音。那个人的脸还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张脸上的温度。但他看不清。光从窗帘外面透进来,被那个人的头挡住了,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叫什么名字?”
又问了。这一次,嘴唇动了。嘴里的甜味还没有散。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
“张琪。”
他说了。说得清清楚楚。他不想说。他不想告诉任何人他的名字。他的嘴巴在自己说。舌头在自己动。声带在自己振动。他像一个旁观者,听到自己的嘴说出了他不想说的话。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闭嘴。嘴巴不听。嘴巴在替别人工作。
“你银行密码多少?”
他看着那片黑暗的、没有表情的脸。嘴唇又动了。
“2...8...0...4...7...1....”
六位数。清清楚楚。他听到自己说出那六个数,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喊:闭嘴。闭嘴。闭嘴。嘴巴不听。嘴巴在笑。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嘴角在往上弯。不是他想笑,是嘴巴自己在笑。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嘴巴笑得这么难看。
“你爱她吗?”
那个“她”是谁?他不知道。脑子里闪过很多张脸。母亲的脸。前女友的脸。同事的脸。路人的脸。他不知道“她”是谁。但嘴唇动了。停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不爱。”
他听到了。清清楚楚。两个字。不爱。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说真话。关于那个人的真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以为他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但他说了。对着一张看不清的脸,在一个不知道是哪里的房间里,在一张不知道是谁的床上。说了。嘴巴是笑着说的。声音是轻松的。像卸下了一块很大的石头。他听到自己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的,短促的,像一个破掉的哨子。他不想笑。但他的嘴巴在笑。他的脸在笑。他的眼睛——他感觉到了——他的眼睛在流泪。
那个人的脸退后了一点。直起身来。影子变高了,变瘦了,又变成了一棵没有叶子的树。阳光从窗帘外面透进来,照在那个人的后背上。他看到了那个人耳朵的轮廓。很小。耳垂很薄。没有戴耳环。看不到更多了。脸还在阴影里,什么也看不清。
“谢谢。”
那个人转身了。脚步声从床边走向门口,很轻,很慢。地板没有颤。不知道是那个人走得太轻,还是他的感觉正在变迟钝。门轴又响了。吱呀——一声。关上了。脚步声在门外继续,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走廊里的地板响了三下,四下,五下。然后没有了。
他躺在床上。嘴里的甜味还在。眼睛里的泪还在流。他想擦一下,手不想动。他想翻个身,身体不想动。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窗外的光暗了一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他听到了鸟叫。一声,两声,三声。然后很多声。
像一群鸟在窗外开会。声音很大,很吵,但他不觉得烦。阳光从窗帘外面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泪已经不流了。嘴里的甜味还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这一次不是嘴巴不听,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叫一个人的名字。叫不出来了。忘了。他忘了那个人的名字。脑子里有一大片空白,像一本书被撕掉了后面的一半。他记得那本书的前面写了什么,但不记得后面了。他记得自己有一个手机,手机里存着那个人的号码。手机不知道在哪里。他不想找。他的嘴巴又动了一下。
“嗯。”
自己说了。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天花板说的。是对那条裂缝说的。是对窗外的鸟说的。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像叹气。他闭上了眼睛。黑暗涌过来了。不是床单的颜色,不是窗帘的颜色,是一整片一整片的、没有边界的、厚得像墙一样的黑暗。他闭着眼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醒过来。
这是第二个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