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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宽于律己” “你扣子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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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宽以律己”
方进把手里的空杯子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拍了拍手,笑着说:“温队,我就是觉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
以前省厅来个人,你连饭都不跟人家吃。现在倒好,让人家住你,不对,你住人家家里,吃人家煮的面,穿人家熨的衬衫。”
“我没穿他熨的衬衫。”
“那你身上的T恤”方进的目光落在温光远的领口上,那件T恤是古铭的,“是借的?”
温光远没回答。
方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的了然。
“行,借的。借了三天了。”
温光远转身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方进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老式火车汽笛一样的笑声。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久,才渐渐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温光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古铭给的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有一个叫“白骨案_骨粉分析_初步报告”的Word文档,还有一个叫“参考资料”的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十几篇PDF文献,文件名都是中英文对照的,标着序号。
他在文档的第一页看到了一句被古铭用黄色高亮标出来的话。
“死者骨骼中汞含量为正常值的六十倍,提示长期、慢性汞暴露。暴露时间至少六个月以上。”
温光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六个月以上的慢性汞中毒。这不是意外,不是误食,是有人长期、持续地给这个人下毒。下毒的人不仅要懂毒理学,还要有机会接触到这个人,还要有办法让这个人不知不觉地吃下含汞的东西。水银无色无味,混在食物里,普通人根本吃不出来。但给一个人连续下毒半年以上,需要的不是技术,是耐心。是那种不急于看到结果、一步步按计划执行的、冷酷的耐心。
温光远想到一个人。
那个人有专业的药学知识。那个人在赵某渊的组织里待了好几年,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那个人有杀人的动机,如果死者是她丈夫,如果她丈夫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那个人消失了,在赵某渊死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某。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水银,半年。
方进推门进来。
“温队,青溪那边来消息了。林某今天早上出门了。”
“去了哪里?”
“去了一个快递点。寄了一个包裹。”方进递过来一张照片,“我们在当地派出所调了监控。她寄包裹的时候没有摘口罩,但是能看出她的表情,很轻松。
温光远接过照片。画面上的女人站在快递点的柜台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正在递给工作人员。
她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和浅蓝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照片里不大,但温光远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愉悦。
“寄到哪里?”
“省城。收件人是一个假名字。我们查了那个地址,是一个写字楼,里面有上百家公司。快递还在路上,要不要——”
“不要截。”温光远说,“让快递正常送,我们看看到底是谁签收。”
方进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温队,中午吃什么?我给你带?”
“不用。”
“古老师那边呢?”
温光远抬起头。
方进继续问道。“他中午也不吃?”
“他早上说今天要在实验室待一天,让我帮他带饭。”温光远说。
方进眨了眨眼:“他让你帮他带饭?”
“怎么了?”
“没什么。”方进推开门,“就是觉得,你俩这个关系,挺有意思的。”
“什么关系?”
方进没有回答。他把门关上了。
温光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五秒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古铭发了一条消息。
温光远:你让我帮你带饭?
古铭:我说的是“如果方便的话”。而且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今天中午可能没时间下楼。不是命令你,是请求你。
温光远:请求人是用陈述句的?
古铭:我用的是“如果方便的话”。这个句式在社交语言学中属于委婉请求。
温光远:你什么时候学的社交语言学?
古铭:昨晚。你睡着之后。
温光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古铭昨晚在他睡着之后,查了“社交语言学”。为了什么?为了在今天跟他说“如果方便的话”?
温光远:你昨晚还干了什么?
古铭:睡不着,看了一篇关于汞中毒的文献。
温光远:你不是说你在熨衬衫吗?
古铭:熨衬衫的时候可以同时看文献。多任务处理是现代社会的基本能力。
温光远盯着这行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温光远:中午想吃什么?
古铭:随便。
温光远:你上次说“随便”的时候,我煮了面。这次你再说“随便”,我默认你还想吃面。
古铭:那就面。
温光远:什么面?
古铭: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温光远:所以你吃面,但不知道什么面。
古铭:我不挑食。
温光远:你前天说食堂的饭菜油盐太重不适合你的饮食习惯。
古铭:不挑食和注重营养均衡不矛盾。
温光远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个人,跟他拌嘴的时候,逻辑链条像铁轨一样笔直。每一句话都有出处,每一个词都有定义,每一个反驳都提前准备好了论据。跟他说话,就像在跟一台安装了“人类语言模块”的计算机对话,你永远不会赢,因为他永远有数据支持。
但温光远注意到一个细节。
“你睡着之后”这四个字里有一个潜台词,他知道温光远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因为他在听。在他熨衬衫、看文献、学习社交语言学的那些时间里,他一直在听着房间里的呼吸声。
温光远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古铭在听,而是因为他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昨天半夜醒来,他听到了客厅里熨斗压在衬衫上的声音。嗤,一声,嗤。又一声,带着水蒸气的温度和熨衣板轻微晃动的节奏。那个声音很小,如果不是他正好醒着、正好在听、正好把耳朵贴在枕头上,根本不会听到。
他听到了。
他没有起来。
他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开关被关掉的声音,听着脚步声从客厅走向卧室,听着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听着古铭在门口停了片刻、确定他没有醒来、才放轻脚步走回床边的声音。
他全都听到了。
他假装没听到。
温光远把这些念头按了回去,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一个小时后,他提着两个塑料袋回来了。一个袋子里是两碗牛肉面,一个袋子里是两杯豆浆和四个包子。
方进在走廊里碰到他,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挑了挑眉。
“温队,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古铭要的。”
“古老师要的?”方进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他让你买你就买?”
温光远没理他,进了电梯。
四楼实验室的门关着。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古铭坐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支移液枪,面前是一排试管。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温光远手里的塑料袋,放下了移液枪。
“你买了牛肉面。”
“你说随便。”
“我没说我不吃牛肉面。”
温光远把袋子放在操作台上,把两碗面端出来。古铭从抽屉里拿出两双筷子和两个碗,蓝色的陶瓷碗,和他家的一模一样。
“你在实验室里放了两只碗?”温光远问。
“三只。”古铭说,“还有一个在你家。”他顿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补充道,“昨天你在河滩的时候,我帮你看车,顺便去了你家。你把钥匙放在门口的脚垫下面,不安全。我帮你拿了进去,走的时候顺手带了一个碗来实验室。”
“你去我家了?”
“帮你检查了一下水管。你家的厨房水龙头漏水,垫圈老化了。我帮你换了一个新的。”
温光远站在那里,手里端着面。然后在短暂的沉默后,温光远把面放在桌上,在古铭对面坐下来。实验室的操作台不算宽,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一排试管架和一锅,今天用的是那个浅绿色的猫咪锅。
古铭嚼面的动作停了一下。古铭把面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温光远。
两个人对视。
“温光远,你看我干什么。我做的有错吗?”
“没事,就是我不太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质谱仪的嗡嗡声,能听到试管架上一根试管里液体晃动的声音,能听到温光远自己的心跳声。
“毛病...”古铭说的,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面。温光远甚至怀疑了一下这句话的真实性。
他微微皱眉,也低下头,继续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牛肉面的热气、猫咪锅的锅盖、和一只从温光远家厨房拿来的蓝色陶瓷碗。
温光远吃着面,忽然说了一句。
“古铭。你今天早上说,不要碰你的扣子。你现在穿的衬衫,扣子又扣错了。”
古铭低头看了一眼。第一颗扣子扣进了第二个扣眼,和今早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温光远。
“温队,你这个人严以待人,更应该严以待己。我也不喜欢别人乱动我的东西,尤其是手和扣子。”
温光远看着他。
“为什么?”
古铭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了。
温光远看着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廓,像一朵在实验室的白光里慢慢绽放的花。温光远没有帮他扣。
他端起自己的面,把汤也喝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把两只碗收了,放进水槽里,开水龙头。
水流出来的声音哗哗的,和今早卫生间里那阵急促的水声一模一样。
古铭坐在操作台前,看着温光远洗碗的背影。他的目光落在那双正在冲洗碗筷的手上,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那双手今天早上帮他扣过扣子。
他转了转自己的手腕。扣子的问题等会儿再处理。
温光远洗完碗,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
“面吃完了,我走了。”
“嗯”古铭头也不抬的回应着。
温光远停下来。
“你扣子应该是被我传染了。”
古铭抬头看了一眼温光远的领口。第一颗扣子扣进了第二个扣眼。
他愣住了。
温光远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领口。谁也没有说话。
温光远深吸了一口气,把扣子解开,重新扣好。动作很慢,比他平时做任何事都慢。
“不是故意的。”他说,然后转身走出实验室,把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站在灯下,低头看着自己扣好的领口,站了很久。
温光远没有回头。他下了楼,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四楼的方向。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贴着的那张“禁止吸烟”的标志在灯下反着光。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扣好的领口。扣子扣得很整齐,不松不紧,刚好勒住脖子。不舒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解开。