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三章 青溪 她漏算了 ...
-
第二十三章青溪
林某寄出的那个包裹，三天后被人签收了。
签收人不是林某的弟弟陈国强，而是一个穿快递工服的男性，脸被帽子和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写字楼的监控只拍到了他的背影，中等身材，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可能是习惯，也可能是负重。包裹被签收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个假名字寄到假地址，被一个看不清脸的人签收。”方进把监控截图钉在白板上，退后两步，叉着腰，“温队，这不是在传递证据，这是在演谍战片。”
温光远站在白板前，把“包裹”两个字圈了起来，画了一个箭头，写上“消失”。
“林某那边呢？”
“还在青溪。每天下午三点出门，去街边同一根电线杆下面站着，站十五到二十分钟，然后回去。”方进翻着笔记本，“像是在等第二个人。”
“不是等第二个人。”温光远说，“是在确认。她在确认那个包裹已经被人取走了。她每天站在那里，是在等一个信号。”
方进想了想，把笔记本合上：“那她等到了吗？”
温光远没有回答。他拿起记号笔，在林某的名字下面写了两行字:包裹已签收。她在等下一个动作。
白板上的字越来越多，线索一根一根地连起来，像一张网。赵某渊的死、刘某某的培育点、林某的失踪、□□///的车祸、那具还没确认身份的白骨，所有的线都指向林某，但所有的线都在她面前断了。她像一个黑洞，所有的证据都被她吸进去，什么也吐不出来。
方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温队，青溪。林某今天下午没有出门。”
温光远转过身。
“多久了？”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快二十四小时了。房东说她房间的灯一直亮着，敲门没人应。”
温光远拿起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方进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电话安排车。
“方进，叫上古铭。”
“叫古老师？他不是搞毒理的吗？”
“那具白骨的身份还没确认。如果有人能在一堆骨头里找到线索，就是他。”
车子驶出市局大门的时候，古铭已经坐在后座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金属箱放在脚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温光远看不太懂的分子结构图。
方进开车，温光远坐副驾驶。车里谁也没说话，只有导航的声音每隔一段报一次路况。
上了高速之后，古铭放下平板。
“骨粉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死者的汞中毒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持续摄入，摄入周期大约八到十个月。剂量控制得很精准，刚好能造成慢性损伤，但不会在短期内致死。”
“下毒的人很专业。”温光远说。
“不是专业。”古铭纠正道，“是耐心。每天下一点，连续做两百多天，一天都不能断。这种人要么有极强的自控力，要么有极强的执念。”
温光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古铭一眼。古铭低着头，手指在平板上划动，表情和平时做实验时一模一样，专注、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但他说“极强的执念”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慢了半拍。温光远注意到了方进也注意到了，他从内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古铭，又看了一眼副驾驶的温光远。
三个小时的车程。到青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是一个建在山脚下的小县城，主街道只有两条，路灯稀稀拉拉的，大部分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小饭馆还亮着灯。
林某租住的地方在城北一片老居民区里。六层楼房，外墙刷着灰白色的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楼下的铁门虚掩着，门禁早就坏了。方进推开门，楼道里传来一股潮湿的霉味。
“几楼？”
“四楼。”方进说。
三个人爬楼梯上去。声控灯大部分是坏的，只有三楼拐角有一盏还亮，昏暗的光照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到了四楼，方进在最左边的那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
“你好，我是警察。请开门。”
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温光远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片刻，退后一步。
“踹。”
方进一脚踹开了门。门锁断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了很久。房间里亮着灯，一室一厅，家具很少，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水杯，水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表面落了一层细小的灰尘。
厨房、卫生间、阳台，都没有人。
温光远走到卧室门口，站住了。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照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两个枕头并排一个稍微凹陷，像是被人靠过。
另一个平平整整，像新的一样。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男一女，女的是林某比现在年轻，比现在胖，脸上有肉，笑起来的样子和现在判若两人。男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长脸，戴眼镜，搂着她的肩膀，也笑着。
方进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丈夫？□□？”
“不是。”温光远说，“□□的照片我看过，不是这个人。”
古铭从后面走上来，看了一眼照片，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裤缝旁边捻了一下，温光远注意到他每次发现什么东西的时候都会做这个小动作。
“你认识这个人？”温光远问。
古铭摇了摇头。
“不认识。但他的表情不对。他在笑，但他的眼睛没有笑。”
温光远又看了一眼照片。那个男人的嘴角是上扬的，但眼睛里的光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温光远端详了几秒，拿出手机拍了照，把照片放进了证物袋。
“方进，把这个人的身份查出来。”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温光远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楼下，车灯还亮着。一个穿黑色棉服的女人从车里出来，朝单元门走去。
温光远放下窗帘，快步走向门口。
“她回来了。”
他在楼梯口站定，方进跟在身后。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一个、两个、三个台阶。声控灯亮了，昏暗的光照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灰白色的发丝从额前垂下来。
林某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四楼楼梯口的温光远和方进。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一步，一步，一步。走到四楼，经过温光远和方进身边，推开了那扇被踹坏的门，走进屋里。她在客厅的桌子前坐下来，拿起那个水杯，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温光远走进屋里，在她对面坐下来。
方进站在门口，把门掩上了。
林某放下水杯，抬起头，看着温光远。
“你们来得比我想的快。”她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我以为还有两天。”
“你等的人来了吗？”温光远问。
林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来了。”她说，“但不是你们想的那个人。”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温光远面前。
“这是你们要的东西。”
温光远没有碰那个信封。
“里面是什么？”
“赵某渊的死因。”林某说，“不是我写的。是他的妻子。”
温光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大，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一个人的眼睛不会说谎。
林某的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疲惫的、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结局的平静。
方进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温光远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三页纸，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他把第一页从头看到尾，没有表情变化。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你知道这封信上写的内容，会让你坐牢。”
“知道。”林某说，“但如果我不写这封信，赵某渊的妻子就会替我去死。”
方进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温光远旁边。
林某抬起头，看着方进，又看着温光远。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她说话的时候，像在念一份已经写了很久的遗嘱。
“赵某渊不是我杀的，是我眼睁睁看着他死的。”
温光远没有接话。
“三年前，□□///，我丈夫，被赵某渊选为‘护法天童’。我以为这是荣誉，后来才知道，这是献祭。‘护法天童’要在三年后的‘还童子’仪式上，替师尊‘归位’。也就是说，□□///要替赵某渊去死。”林某的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我跟了他七年。我知道他所有的秘密。我知道他手里的那个培育基地，知道他跟刘某某的交易，知道那五十万的转账。我把这些全都写在了信里。赵某渊的妻子，她没有参与过任何事。她只是嫁错了人。这个女人不应该替我坐牢。”
温光远沉默了很久。
“你回青溪，是在等什么？”
林某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垢。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她才开口。
“等我弟弟把信寄出去。”她说，“快递显示签收了，我才知道东西到了。”
“寄给谁？”
“省公安厅。收件人写的是‘刑侦总队’。别人的话，我不知道该相信谁。但你们警察，不管是省厅的还是市局的，总归是要抓坏人的。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公安局门口，不能死在这个破出租屋里。”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温光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那张合照，林某和那个陌生男人的合照。
“这个人是谁？”
林某低下头，看了一眼照片。
她没说话。
温光远把那封信放进证物袋里，递给方进。然后他转向林某，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度。
“林桂芝，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你可以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林某站起来，把手伸出来。方进给她戴上手铐的时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没有挣扎。她跟着方进走出房间，经过门口的温光远身边时，停了一下。
“那个拍照的人，我的弟弟。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替我跑了一趟腿。”
“我们会查清楚的。”
林某点了点头，跟着方进下了楼。
温光远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环顾四周。一室一厅，没有电视，没有冰箱，没有洗衣机。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面汤已经干了，面条粘在碗壁上，硬得像石膏。
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只碗，碗底沉着没洗干净的茶叶。卧室的床铺得整整齐齐，两个枕头并排，像是还有一个人在等她回来。
古铭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个蓝色的陶瓷碗，和他实验室里用的那种一模一样。
“在阳台上发现的。”古铭把碗递给温光远，“有使用过的痕迹。”
温光远接过来，翻过来看碗底。底部贴着一张标签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青溪。
“她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古铭说，“但她只用了一只碗。另外一只，是给一个人准备的。”
温光远把碗放进证物袋。两个人走出房间，下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时好时坏。古铭走在前面，温光远跟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古铭忽然停下来，温光远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温队。”
“嗯。”
“林某说她‘眼睁睁看着他死’。她说的是赵某渊。”
“也可能是别人。”温光远说。
古铭没有接话，继续往下走。
楼下停着两辆警车，一辆是方进开来的，一辆是青溪当地派出所的。林某坐在方进的车后座，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不到她的脸。方进站在车旁边，正在和当地派出所的民警交接。
温光远走到车旁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
林某侧过头看着他。
“温队长。”她说，“我丈夫，□□，他不是死于车祸。他是被刘某某毒死的。刘某某在他的水杯里下了汞，连续下了八个月。我发现了，但我没有说。因为我丈夫死了，我才能摆脱赵某渊。”
温光远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选择了沉默。”
“我选择了让他死。”林某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但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像一潭死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杀人。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金属在车内的灯光下反着冷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温光远下了车，关上车门。
方进走过来，压低声音:“温队，车够不够？要不要再调一辆？”
“不用。我跟古铭走。”
方进的目光在他和古铭之间来回了一下，没有多说，转身上了驾驶座。
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出青溪。
温光远坐在副驾驶，古铭开车。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青溪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古铭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古铭。你之前说，林某可能有同伙。”
“嗯。”
“她的同伙，不是刘某某，不是她弟弟。”温光远看着前方的路，“是她自己。”
古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说:“她策划了自己丈夫的死，策划了赵某渊的死，策划了那封信，每一件事都在她的计划之内。但她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
“她没算到自己会后悔。”
两辆车驶上了回皋汇的高速。前方是黑沉沉的夜路，车灯切开黑暗，照亮路面上白色的标线，一条一条地往后飞驰。
温光远闭上眼。
他想起林某在车上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杀人。”
她知道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古铭打开了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频道。没有主持人的声音，只有一首老歌，旋律很慢，歌手的嗓音沙哑。温光远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也不想知道。他只是听着，听着那段旋律在车里回荡，听着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听着身边那个人平稳的、不急不慢的呼吸声。
他没有睁眼。
但他知道古铭也在听。因为他听到古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在打节奏，只是在听。
车在夜里飞驰。前方的路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青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