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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沉默 “一个死人 ...

  •   第二十四章沉默

      林某被带回皋汇之后,什么都不说了。

      就连最基本的狡辩都没有了。从青溪到皋汇三个小时的车程,她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方进以为她睡着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睁着眼,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到了市局,方进把她带进审讯室,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她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碰。方进问了第一个问题:“你认识刘某某吗?”她没有回答。方进等了三十秒,又问:“你丈夫□□///生前是否知道赵某渊的计划?”她没有回答。方进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她面前,赵某渊的尸体、石门村的院子、□□///的车祸现场、那具还没有确认身份的白骨。她看了,每一张都看了,眼睛眨了很多次,嘴唇动了两下,但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方进出去了,换温光远进去。温光远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问问题。他把她面前那杯凉了的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林桂芝。”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你在青溪等的那封信,我们已经看过了。赵某渊的妻子在信里说,你知道刘某某的培育点在哪里。你帮刘某某在皋汇找的地方,石门村那个院子,是你出面租的。”

      林桂芝把目光从桌面上抬起来,看着温光远。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逮捕的人。

      “你的弟弟陈国强,我们已经联系过了。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帮你寄了一个快递。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行动轨迹,目前没有发现异常。”温光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如果你现在开口,你是证人。如果你一直不开口,你就是嫌疑人。你自己选。”

      林桂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钟。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在不自觉地发抖,但她没有把手缩回去。

      “温队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温光远需要前倾身体才能听清,“我说话的那天,是□□///的忌日。”

      审讯室里的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

      “今天是他走了两年的日子。”林桂芝说,“我想了一整天,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不是没想过答案,但我想出来的答案,你们不会接受,我自己也接受不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所以我什么都不说了。你们查到什么就是什么。我不否认,也不承认。我就在这里坐着,等到你们把所有东西查清楚的那一天。”

      温光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张合照,她和那个陌生男人的合照,放在她面前。

      “这个人是谁?”

      林桂芝低下头,看着照片里的那个男人。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一样的痛苦。

      “一个死人。”她说。

      这是她那天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温光远从审讯室出来,方进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笔记本,表情不太好。

      “什么都不说?”

      “说了两句。”温光远把审讯室的门关上,“第一句,今天是///□□///的忌日。第二句,那个男人是死人。”

      方进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抬起头:“温队,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林桂芝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反应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她一直很平静,看到那张照片,她的手开始抖了。”

      “查。把林桂芝过去二十年所有的社会关系拉出来,一个一个对。”

      “这个工作量——”

      “再大也要查。”温光远打断他,“她不怕坐牢,不怕死。但那张照片让她发抖。那个男人是关键。”

      方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温光远站在走廊里,看着审讯室那扇紧闭的门。门上的小窗透出昏黄的光,他看不到里面的林桂芝,但他知道她坐在那里,面对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一言不发。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古铭的消息:骨粉的DNA提取成功了。样本质量不太好,但足够做比对。明天能出结果。

      温光远:知道了。

      古铭:你在审讯室?

      温光远:刚出来。

      古铭:她说了吗?

      温光远:没有。

      古铭沉默了一会儿。大概隔了半分钟,新的消息才发过来。

      古铭:有些人不开口,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开口之后,就没办法再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温光远盯着这行字,想回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删了又打,折腾了半分钟,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温光远:嗯。

      古铭没有再回。

      温光远把手机放回口袋,穿过走廊,上了三楼。办公室里还亮着灯,周海坐在他的工位上,正在看一份文件。看到温光远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温队,林桂芝的笔录我看了一遍。她在青溪说的那些话,关于她丈夫的死、关于赵某渊的死,如果上了法庭,会被认定为‘被告人供述’。但她在审讯室里的沉默,会让她从‘证人’变成‘嫌疑人’。”

      “我知道。”温光远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但她说的那些话,和赵某渊妻子那封信里的内容互相印证。不是她一个人说的,是两个人的说法对上了。”

      周海把眼镜戴上,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赵某渊妻子的那封信,我已经移交给省厅了。信里提到的内容,赵某渊利用邪教敛财、性侵女信徒、指使刘某某培育致幻剂,如果查证属实,够赵某渊判好几次死刑的。问题是,赵某渊已经死了。死人不能定罪。”

      温光远沉默了一会儿。

      “活人可以。”他说,“刘某某还活着。”

      周海看着他,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温光远坐在那里,面前摊着林桂芝的审讯记录,旁边是赵某渊妻子那封信的复印件。两叠纸,一叠厚,一叠薄,并排放在桌上,像是两个沉默的证人在并排站着。

      凌晨一点,温光远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到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色的墙上。他没有坐电梯,走楼梯下了楼。

      一楼大厅里空荡荡的,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从大门走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的寒意。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打开手机。

      温光远:你还在局里?

      古铭:在东面门口。

      温光远:等我。

      古铭的手指停留在能拼出“不用”的几个按键上,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没有按下去。他靠在门口的柱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路灯的光在地面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光圈,光圈里什么都没有。

      十分钟后,一辆轿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他面前。

      温光远摇下车窗,看着他。

      “上车。”

      古铭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古铭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

      像是从床上爬起来的。他的眼角还带着睡意被强行驱赶后留下的红血丝,但在路灯的光里,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你睡了?”温光远问。

      “睡了半个小时。”古铭发动车子。

      “那你起来干什么?”

      古铭没有回答。车子驶出市局大门,拐上主路。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在车顶上一明一暗地闪过。

      “她什么都不说。”温光远忽然开口。

      古铭没有接话,只是把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

      “她说今天是□□///的忌日。她想了整整一天,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想出来的答案,她自己接受不了,所以她不说了。”温光远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她不怕坐牢。她怕的是承认自己做错了。”

      古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们到了古铭家楼下。温光远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拉开车门。

      “古铭。”

      “嗯。”

      “你今天发的消息,‘有些人不开口,是因为开口之后,就没办法再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你在说林桂芝,还是在说你自己?”

      古铭的手还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墙上。

      “都有。”

      温光远下了车。古铭也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灰色的墙上。六楼,古铭开门,温光远换了鞋。他没有去卧室,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古铭没有催他去睡。他从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温光远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另一头坐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毒理分析吗?”古铭忽然说。

      温光远端着水杯,看着他。

      “因为毒物不说话。它不会撒谎,不会翻供,不会在审讯室里沉默。你把它放进仪器里,它给你一个结果。这个结果是什么就是什么,不需要你猜。”

      温光远没有说话。

      古铭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人的证词,你永远不知道哪句是真的。但毒物不会。所以我相信毒物。”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窗外远处的车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你相信我吗?”温光远问。

      古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很深,像是能看到一个人心里最底层的那些东西。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你是人,”古铭说,“不是毒物。”

      温光远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卧室。他从柜子里拿出那条浴巾,铺在沙发上,又拿了一个枕头。

      “你在干什么?”古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睡沙发。”

      “为什么?”

      “我需要想一想。”

      古铭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把沙发铺好,看着他躺下去,看着他闭上眼睛。温光远闭着眼,听到古铭在门口站了很久,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卧室门口走向厨房,听到水龙头打开又关上,听到冰箱门开合的声音,听到脚步声走回来,一件东西被轻轻放在沙发旁边的地上。

      古铭把一条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旁边。

      “半夜冷,盖这个。”

      然后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温光远躺在沙发上,睁着眼。客厅的天花板很低,灯已经关了,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林桂芝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一个死人。”

      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她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为什么她宁愿什么都不说,也不愿意回答关于那个男人的问题?

      温光远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听到里面的人犹豫了一下,又把门关上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温光远在那样的声音里,慢慢地、断断续续地睡着了。

      凌晨四点,他醒了。

      客厅里很冷。他伸手去够古铭放在地上的那条毯子,摸了一下,毯子还在。他没有盖,只是把手放在毯子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绒布传来的微微的暖意。

      他听到卧室里有声音。不是鼾声,是很轻的、像翻书一样的窸窸窣窣。古铭也没睡着。

      温光远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慢慢闭上了眼睛。这次他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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